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小區的人工湖。水面上飄著幾片落葉,一只白鷺在淺灘處走來走去。
林婉在廚房里切水果,刀和砧板碰撞的聲音很有節奏。她切蘋果的時候喜歡先削皮,削得很薄,果皮會連成一長條。我小時候看我媽也這么切,但我媽切完會把果皮扔掉,林婉會把果皮放在一個小碟子里,說是可以除冰箱異味。
"你站那兒看什么呢?"她端著果盤走過來。
"沒什么,就是覺得這景色不錯。"
"嗯。"她在沙發上坐下,把果盤放在茶幾上,"你說得對,當初就該選這棟樓。采光好。"
我轉過身,看著這套一百八十平米的房子。客廳很大,瓷磚是米白色的,反光。家具是上個月才買的,還有點新木頭的味道。我和林婉結婚三個月,搬進來才兩周。
"對了,明天物業說要來錄指紋。"林婉說。
"錄指紋?"
"嗯,門禁系統。他們說為了安全,業主可以錄五個指紋,家里人都能進出方便。"
我點點頭,坐到她旁邊。她把一塊蘋果遞給我,我接過來咬了一口。很甜。
手機響了。是物業打來的。
"喂,陳先生,關于明天錄指紋的事,我們可能需要改一下時間。"
"改時間?改到什么時候?"
"后天上午十點可以嗎?"
"可以。"
掛了電話,我覺得有點奇怪。改時間為什么要提前一天打電話?一般不都是當天早上通知嗎?
但我沒多想。林婉靠在我肩膀上,電視里在放一個訪談節目。她看了一會兒,突然問我:"你說,咱們父母要是想來住,你介意嗎?"
"不介意啊。房間多,想住就住。"
"那姨媽他們呢?"
"姨媽?"
"我姨媽。就是我媽那個妹妹。"
"哦。"我想了想,"也行吧。不過提前說一聲就行。"
她沒再說話。我也沒追問。
電視里的嘉賓在講一個關于家庭矛盾的故事。我沒怎么聽進去,只是覺得客廳里的燈光有點晃眼。
01
物業沒有在后天上午十點來。
他們在后天上午九點來的,比約定時間早了一個小時。我正在刷牙,林婉去開的門。
"陳先生,林女士,不好意思,我們來早了。"物業經理姓王,四十多歲,戴個眼鏡。他身后跟著一個技術員,拎著工具箱。
"沒事。"林婉說,"你們先坐,我老公馬上就好。"
我漱了口,走出來。王經理站起來跟我握手。
"陳先生,今天主要是錄入門禁指紋。您和林女士的指紋都需要錄入。另外,如果家里還有其他需要出入的人,也可以一起錄。"
"就我們兩個。"我說。
"好的。那我們現在開始?"
技術員打開工具箱,拿出一個平板電腦和指紋采集器。他讓我先伸出右手食指,在采集器上按了幾次。屏幕上顯示錄入成功。
"左手也錄一個吧。"技術員說。
我又錄了左手食指。林婉也錄了兩個手指。整個過程很快,不到十分鐘。
"好了,陳先生。您可以試一下。"技術員指著門口的門禁面板。
我走過去,把右手食指放在感應區。"滴"一聲,門鎖打開。
"沒問題。"我說。
王經理笑了笑:"那我們就先走了。對了,陳先生,這是您的門禁記錄查詢密碼。"他遞給我一張紙條,"如果需要查詢最近的開門記錄,可以在物業APP上輸入這個密碼。"
"好的,謝謝。"
送走物業的人,我把紙條放在玄關的柜子上。林婉在廚房準備午飯,我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想起王經理說的話。"查詢最近的開門記錄"——為什么要查詢?新房子,新門禁,能有什么記錄?
我拿起那張紙條,打開物業APP,輸入查詢密碼。
頁面跳轉。一個列表出現在屏幕上。
我愣住了。
列表上顯示,這套房子的門禁系統里,已經錄入了十五個指紋。
我和林婉各兩個,一共四個。
剩下的十一個是誰的?
不對。我重新數了一遍。
十三個。除了我和林婉的四個,還有十三個陌生指紋。
我的手開始發抖。我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林婉。"
"嗯?"她正在洗菜,回頭看我,"怎么了?"
"你過來看一下。"
她關掉水龍頭,走過來。我把手機遞給她。
她看了幾秒鐘,臉色變了。
"這什么情況?"她的聲音有點發緊。
"我也不知道。"
我又打開APP,仔細看那個列表。每條記錄都有錄入時間。我和林婉的是今天上午九點十分。但那十三個陌生指紋的錄入時間,最早的是三個月前,最晚的是一個星期前。
三個月前,我們還沒交房。
一個星期前,我們剛搬進來。
"我給物業打電話。"我說。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王經理嗎?我是1802的陳峰。"
"陳先生,有什么事嗎?"
"我想問一下,門禁系統里為什么會有十三個陌生指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陳先生,您稍等,我查一下。"
我聽到鍵盤敲擊的聲音。
"陳先生,不好意思,這個……可能是系統之前錄入的測試數據。"
"測試數據?"
"對,新系統安裝的時候,技術人員會錄入一些測試指紋。我們可能忘記刪除了。"
"那為什么錄入時間不一樣?最早的是三個月前,最晚的是一個星期前。"
"這個……我需要跟技術部門確認一下。您放心,我們會盡快處理。"
"我需要你們現在就給我一個解釋。"我的聲音很冷。
"陳先生,您別著急。我現在就讓人去查。您看這樣行嗎,我下午帶技術人員上門,給您重新檢查一遍系統?"
"幾點?"
"兩點可以嗎?"
"可以。"
我掛了電話。林婉站在旁邊,咬著嘴唇。
"你覺得是怎么回事?"她問。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測試數據。"
我重新打開APP,盯著那些錄入時間。三個月前,兩個月前,一個月前,一個星期前……這像是有人陸續把指紋錄進去的。
但誰會這么做?
更重要的是,為什么?
林婉突然說:"你說,會不會是前業主留下的?"
"前業主?"我轉頭看她,"這是新房,哪來的前業主?"
"我是說……萬一開發商之前拿這套房子做過樣板間呢?"
我想了想,搖頭:"樣板間也不可能錄入這么多指紋。而且你看,最晚的一次是一個星期前。樣板間早就撤了。"
她不說話了。
我們坐在沙發上,都沒什么胃口吃飯。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的聲音。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長方形。我看著那塊光,覺得它突然變得很刺眼。
手機又響了。
不是王經理。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陳峰陳先生嗎?"
"是我。"
"陳先生您好,我是派出所的。關于您家門禁系統的問題,王經理已經向我們報備了。我們想了解一下情況,方便的話,您現在能來派出所做個筆錄嗎?"
