窮,以及沒辦法假裝不在乎窮。我依稀記得人生中第一次面對道德困境的時候,是母親強塞給我一百塊錢的假幣,吩咐我到學校外面的小賣部里用掉。母親一個鄉下老師哪里來的假幣呢。因為這是外婆在趕集的時候賣菜收到的。彼時的我還只是個少不經事的孩子,在兜里揣著那張票子站在小賣部門口整整一下午,腦子里關于假錢被發現的后果如同魔障一樣瘋狂盤旋,我記不清楚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最后我頭暈目眩地回到家,被母親扇了一巴掌然后關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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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門里有個縫兒,于是我能看到外婆坐在里面低著頭抹眼淚。這只是一百塊錢,但又真的太多了。當初剛生下來我的時候,家里還欠著幾千塊錢的外債,父母的工資那時不過幾百,全家人擠在單位分配的一間狹小屋子里,由于母親并不具備哺育的能力,我喝了好幾年后來人人談之色變的三鹿奶粉,導致我的腦袋大成為了讀書生涯時同學的一樁笑談。可說來也奇怪,后來腦袋卻又變小了。由于經濟上的不寬裕,加上母親后來患上糖尿病和腎病,整個家里的氛圍開始變得更加尖銳。貧窮會讓人挖掘出自己最為怨毒的模樣,即便我的父母都受過高等教育也不能免俗,他們曾經為了無數個有關于錢的話題吵架,其中甚至包括一個貴了幾毛錢的西紅柿。而我呢。我作為家庭中的最底層,所承擔的責任就是負責消化所有人內心里的痛苦,只需要像稻草人那樣面對辱罵和棍棒保持不動就好。我做過家庭幸福的白日夢,可是我沒有錢去把臆想兌現。一年到頭我常穿著別人的衣服,學校里有小孩的老師知道我家里不容易,串門的時候總會從柜子里拿出幾件衣服來,說自家孩子穿不了讓我們拿走。有時候我會升騰起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回到家便把那些衣服踩在地上。然后又挨了頓毒打。我沒辦法忽視一個孩童的物欲,在那個沉默又粘稠的鄉下鎮子上,最不花錢的娛樂就是用手去摳梧桐樹的死皮,但我想要一個生日蛋糕,想要碟片,想要五毛錢的臭干子吃到飽,想要買自己的衣服或者合腳的鞋。可這些我都沒有得到過,真正廉價的快樂是從我學會打手沖開始才擁有的。所以窮人家的孩子打飛機上癮。平心而論,我并不對物質的匱乏感到多么大的悲憤,孩童的想象力和旺盛的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彌補這種缺失。真正讓我感到抽離的,是為了抵御物質匱乏的痛苦,我不得不逼迫自己將這種痛苦在哲學層面上給無意義化。就好比我會安慰自己,一毛錢的杯子蛋糕和五十塊的沒有任何區別,穿別人不要的衣服,也能起到遮蔽防寒的效果。我翻閱廉價的盜版書籍,上面打印著無數種超越俗世的道理,有人教我要直達事物的本質,只關注效果而不關注其他附加價值,還有人教我要識別消費主義和警惕拜金主義。道家的神仙揮舞著拂塵說人應該斬除三尸,佛教的菩薩翻著蓮花指警告我切莫執著五欲。我應該要知足,亦或者拿更加慘烈的流浪漢來自我比較,我應該要孝順,或者反復背誦苦難是成功的敲門磚等一系列勵志句子。教室里的左右墻壁上掛著好些個名言名句,老師們呼吁我們前往精神世界的殿堂。可我的精神世界同樣如此荒涼。為了忍受痛苦,我必須解構痛苦,我猶如抽絲剝繭般將貧窮層層解構,最終得出虛無主義就是對抗物質的法寶。這個時候的我,詼諧的就像面對月亮而大喊不存在的愚人一樣。所以這方死寂的天地竟然出現了一個少年哲人,我對著那些衣著光鮮的朋友同學侃侃而談生生死死之時,仿佛缺失的那部分尊嚴也就這么彌補上了。我明白這些道理是真的,我明白我的感受也是真的。如今時境過遷,我似乎不似兒時那樣窮苦,倘若我喜歡,當下就可以吃個大飽或是裹著自己的衣服睡上一覺。我也到了可以跟他人大談精神至上而不會被嘲笑的年紀了。可兒時的貧窮是一種爛肉的瘙癢,已有白發的我看著這具皮囊上的舊瘡,只能自嘲當年哪怕活成牲口也比活成哲人要好。因為人生最怕想的太多,有的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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