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夏天,尖沙咀北京道的永勝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向華勝慢慢摘下眼鏡,“這回換個名字,咱們試試能不能真紅。”向華強點頭,窗外海風呼嘯。這一年常被視作香港電影“爆發前夜”,也是新義安邁向巔峰的節點。若想看懂向氏兄弟其后數十年的起落,這個時間坐標至關重要。
倒帶回到1950年2月16日。九龍城寨衙前圍街146號的那座三層小洋樓燈火通亮,向家第二房迎來了第九個兒子——向華勝。彼時向前正被稱為“九龍皇帝”,樓上樓下滿是拜關公的香火味。誰都沒想到,這個嬰兒將來會用一副斯文面孔與精悍身手,在黑白兩道闖出名號。
轉折來得很快。1953年,港英政府以“擾亂治安”為由,將向前遣送臺灣。新義安失去頂梁柱,幫眾一度群龍無首。大房人早已零散,三房跟隨向前去臺,留下的是二房林惠英和填房鐘金。林惠英脾氣火爆,想撐起家業,卻被叔伯們以“婦人不得理幫”擋在門外。塞翁失馬,也讓向氏子侄們提前學會獨挑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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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子向華炎最先站出來。他辭去衛生署差事,挨家挨戶聯絡叔伯,硬是把快要解體的新義安攏成一股繩。龍頭換屆時,他順勢坐上首位,但他也知道,僅靠昔日“收保護費”那一套,幫眾遲早散伙。于是他借鑒公司管理,引進“龍頭—長老—五虎—十杰—看館人—幫眾”的層級,一紙家規比過去任何社團都細。
規矩立住,拳頭還得硬。向氏子弟自幼習武,后院木人樁日夜不閑。向華勝跟著比他年長兩歲的向華強,對著沙包一招一式磨。煉功之外,兩個少年常上天臺眺望燈海,彼此拍拍肩膀:“哪天走出城寨,換種活法。”一句玩笑,卻成了約定。
20歲那年,兩兄弟先去臺灣探望暮年的父親。向前鬢白,已無軍統往日風光,只能拍著兩兒子的手臂說:“能耐還在你們自己身上。”他們很快領悟,要想大展拳腳,眼前這座崛起中的“東方好萊塢”才是舞臺。回港后,向華強演戲,向華勝找錢投資,他們押注電影,比火并更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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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步不易。首部《龍虎地頭蛇》賠了,幾部小成本也濺不起水花。就在兄弟倆為資金犯愁時,家族另一位關鍵角色登場——三哥向華光。這位港大高材生原本辦英語學校,手握不菲學費收入,但一聽“家里要擴張”,索性關掉補習社,把資金、學生甚至教職員,一股腦帶進新義安的娛樂場所鏈條。
“以場養兵”就此誕生:日常是員工,風頭緊時披上青龍白虎的紋身便成生力軍。成本陡降,凝聚力倍增。靠這套模式,70年代后期,新義安從九龍巷尾一路沖到香港島,成員號稱二十余萬,外圍更達數十萬,與和勝和、14K三分天下。
家族坐穩江山,資本也滾燙。兄弟倆將“永勝”改名“永盛”,低調又好記。1984年,《大小不良》票房破千萬;接著《最佳拍檔》《魔翡翠》連環奏捷;1990年《賭神》更是現象級。片場燈光一亮,許多明星自然歸來。張敏、張學友、周星馳,都曾受過永盛青睞。有人感慨:“在向家拍戲,至少不用擔心有人來踢館。”
然而,這一切光鮮并未掩蓋向華勝骨子里的狠勁。吳佩孚給人相面多年,自認“見慣大場面”,第一次約見向華勝卻手心冒汗。他回憶道:“那雙帶度數的眼鏡摘下來,人立刻變另一個樣子,像冷鋒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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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能說明問題的是那場街頭小案。1991年凌晨,灣仔一條橫街燈壞了,一名劫匪揮刀攔路。向華勝那晚沒戴眼鏡,黑色風衣外套半敞。劫匪抬刀:“別動,錢包拿來。”話音未落,他已被肘擊打得眼冒金星。刀脫手,鋒刃剛劃破向華勝手背,轉眼就被反奪,自家喉嚨冷颼颼抵著寒光。巡邏警車聞訊趕到,只見一個瘦高男人按著歹徒,淡淡說:“幫他包扎吧,這小子還年輕。”
傳言多少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向華勝自童年習武,到成年仍天天晨跑鞭腿,確屬事實。類似的街頭教訓,他出手不多,卻足以讓人閉嘴。有人調侃:“向生不動拳腳,單靠眼神就夠用了。”
90年代中后期,亞洲金融風雨欲來,香港影市轉冷。向華勝先嗅到涼意,轉向金融與澳門博彩。大多出身黑幫的大佬在賭場折戟,他卻靠穩健手法守住身家。至于情場,他與張美玲、張敏、張玉珊的緋聞曾鬧得滿城風雨,旁觀者津津樂道,他自己卻始終惜字如金,從不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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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前后,新義安已由昔日街頭斗毆轉向公司化經營,向氏子侄多在地產、娛樂、金融、珠寶等行業穿梭,往日火拼的刀光被酒會的閃光燈所替代。57歲的向華炎功成身退,由向氏第三代接棒,香港江湖漸歸沉寂,轉場商戰和資本游戲。
2014年11月18日凌晨,北方已經入冬。北京協和醫院的病房里,醫師輕放下聽診器:“家屬請節哀。”食道癌拖走了向華勝,僅64歲。八寶山告別式那天,向家來了三十余人,扶著白花花的靈柩返港。九龍城寨早已拆除,昔日的石階不復存在,只有香火與往事仍在老街小巷流傳。
不少影迷記得他的片頭署名,更多江湖舊人記住了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銀幕之光易熄,黑道往事終隨風,然而在香港的夜色里,偶有人談起那位戴眼鏡的斯文漢子,還會壓低嗓音補上一句:“他,可真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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