我愣了一下。
"報備?我還沒報警呢。"
"王經理說,這個情況比較特殊,他擔心涉及安全問題,所以提前向我們報備了。"
我看了林婉一眼。她也聽到了電話內容,眼睛睜得很大。
"我現在就過去。"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拿起外套。
"我跟你一起去。"林婉說。
"不用,你在家等物業的人。兩點他們要來。"
"可是——"
"沒事。"我說,"我很快回來。"
02
派出所離小區不遠,開車十分鐘。
接待我的是個年輕民警,姓劉。他讓我坐下,給我倒了杯水。
"陳先生,王經理說您家門禁系統里發現了十三個陌生指紋,是嗎?"
"對。"
"您什么時候發現的?"
"今天上午。物業給了我查詢密碼,我就查了一下,結果發現那些指紋。"
"錄入時間都是什么時候?"
我把手機拿出來,給他看APP上的記錄。他拿出本子,把每一條錄入時間都記下來。
"最早的是三個月前,最晚的是一個星期前。"他抬頭看我,"三個月前您已經交房了嗎?"
"交了。但我們是兩個星期前才搬進去的。"
"這三個月里,房子一直空著?"
"對。"
"鑰匙在誰手里?"
"我和我老婆。還有物業有備用鑰匙。"
劉警官點點頭,繼續記錄。
"陳先生,這些陌生指紋的主人,您有什么頭緒嗎?"
"沒有。我完全不知道。"
"家里有丟東西嗎?"
"沒有。我們搬進去的時候,房子看起來很正常。"
"監控查過嗎?"
"還沒有。"
"我們會聯系物業調取監控。"他合上本子,"陳先生,您先回去吧。有消息我會通知您。"
我站起來,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劉警官,王經理為什么會主動報備?"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可能是擔心惹麻煩吧。這種事確實挺少見的。"
我走出派出所,坐在車里,沒有馬上發動引擎。
王經理的反應很奇怪。我打電話質問他的時候,他明明說是"測試數據",怎么轉頭就向警方報備?如果真是測試數據,他直接刪除就行了,為什么要報備?
除非他知道,這不是測試數據。
我發動車子,往回開。路過小區門口的時候,我看到王經理站在物業服務中心門口,正在打電話。他看到我的車,愣了一下,然后轉身走進了服務中心。
我把車停在地下車庫,上樓。
林婉開門的時候,臉色還是很白。
"怎么樣?"她問。
"警察說會調查。"我脫下外套,"物業的人來了嗎?"
"還沒有。"
我看了一眼時間。兩點十分。
"他們遲到了。"
又等了二十分鐘,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是王經理和上午那個技術員。
"陳先生,不好意思,路上堵車。"王經理說。
我沒接話,直接讓他們進來。
技術員打開工具箱,拿出平板電腦,連接門禁系統。他操作了一會兒,然后抬頭看王經理。
"王經理,這些指紋……不是測試數據。"
王經理的臉色變了。
"什么意思?"我問。
技術員猶豫了一下,說:"測試數據會有特殊標記,但這些指紋沒有。它們是按照正常程序錄入的。"
"誰錄入的?"
"這個……系統顯示是物業管理員賬號操作的。"
我看向王經理。他的額頭開始冒汗。
"王經理,你能解釋一下嗎?"
"陳先生,這個事情……我真的不太清楚。"他的聲音有點發抖,"可能是之前的管理員操作的。我是三個月前才調過來的。"
"三個月前?"我盯著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最早的指紋錄入時間,正好是三個月前。"
他不說話了。
林婉突然開口:"這些指紋能查出是誰的嗎?"
技術員搖頭:"指紋本身沒有身份信息。除非拿去跟公安系統比對。"
"那就比對。"我說,"我現在就給派出所打電話。"
"等等。"王經理突然說,"陳先生,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先把這些指紋刪除,然后我回去查一下之前的操作記錄,給您一個解釋?"
"刪除?"我冷笑,"刪除了我怎么知道是誰錄進去的?"
"我會查的,我保證——"
"你保證什么?"我打斷他,"你上午還說是測試數據,現在又說可能是之前的管理員。王經理,你到底知不知道實情?"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劉警官的號碼。
"劉警官,我是陳峰。物業的人現在在我家,技術員確認那些指紋不是測試數據,是正常錄入的。你們能過來一趟嗎?"
"好的,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我看著王經理和技術員。
"你們坐一會兒吧。警察很快就到。"
王經理的臉色很難看。他坐在沙發邊緣,雙手放在膝蓋上,不停地搓。
技術員倒是很平靜,低頭擺弄他的平板電腦。
林婉給我使了個眼色,我跟她走到陽臺。
"你說,物業是不是有問題?"她小聲問。
"肯定有問題。但具體是什么問題,我也不知道。"
"我有點怕。"她說,"如果那些人能進我們家……"
"不會的。"我握住她的手,"從今天開始,我們換鎖。"
"換鎖有用嗎?門禁系統還是原來的。"
"那就把整個門禁系統都換了。"
她點點頭,但眼睛里還是有恐懼。
二十分鐘后,劉警官來了。他帶了另一個民警,還有一套指紋采集設備。
"陳先生,我們需要提取門禁系統里的指紋信息。"劉警官說。
技術員配合著,把系統里的十三個指紋數據導出來,交給警方。
"這些數據我們會拿去比對。如果比對上了,會通知您。"劉警官看著王經理,"王經理,物業這邊的操作記錄,我們也需要調取。"
"好的,好的。"王經理連忙點頭。
"還有監控。我需要看最近三個月,1802這套房子所在樓層的監控。"
"我馬上安排。"
劉警官又問了一些問題,然后帶著人離開了。王經理和技術員也走了。
客廳里終于安靜下來。
林婉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膝蓋。我坐到她旁邊,把她摟進懷里。
"沒事的。"我說。
"我就是覺得……好像有人一直在盯著我們。"她的聲音很小,"那些人為什么要錄指紋?他們是不是經常來?"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也不知道答案。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劉警官發來的微信。
"陳先生,有一個情況我需要告訴您。監控調出來了,但是您家這層樓的監控,有好幾次在關鍵時間段出現故障。"
我回復:"什么意思?"
"就是在指紋錄入的那幾個時間點前后,監控都是黑屏的。"
"人為的?"
"很有可能。我們會繼續調查。"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天已經暗下來了,對面樓的窗戶亮起燈光。我數了數,1802對應的位置,窗簾拉著。
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如果那些人有我們家的門禁權限,那他們是不是也可以看到我們什么時候在家?
03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物業服務中心。
王經理不在,前臺說他請假了。
"請假?"我皺眉,"什么時候請的?"
"昨天下班前請的。說是家里有急事。"
我轉身就走。開車到派出所。
劉警官看到我,愣了一下:"陳先生,有什么事嗎?"
"王經理請假了。"
他沒說話,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王經理嗎?我是派出所的劉警官。關于1802的事情,有些問題需要您配合……什么?……好,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看著我:"王經理說他母親病了,在老家,他得回去幾天。"
"你信嗎?"
"不太信。"他說,"但我們沒有理由限制他的行動。陳先生,您別著急,指紋比對需要時間。比對結果出來以前,我們也做不了什么。"
我走出派出所,坐在車里,給林婉打電話。
"我下午會晚點回去。你一個人在家,門鎖好,有什么事馬上給我打電話。"
"你要去哪兒?"
"找開鎖公司,換鎖。"
"哦。那你小心。"
掛了電話,我找了一家評分最高的開鎖公司,約好下午兩點上門。
然后我開車回小區。沒有上樓,而是去了地下車庫。
我想看看監控室。
監控室在地下一層最里面,門關著。我敲了敲門,沒人應。又敲了幾下,里面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誰啊?"
門開了。一個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探出頭。
"干什么的?"
"我是1802的業主,想問點事。"
"什么事?"
"監控的事。警察昨天不是來調過監控嗎?我想再看看。"
"那你找警察要去。我們不能隨便給業主看監控。"
"我就看我們家那層樓的。"
"不行。"他要關門。
我伸手擋住門:"兄弟,幫個忙。我家出事了,你應該聽說了吧?"
他停下動作,看著我:"你說那十三個指紋的事?"
"對。"
他猶豫了一下,讓開身子:"進來吧。不過我只能讓你看,不能給你拷貝。"
"行。"
監控室很小,兩臺電腦,墻上掛著十幾個監控畫面。保安坐下,調出十八樓的監控。
"你要看哪天的?"
我想了想:"三個月前,具體日期我查一下。"
我打開手機,看那些指紋的錄入時間。最早的一條是三個月零五天前,下午三點二十分。
"X月X日,下午三點前后。"
保安敲了幾下鍵盤,畫面跳轉。監控畫面顯示的是走廊,1802的門在畫面右側。
三點整。走廊空無一人。
三點十分。還是沒人。
三點十五分。畫面突然變黑。
"這里就是警察說的故障。"保安說。
"能快進嗎?"
他快進。畫面一直是黑的。
三點五十分,畫面恢復正常。走廊里依然沒人。
"就這樣?"我問。
"對。這三十五分鐘完全沒畫面。"
我盯著屏幕。三十五分鐘足夠做很多事了。
"其他幾次呢?"我問,"其他指紋錄入的時間,監控也是壞的嗎?"
"對。每次都這樣。"
"這不是巧合吧?"
"肯定不是。"保安說,"但我們也查不出來是怎么回事。系統日志顯示,這些時間段監控設備正常運行,但就是沒有畫面。"
"設備正常運行,但沒有畫面?"
"對。所以只能是信號被屏蔽了,或者畫面被人篡改了。"
我深吸一口氣。這意味著,有人非常熟悉這個監控系統,知道怎么讓它在關鍵時刻"失明"。
"你們物業有這種技術的人嗎?"
保安看了我一眼:"這個……我不好說。"
"為什么不好說?"
"因為有。"他壓低聲音,"我們之前有個技術主管,就很懂這些。監控、門禁、消防系統,他都能搞定。"
"之前?他現在不在了?"
"兩個月前辭職了。"
"叫什么名字?"
"姓趙,趙軍。"保安看著我,"不過這事你可別說是我說的。"
"放心。"我站起來,"謝謝。"
走出監控室,我給劉警官打了個電話,把趙軍的名字告訴他。
"我們查一下。"劉警官說,"陳先生,您自己別亂來。"
"我知道。"
回到樓上,開鎖公司的人已經到了。我讓他們把門鎖和門禁都換了,換成指紋加密碼的那種,只錄我和林婉的指紋。
忙完已經是下午五點。林婉在做晚飯,我坐在沙發上,覺得很累。
門鈴響了。
我通過貓眼往外看,門外站著四個人。一個中年男人,一個中年女人,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還有一個十幾歲的女孩。
中年男人按了兩次門鈴,然后敲門。
"陳峰!陳峰!我知道你在里面!開門!"
林婉從廚房跑出來,臉色發白。
"怎么了?"
"不知道。"我小聲說,"你認識他們嗎?"
她透過貓眼看了一眼,整個人僵住了。
"是我姨父。"
"姨父?"
"我媽的妹妹,嫁給他的。"林婉的聲音在發抖,"他怎么來了?"
門外的敲門聲越來越響。
"陳峰!開門!我們有話要說!"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馬上堆起笑容:"哎呀,陳峰,你可算開門了。我是林婉的姨父,姓張。這是我老婆,我兒子,我女兒。"
"有事嗎?"我沒讓他們進來。
"有事,當然有事。"張姨父笑著說,"我們能進去說嗎?站門口不方便。"
"什么事就在這兒說吧。"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看向林婉:"婉婉,姨父來看你,你不請姨父進去坐坐?"
林婉沒說話。
"你們到底什么事?"我又問了一遍。
張姨父收起笑容,說:"行,那我就直說了。這房子,我們家也有居住權。"
我愣住了。
"什么?"
"這房子是你爸給你買的吧?"張姨父看著林婉,"當時你爸說好的,這房子以后給你和陳峰住,但我們家也能過來住。我們一家四口,總不能一直擠在那套老房子里吧?"
林婉的臉色越來越白:"我爸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怎么沒說過?"張姨父身后的女人開口了,聲音很尖,"你爸當時跟我們說得清清楚楚,這房子大,讓我們也搬過來住!"
"這不可能!"林婉的聲音也高了起來。
"行了行了。"張姨父擺擺手,"婉婉,咱們都是一家人,別傷了和氣。我也不是來搶房子的,就是想借住一段時間。你們這房子這么大,空著也是空著,讓我們住一間房怎么了?"
"你們有自己的房子。"我說。
"那房子太小了,才六十平,我們一家四口擠得要命。"張姨父理直氣壯地說,"再說了,你岳父買這房子的時候,我也出了錢的。"
"出了多少?"
"這個……"他支吾了一下,"反正是出了的。"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們把指紋錄進門禁系統了,對嗎?"
他愣了一下,然后說:"對啊。你岳父讓物業給我們錄的。這有什么問題嗎?"
林婉抓住我的胳膊:"不可能,我爸不會這么做。"
"你打電話問問你爸不就知道了?"張姨父說,"對了,你爸最近在哪兒?電話打不通。"
林婉拿出手機,撥了她父親的號碼。
沒人接。
她又打。還是沒人接。
"他手機關機了。"林婉看著我,眼睛里有淚。
"行了,你爸的事回頭再說。"張姨父往里走,"我們先進去看看住哪間房合適。"
我伸手擋住他:"等一下。這件事我需要確認清楚,在確認之前,你們不能進來。"
"你什么意思?"張姨父的臉沉了下來,"我都說了,是你岳父同意的。"
"口說無憑。你有證據嗎?"
"證據?"他冷笑一聲,"門禁系統里有我們的指紋,這還不夠?"
"那只能證明你們錄了指紋,不能證明是我岳父同意的。"
"你這是不讓我們住?"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對。"
張姨父盯著我,臉色越來越難看。突然,他身后的年輕男人開口了:"爸,跟他廢什么話,咱們直接報警,讓警察來處理。"
"對,報警!"張姨父說,"陳峰,這房子有我們的居住權,你不讓我們進,就是侵犯我們的權利。你等著,我現在就報警!"
他真的拿出手機,撥了110。
04
警察來了兩個,還是劉警官和他的同事。
劉警官看到我們,嘆了口氣:"陳先生,怎么又是你們家?"
張姨父搶先開口:"警察同志,這房子有我們的居住權,但他不讓我們進,這是違法的!"
"等等。"劉警官打斷他,"您說有居住權,有什么證明嗎?"
"有!門禁系統里有我們的指紋!"
劉警官愣了一下,看向我。我點點頭。
"那十三個指紋,就是他們的?"劉警官問。
"對。"張姨父說,"我們一家四口,加上我兄弟一家,還有我弟妹家,一共十三個人。都是親戚,林婉的岳父說了,這房子大,讓我們有需要的時候可以過來住。"
"等一下。"我說,"你剛才說'有需要的時候可以過來住',不是'有居住權'吧?"
張姨父臉色一變:"都一樣!"
"不一樣。"劉警官說,"如果是偶爾借住,那不叫居住權。居住權是需要書面合同的。"
"那……反正就是能住!"張姨父說。
"陳先生,這房子是您的名字嗎?"劉警官問我。
"是我和我老婆共同擁有的。房產證上是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那就沒問題了。這房子是您的私人財產,您有權決定誰能進來。"劉警官看著張姨父,"如果您認為自己有居住權,可以走法律程序,但在法院判決之前,您不能強行進入。"
"你們警察不管?"張姨父怒了。
"我們管,但我們得依法辦事。"劉警官說,"您如果有異議,可以去法院起訴。"
"好!我起訴!"張姨父指著我,"陳峰,你等著!"
他帶著他的家人走了。
劉警官留下來,看著我和林婉。
"陳先生,這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張姨父的話復述了一遍。
劉警官皺眉:"您岳父真的同意他們住進來了?"
"不知道。"我說,"我岳父電話打不通。"
"那這事就麻煩了。"劉警官說,"如果您岳父確實同意了,那他們錄指紋也說得通。但如果沒有,那就是非法侵入。"
"可是監控被破壞了,指紋也是偷偷錄的。"我說,"這不像是正常的'同意'。"
"我明白。"劉警官說,"我們會繼續調查。對了,那個趙軍,我們找到了。他說自己確實幫人錄過指紋,但不知道是誰委托的。有人給他轉了一筆錢,讓他去1802錄指紋,他就照做了。"
"多少錢?"
"五千。"
"五千塊,他就幫人做這種事?"
"他說他以為是業主自己找他錄的,沒想到會出問題。"劉警官說,"不過這事疑點很多,我們已經把他帶回去詢問了。"
劉警官走后,林婉坐在沙發上,一直在打她父親的電話。每次都是關機。
"他肯定出事了。"林婉的眼淚掉下來,"他不會關機這么久的。"
"我們去找他。"我說。
"去哪兒找?"
"他最近常去什么地方?"
林婉想了想:"他退休以后,喜歡去老年活動中心打牌。"
"那我們去那兒看看。"
老年活動中心在另一個區,開車要半個小時。到了以后,林婉去前臺問,有沒有見過她父親。
前臺的工作人員搖頭:"沒見過。您父親叫什么名字?"
"林建國。"
"哦,林叔啊。"工作人員說,"他好久沒來了,有一個多月了吧。"
"一個多月?"林婉愣住了,"他不是經常來嗎?"
"以前是,但最近確實沒見他來。"
我們又去了林婉父親住的地方。一套老小區的房子,七樓。敲門,沒人應。
林婉有鑰匙。她打開門,我們走進去。
房子很舊,家具也舊。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個煙灰缸,里面堆滿了煙蒂。沙發上放著一件外套。
"爸最近有回來過。"林婉拿起外套,"這件衣服他上個月還在穿。"
我走進臥室。床鋪很亂,被子沒疊。床頭柜上放著一個手機充電器,但沒有手機。
書桌上有一些文件。我翻了翻,大部分是水電費賬單,還有幾張銀行對賬單。
我拿起一張對賬單,看到上面有一筆很大的支出。
三個月前,取款五十萬。
"林婉,你過來看。"
她走過來,看到對賬單,臉色發白。
"五十萬……他取這么多錢干什么?"
"你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嗎?"
"不知道。"她搖頭,"他退休以后,我就很少管他的事。他不喜歡我問太多。"
我繼續翻文件,翻到一張收據。是一家裝修公司的收據,日期是三個月前,金額正好是五十萬。
"裝修公司?"林婉看著收據,"他裝修什么?"
我仔細看收據上的地址。
是我們現在住的這套房子。
林婉也看到了。她的手開始發抖。
"爸……拿了五十萬裝修這套房子?"
"應該是。"我說,"但這套房子是毛坯房,開發商交房的時候什么都沒有。"
"可是我們搬進來的時候,房子已經裝修好了。"林婉說,"我還以為是開發商送的精裝修。"
"不是。是你爸裝修的。"
林婉坐在床邊,雙手捂著臉。
"為什么?為什么他要花五十萬裝修這套房子,還不告訴我?"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如果林建國花了五十萬裝修這套房子,然后把張姨父他們的指紋都錄進門禁系統……
那他是不是打算,把這套房子給他們住?
但為什么?
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的手機響了。是劉警官。
"陳先生,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那十三個指紋,除了張某一家四口,還有其他人。我們正在核實身份。"
"其他人是誰?"
"暫時不方便透露。"劉警官說,"但有一個情況我需要告訴您。我們在調查趙軍的時候,他說當時給他轉賬的人,賬戶名叫林建國。"
我愣住了。
"林建國?"
"對。就是您岳父。"
我掛了電話,看著林婉。
"你爸……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林婉哭了。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
這套房子背后,有一個我們完全不了解的秘密。
而林建國,是唯一知道秘密的人。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喂?"
"陳峰嗎?"
"是我。你是?"
"我是你岳父的朋友。他出事了。"
"什么?"
"他欠了一筆錢,現在還不上。"
"欠誰的?"
"我們老板的。"
"你們老板是誰?"
"這個你不用管。"那人說,"你岳父說,你們那套房子可以抵債。"
我的血液瞬間涼了。
"你說什么?"
"你們那套房子,價值三百萬左右吧?你岳父欠我們老板兩百五十萬。如果你們愿意把房子過戶給我們,這筆賬就一筆勾銷。"
"他欠的債,憑什么讓我們還?"
"因為他沒錢還啊。"那人笑了,"而且,這房子不是他給你們買的嗎?現在他需要拿回去抵債,也很合理吧?"
"房產證上是我和我老婆的名字,不是他的。"
"我知道。"那人說,"所以需要你們配合過戶。放心,我們老板不是壞人,只是想要回自己的錢。"
"不可能。"
"陳峰,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人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岳父現在在我們手上。你要是不配合,他就別想好過了。"
"你們綁架他了?"
"綁架?"那人笑了,"不不不,我們只是'請'他過來做客。他自己愿意的。"
"你們在哪兒?"
"這個你就別管了。"那人說,"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后,我們再聯系。記住,別報警。報警的話,對誰都沒好處。"
電話掛了。
我站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林婉看著我:"剛才誰打的電話?"
我把電話內容告訴她。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
"爸……爸欠了兩百五十萬?"
"他們是這么說的。"
"可是……怎么會欠這么多?"
我想起那張銀行對賬單。三個月前,林建國取了五十萬。如果他現在欠兩百五十萬,那就是說,這三個月里,他又借了兩百萬。
他拿這兩百萬做什么了?
"我們報警吧。"林婉說。
"對方說了,不能報警。"
"可是——"
"我知道。"我打斷她,"但我們得先找到你爸在哪兒。"
林婉的眼淚又掉下來。她靠在我肩膀上,身體在發抖。
我抱著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05
接下來的兩天,我們一直在想辦法找林建國。
我打了他所有朋友的電話,沒人知道他在哪兒。林婉去了他常去的幾個地方,也沒找到。
第三天晚上,那個陌生號碼又打來了。
"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們不可能把房子給你們。"
"是嗎?"那人說,"那你們就等著給你岳父收尸吧。"
"等等!"我說,"我可以還錢,但不能給房子。"
"還錢?"那人笑了,"你有兩百五十萬嗎?"
"我可以借。"
"借?誰借給你?銀行嗎?銀行貸款慢得要死,我們等不了。"
"那你們想怎么樣?"
"要么房子,要么錢。沒有第三個選擇。"
"我需要時間。"
"可以。我再給你一周。一周后,你要是還拿不出來,那就別怪我們了。"
電話又掛了。
林婉在旁邊聽著,臉色慘白。
"我們怎么辦?"
"我去借錢。"我說。
"跟誰借?"
"我想想辦法。"
我真的去想辦法了。找朋友,找同事,找銀行。但兩百五十萬不是小數目,沒人能一下子借給我這么多。
第五天,我接到劉警官的電話。
"陳先生,關于那十三個指紋的身份,我們都查清楚了。"
"都有誰?"
"除了張某一家四口,還有他弟弟一家三口,他妻子的弟弟一家三口,以及另外三個人。"
"另外三個人是誰?"
"一個叫趙軍,就是那個技術員。另外兩個,一個叫劉強,一個叫王磊。這兩個人有案底。"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案底?"
"劉強,詐騙罪,兩年前剛出獄。王磊,非法拘禁,三年前出獄。"
"他們……和我岳父有什么關系?"
"這個我們還在調查。"劉警官說,"但陳先生,我建議您最近要小心。這兩個人不是善類。"
掛了電話,我把這個消息告訴林婉。
她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我爸……為什么會認識這種人?"
我也不知道。
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在想這件事。
林建國花五十萬裝修房子,把十三個人的指紋錄進門禁系統,然后欠下兩百五十萬的債……
這些事之間,一定有聯系。
但聯系是什么?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林建國打算把房子給張姨父他們住,為什么不直接把房子過戶給他們,而是錄指紋?
除非……
除非他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們真正擁有這套房子。
他只是想讓他們覺得,他們可以住進來。
為什么?
為了讓他們幫他做什么事?
我坐起來,打開手機,重新看那張裝修公司的收據。
收據上有裝修公司的電話。我撥了過去。
"喂,您好,這里是XX裝修公司。"
"你好,我想問一下,三個月前你們接了一個單子,客戶叫林建國,裝修的是XX小區1802。"
"哦,我查一下……有的,怎么了?"
"我想問,這個裝修的錢,是林建國自己付的嗎?"
"這個……"對方猶豫了一下,"應該是吧。"
"什么叫應該?"
"因為錢不是一次付清的。他先付了二十萬定金,剩下的三十萬,是另一個人付的。"
"另一個人?叫什么名字?"
"等等,我查一下……叫劉強。"
我的手開始發抖。
劉強,就是那個有詐騙案底的人。
"這個劉強,和林建國是什么關系?"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來付錢的時候,說是林建國的朋友。"
我掛了電話,腦子里一片混亂。
劉強幫林建國付了三十萬裝修費。然后劉強的指紋被錄進了門禁系統。
這不是巧合。
這是一個交易。
林建國用這套房子的"居住權",換取劉強的錢。
但為什么?
他為什么需要劉強的錢?
我又想起那筆兩百五十萬的債。
如果劉強給了三十萬,那剩下的兩百二十萬,是從哪兒來的?
我打開林婉父親的那些銀行對賬單,仔細看。
三個月前,取款五十萬。
兩個月前,存款三十萬。
一個月前,取款八十萬。
兩周前,取款一百萬。
我把這些數字加起來。
取走了兩百三十萬。
存進了三十萬。
凈流出兩百萬。
加上他原本可能有的一些存款,兩百五十萬的債務,對得上。
但他把這兩百多萬都花在哪兒了?
我又翻了一遍所有文件,突然發現一張發票。
是一張賭場的發票。
地點在澳門。
日期是一個月前。
金額:七十萬。
我的手抖得厲害。
林建國去澳門賭博了。
而且輸了至少七十萬。
我拿著這張發票,走到客廳。林婉還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
"林婉。"我把發票遞給她,"你看這個。"
她接過發票,看了幾秒鐘,眼淚又掉下來。
"他怎么能……"
"他不只去了一次。"我說,"他這三個月,可能一直在賭。兩百多萬,都輸掉了。"
"可是……可是他哪來這么多錢?"
"借的。"我說,"他先從劉強那兒借了錢,后來又從別人那兒借。借不到了,就用房子做抵押。"
"房子……"林婉看著我,"可是房子是你的名字。"
"對。所以那些人現在找我們要房子。"
林婉捂著臉,哭得說不出話。
我坐在她旁邊,腦子里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林建國真的欠了兩百五十萬,如果我們不給房子,他會怎么樣?
那些人說,會讓他"好看"。
這不是開玩笑。
那兩個有案底的人,劉強和王磊,他們不會手下留情。
我必須做點什么。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劉警官的號碼。
"劉警官,我要報案。"
"什么事?"
"我岳父被人非法拘禁了。"
"什么?您確定?"
"確定。"我把這幾天發生的事都告訴他,"那些人說,如果我不把房子給他們,就會對我岳父不利。"
"陳先生,您應該早點報警的。"劉警官的聲音很嚴肅,"這件事我們會立即處理。您現在在哪兒?"
"在家。"
"好,您在家等著,別亂動。我馬上帶人過去。"
四十三分鐘后,劉警官帶著三個警察來了。
我把所有證據都給他們看:銀行對賬單,裝修收據,賭場發票,還有那些指紋記錄。
劉警官聽完,臉色很難看。
"陳先生,這件事比我們想象的復雜。您岳父不只是欠債這么簡單,他可能涉嫌多項違法行為。"
"什么違法行為?"
"首先,他私自將您名下的房產作為抵押,這是侵犯財產權。其次,他和劉強、王磊等人可能涉嫌合同詐騙。"
"合同詐騙?"
"對。"劉警官說,"根據您提供的信息,劉強給您岳父錢,您岳父承諾給他們房子的居住權。但這套房子不是您岳父的,他無權處置。這就是詐騙。"
我愣住了。
"那我岳父……會怎么樣?"
"這個要看具體情況。"劉警官說,"不過您放心,我們會先把他找回來,確保他的安全。"
"那些人還說,一周后如果我不給房子,就會……"
"我明白。"劉警官打斷我,"我們會在這之前找到他們。陳先生,您這幾天哪兒都別去,有什么情況立刻聯系我。"
劉警官他們走后,林婉靠在我肩膀上。
"會沒事的吧?"她問。
"會的。"我說。
但我心里一點底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們都沒睡好。每次有聲音,林婉就會驚醒。
第二天早上,門鈴響了。
我通過貓眼往外看。
是張姨父。
他身后還站著五六個人。
我沒開門。
"陳峰!"張姨父在外面喊,"我知道你在里面!開門!"
"有事嗎?"我隔著門問。
"當然有事!你岳父呢?他出事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警察在查。"
"警察?"張姨父愣了一下,然后聲音變大了,"你報警了?"
"對。"
"你瘋了?"張姨父拍著門,"你報警,你岳父就完了!那些人不會放過他的!"
"那你想怎么樣?"
"把房子給他們!這是唯一的辦法!"
"這是我的房子,不是我岳父的。"
"可是這房子是他買的!"
"房產證上是我和林婉的名字。"
"陳峰,你別不識好歹!"張姨父怒了,"你岳父為了你們花了多少錢?現在他出事了,你就不管了?"
"我沒說不管。但不是用這種方式。"
"那你說怎么辦?"
"等警察處理。"
"等警察?等警察你岳父早死了!"
我不說話了。
張姨父在外面罵了十幾分鐘,見我不開門,最后帶著人走了。
林婉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
"姨父說得對嗎?如果我們不給房子,爸會……"
"不會的。"我打斷她,"警察會找到他。"
"可是萬一……"
"沒有萬一。"我握住她的手,"相信我。"
下午三點,我的手機響了。
是劉警官。
"陳先生,我們找到您岳父了。"
"在哪兒?"
"在一個廢棄的工廠。他沒事,就是受了點驚嚇。"
我松了口氣。
"那些人呢?"
"跑了。"劉警官說,"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不過沒關系,我們有線索,很快能抓到他們。"
"我岳父現在在哪兒?"
"在派出所。您過來一趟吧,有些事需要您配合。"
我和林婉立刻趕到派出所。
林建國坐在詢問室里。他的頭發亂了,臉上有些劃痕,但看起來沒受重傷。
看到林婉,他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婉婉……"
"爸!"林婉沖過去抱住他。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里很復雜。
劉警官走到我旁邊,小聲說:"陳先生,您岳父的事,不是那么簡單。"
"什么意思?"
"他和那些人,不只是債務關系。"劉警官說,"根據我們的調查,您岳父和劉強、王磊他們,是一起策劃了一個騙局。"
"騙局?"
"對。他們打算用您這套房子,騙更多的人投資。"劉警官說,"具體的細節,還在調查。但可以確定的是,您岳父不是單純的受害者。"
我愣住了。
"你是說……我岳父是騙子的同伙?"
"目前的證據指向這個方向。"劉警官說,"不過最終結論,要等調查結束。"
我看著詢問室里的林建國。
他還在哭,還在跟林婉說話。
但我現在看他,覺得他很陌生。
這個人,真的是我岳父嗎?
06
第二天早上,劉警官又給我打電話。
"陳先生,能來派出所一趟嗎?關于您岳父的案子,有了新進展。"
我開車過去。劉警官把我帶進一個小會議室。
"陳先生,我先跟您說清楚,接下來我要告訴您的事,可能會讓您很難接受。"
"我有心理準備。"
"好。"劉警官打開一個文件夾,"經過我們的調查,您岳父林建國,在半年前認識了劉強。劉強當時以投資項目的名義,讓您岳父幫忙。"
"什么項目?"
"一個虛假的房地產項目。"劉警官說,"劉強聲稱,只要能拿到一套房子做抵押,就能融資三百萬,到時候大家分成。您岳父信了,就把您這套房子拿了出來。"
"可是這房子是我的名字。"
"對,所以他們想了一個辦法。"劉警官說,"先把張某等人的指紋錄進門禁系統,讓他們覺得自己有居住權。然后再用這個'居住權'作為抵押,向別人借錢。"
"向誰借?"
"王磊,還有其他幾個放高利貸的人。"劉警官說,"他們借了兩百萬給您岳父,約定三個月后連本帶利還三百萬。如果還不上,這套房子就歸他們。"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所以……我岳父從一開始就打算騙我的房子?"
"不完全是。"劉警官說,"根據他的供述,他一開始確實相信劉強的項目是真的。他覺得只要項目成功,就能賺到錢,到時候把債還清,您這套房子也不會有事。"
"那后來呢?"
"后來他發現,項目是假的。"劉警官說,"劉強根本沒有什么投資渠道,那兩百萬,他拿去賭博了。輸光了。"
"所以我岳父也去賭?"
"對。他想翻本。"劉警官說,"他覺得如果能贏回來,還能把債還上。結果越陷越深,又輸了一百多萬。"
我坐在椅子上,覺得整個人都虛脫了。
"那現在呢?那兩百五十萬的債,還存在嗎?"
"存在。而且債主那邊已經失去耐心了。"劉警官說,"王磊他們本來打算,如果您不配合過戶,就強行占住您的房子,然后通過法律途徑慢慢處理。但現在我們介入了,他們的計劃失敗了,所以他們跑了。"
"我岳父呢?他會怎么樣?"
劉警官沉默了幾秒鐘。
"陳先生,您岳父涉嫌合同詐騙和非法抵押他人財產。按照法律,他可能要承擔刑事責任。"
"刑事責任……"我重復這幾個字。
"不過具體量刑,要看他的認罪態度和悔改表現。"劉警官說,"如果您愿意出具諒解書,可能會從輕處理。"
"諒解書?"
"就是您表示原諒他,不追究他的責任。"
我沒說話。
劉警官看著我:"陳先生,我知道這件事對您打擊很大。您可以慢慢考慮。"
"我老婆知道這些嗎?"
"還不知道。"劉警官說,"我想先跟您溝通一下。"
"別告訴她。"我說,"至少現在別告訴她。"
"好。"
我走出派出所,坐在車里,腦子一片空白。
林建國,我岳父,一個我以為還算正直的老人,竟然會做出這種事。
他拿我的房子去騙錢,拿去賭博,輸光了,還想讓我替他還債。
可是……
他是林婉的父親。
我回到家。林婉在客廳,看到我進來,馬上站起來。
"怎么樣?警察說什么了?"
"他們說……還在調查。"我撒了謊。
"那我爸什么時候能回來?"
"可能還要幾天。"
"幾天?"林婉皺眉,"為什么要這么久?"
"因為……案情復雜。"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鐘。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沒有。"
"陳峰,你別騙我。"她的聲音高了一點,"我爸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怎么說。
如果我告訴她真相,她會怎么想?
她會崩潰。
但如果我不告訴她,她遲早會知道。
"林婉。"我坐下,拉著她的手,"你坐下,我有些事要跟你說。"
她的臉色變了。
"是我爸的事?"
"對。"
我把劉警官告訴我的話,一字不差地說給她聽。
說完的時候,她的臉上已經沒有血色了。
"不可能。"她搖頭,"我爸不會做這種事。"
"警察調查得很清楚。"
"我不信。"她的聲音在發抖,"我爸不是那種人。他……他一定是被騙了。"
"他確實被騙了。"我說,"但他后來也參與了騙局。"
"什么騙局?他騙誰了?"
"騙張姨父他們,騙那些放高利貸的人。"我說,"他讓他們以為,這套房子有他們的份,可以用來抵押。"
"可是這房子是我們的。"
"對。所以他實際上是在用我們的房子騙錢。"
林婉的眼淚掉下來。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他賭輸了錢,想翻本。"
"賭博?"林婉的聲音變得很尖,"我爸從來不賭博!"
"他這半年一直在賭。"我把那張澳門賭場的發票拿出來,"這是證據。"
林婉看著發票,整個人僵住了。
過了很久,她說:"就算他賭博,就算他輸了錢,那也是被劉強他們騙的。他是受害者。"
"他一開始是受害者。"我說,"但后來,他也成了騙子。"
"你憑什么這么說?"
"因為他想用我們的房子去還債。"我說,"如果不是警察介入,那些人現在已經住進我們家了。"
林婉不說話了。
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看我。
"如果我爸坐牢,你會高興嗎?"
"什么?"
"我問你,如果我爸坐牢,你會高興嗎?"她的聲音很冷,"你一直都不喜歡他,對不對?"
"林婉,你在說什么?"
"我知道你看不起他。"她說,"他退休了,沒什么文化,不像你父母那樣體面。你從來沒正眼看過他。"
"我沒有——"
"你有!"她打斷我,"你們每次見面,你都是應付。你從來沒關心過他過得好不好。"
"林婉,這不是關心不關心的問題。"我說,"他拿我們的房子去騙錢,這是事實。"
"那又怎么樣?"她站起來,"他是我爸。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我爸。"
"所以你要我原諒他?"
"對!"
我也站起來,看著她。
"林婉,你知道如果我們原諒他,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那兩百五十萬的債,我們要還。"
"那就還!"
"我們沒有那么多錢。"
"那就賣房子!"
"賣了房子我們住哪兒?"
"我不管!"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反正我不能看著我爸坐牢!"
我盯著她,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人,是我結婚三個月的妻子嗎?
"林婉,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她說,"你才不冷靜。你現在只想著房子,只想著錢,你根本不在乎我爸的死活。"
"我在乎。但我更在乎我們的未來。"
"未來?"她冷笑一聲,"房子沒了,還有什么未來?"
"房子沒了可以再買。"我說,"但如果我們現在把房子給那些人,我們什么都沒有了。"
"那你想怎么樣?讓我爸坐牢?"
"我沒說讓他坐牢。"我說,"但他必須承擔責任。"
"承擔責任?"她盯著我,"陳峰,你聽聽你在說什么。他是我爸,不是什么罪犯。"
"可是他確實犯法了。"
"那是因為他被騙了!"
"被騙也不能成為他騙別人的理由。"
林婉看著我,眼淚流得更兇了。
"陳峰,我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什么?"
"我以為你會幫我,會幫我爸。"她說,"結果你只想撇清關系。"
"我沒有——"
"你有!"她打斷我,"你從一開始就想報警,你就想讓警察把他抓起來。"
"林婉,是他拿我們的房子去騙錢。我報警有什么錯?"
"你不該報警!"她吼了出來,"你報了警,我爸就完了!"
"不報警,我們就完了!"我也吼了出來。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
我們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林婉說:"我今天才知道,在你心里,房子比我爸重要。"
"林婉——"
"別說了。"她轉身走進臥室,"砰"地關上門。
我站在客廳,覺得很累。
07
接下來幾天,林婉一直把自己關在臥室里。
我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她不跟我說話。我每次敲門,她都不開。
我給她做飯,她不吃。我買了她愛吃的東西放在門口,過一會兒會被拿進去,但她還是不出來。
第四天晚上,我坐在沙發上,聽到臥室里傳來哭聲。
很壓抑的那種,像是怕被人聽見。
我走到門口,想敲門,手舉起來,又放下。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林建國真的被判刑,林婉會怎么樣?
她會恨我。
但如果我們出具諒解書,那兩百五十萬的債怎么辦?
賣房子?
賣了房子,我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租房?
租房的錢從哪兒來?
我和林婉的積蓄加起來不到二十萬。如果房子賣了,扣掉貸款,可能只剩一百萬左右。
一百萬還兩百五十萬的債,還差一百五十萬。
這一百五十萬從哪兒來?
我想不出答案。
手機響了。是劉警官。
"陳先生,王磊他們抓到了。"
"在哪兒抓到的?"
"在另一個城市。他們想跑,沒跑掉。"劉警官說,"不過還有個問題。"
"什么問題?"
"那兩百五十萬的債,王磊說是真實存在的。他有借條,有轉賬記錄。"
"那又怎么樣?"
"如果這筆債是真的,那他們通過法律途徑要求您岳父還錢,是合法的。"劉警官說,"您岳父現在唯一的資產,就是您這套房子的裝修費用。但裝修費才五十萬,不夠還債。"
"所以呢?"
"所以王磊他們可能會起訴您岳父,要求強制執行。如果法院判決支持他們,您岳父名下所有能執行的財產都會被拍賣。"
"可是我岳父名下沒有這套房子。"
"對,房子是您和您妻子的。"劉警官說,"但王磊他們可能會主張,這套房子是您岳父為您購買的,屬于贈與。如果他們能證明這一點,就可以要求撤銷贈與。"
"撤銷贈與?"
"對。"劉警官說,"如果您岳父在債務產生之前贈與您這套房子,目的是為了逃避債務,那這個贈與是可以被撤銷的。"
我的手開始發抖。
"那我們怎么辦?"
"證明這套房子不是贈與。"劉警官說,"比如,證明您為這套房子支付了對價。"
"對價?"
"就是您付了錢。"劉警官說,"如果您能證明,這套房子是您花錢買的,不是白拿的,那就不算贈與。"
"可是這房子確實是我岳父出錢買的。"
"那就麻煩了。"劉警官說,"不過您別太擔心,這些都是后話。現在的關鍵是,您岳父愿不愿意配合調查。如果他配合,主動交代問題,可能會從輕處理。"
"他現在什么態度?"
"他什么都不說。"劉警官說,"他就認一句話:他被劉強騙了,其他的都不承認。"
"那劉強呢?"
"劉強倒是什么都說。"劉警官說,"他把責任都推到您岳父身上,說是您岳父主動找他合作的。"
"你們信嗎?"
"證據面前,不存在信不信。"劉警官說,"我們會查清楚的。"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腦子一片混亂。
臥室的門突然開了。
林婉走出來。她的眼睛腫得厲害,臉色蒼白。
"剛才是誰打的電話?"
"劉警官。"
"他說什么了?"
我把劉警官的話復述了一遍。
林婉聽完,坐到我旁邊。
"陳峰,我們怎么辦?"她的聲音很小,"如果房子真的被拍賣……"
"不會的。"我說,"房子是我們的名字,法律上他們拿不走。"
"可是警察說,可能會被撤銷贈與。"
"那我們就證明,這房子不是贈與。"
"怎么證明?"
"我……"我說不下去了。
因為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證明。
這房子確實是林建國出錢買的。我和林婉沒有出一分錢。
從法律上說,這就是贈與。
"陳峰。"林婉看著我,"你說,如果我們主動把房子給那些人,我爸會不會就沒事了?"
"你瘋了?"
"我沒瘋。"她說,"反正那些人要的就是這套房子。如果我們給了,我爸的債就還清了,他也不用坐牢了。"
"然后呢?"我說,"我們住哪兒?拿什么生活?"
"我們可以租房。"
"租房的錢從哪兒來?"
"我可以找工作。"她說,"我們都可以找工作。"
"林婉,你想清楚。"我說,"這套房子價值三百萬左右。如果我們賣了,扣掉貸款,能剩一百萬。我們拿這一百萬還債,還欠一百五十萬。一百五十萬,我們要打工多少年才能還清?"
"那總比看著我爸坐牢強。"
"他坐牢是他自己造成的。"我說,"他拿我們的房子去騙錢,他活該坐牢。"
"陳峰!"林婉的聲音高了起來,"你能不能不要這么冷血?"
"我不是冷血。"我說,"我是理智。"
"理智?"她冷笑一聲,"你的理智就是看著我爸去坐牢?"
"我沒說看著他坐牢。"我說,"但我也不會傻到把房子白白送給那些人。"
"那你說怎么辦?"
"走法律途徑。"我說,"該怎么判就怎么判。"
"你的意思是,不管我爸了?"
"我的意思是,讓他承擔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
林婉盯著我,眼淚又掉下來。
"陳峰,我求你了。"她說,"你就幫幫我爸吧。"
"林婉——"
"我跪下求你。"她真的要跪。
我趕緊扶住她:"你干什么?"
"我求你了。"她哭著說,"我不能看著我爸坐牢。他身體不好,如果真的進去,他會死在里面的。"
"他不會死的。"
"會的!"她吼出來,"你不了解他。他最要面子,如果坐牢,他活不下去的。"
"那你想讓我怎么做?"
"把房子給那些人。"她說,"只要我爸沒事,房子我不要了。"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心寒。
"林婉,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我知道。"她說,"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但陳峰,他是我爸。我不能看著他出事。"
"所以你要犧牲我們的未來?"
"如果犧牲未來能換我爸的命,我愿意。"
我松開她的手,退后一步。
"原來在你心里,我還不如這套房子重要。"她說。
"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她站起來,"你告訴我,如果不是因為房子,你會這么狠心嗎?"
"林婉,你聽我說——"
"我不聽!"她打斷我,"我現在就問你一句話:你到底幫不幫我爸?"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
但那雙眼睛里,是我從未見過的決絕。
"如果我說不幫呢?"我問。
"那我們就離婚。"
08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回了臥室。
我站在客廳,腦子里一片空白。
離婚。
她說離婚。
我們結婚才三個月。
三個月前,她穿著白色婚紗,笑著對我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三個月后,她說離婚。
我坐回沙發上,點了根煙。
我不抽煙,但那天晚上,我抽了半包。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林婉已經不在家了。
她的衣服還在,手機留了個字條:"我去找我爸。"
我給她打電話,關機。
我又給劉警官打電話:"林婉去派出所了嗎?"
"來了。"劉警官說,"她在跟她父親見面。"
"能讓我跟她說句話嗎?"
"不太方便。"劉警官說,"她情緒很激動,在里面一直哭。陳先生,您還是先等等吧。"
我掛了電話,開車去了派出所。
劉警官看到我,搖了搖頭:"陳先生,您現在進去不合適。"
"為什么?"
"因為林女士剛才說了,她不想見您。"
"她說什么了?"
劉警官猶豫了一下:"她說,如果您不愿意出具諒解書,她就自己想辦法。"
"什么辦法?"
"她說她可以把房子過戶給她父親,然后讓她父親拿去還債。"
我愣住了。
"她瘋了嗎?房產證上有我的名字,她一個人過戶不了。"
"她知道。"劉警官說,"所以她說,如果您不同意,她就起訴離婚,要求分割房產。"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真的這么說?"
"對。"劉警官看著我,"陳先生,您和林女士之間的矛盾,已經不是我們能調解的了。您還是回去冷靜一下吧。"
我走出派出所,坐在車里,不知道該去哪兒。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陳先生,我是張國華。林婉的姨父。"
"有事嗎?"
"有事。"張姨父的聲音很冷,"我們見個面吧。"
"見面干什么?"
"談談林建國的事。"
"沒什么好談的。"
"有。"張姨父說,"如果你不想讓事情變得更糟,最好見一面。"
我猶豫了一下:"在哪兒見?"
"XX咖啡館。一個小時后。"
一個小時后,我到了咖啡館。
張姨父已經在里面了。他旁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西裝,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律師。
"陳峰,坐。"張姨父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
"這位是誰?"
"我的律師。"張姨父說,"李律師。"
李律師點了點頭,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陳先生,您先看看這個。"
我拿起文件。是一份房產贈與合同。
甲方:林建國。
乙方:陳峰、林婉。
標的:XX小區1802號房產。
合同日期:三個月前。
我看著這份合同,手開始發抖。
"這是什么?"
"這是您岳父和您簽的贈與合同。"李律師說。
"我沒簽過這個。"
"您簽過。"李律師翻到最后一頁,指著簽名處,"這是您的簽名吧?"
我看著那個簽名。
確實是我的字。
但我什么時候簽的?
我努力回憶。
三個月前……
對了,那天林建國拿了一堆文件讓我簽,說是辦房產證需要的材料。
我當時沒仔細看,就簽了。
"你們偽造文件?"我說。
"不是偽造。"李律師說,"這份合同是真實有效的。您簽了字,按了手印。"
"可是我不知道這是贈與合同。"
"那是您自己的問題。"李律師說,"法律上,只要您簽了字,就表示您同意合同內容。"
我盯著那份合同,覺得很荒謬。
"你們想干什么?"
"很簡單。"張姨父說,"這份合同證明,這套房子是林建國贈與你們的。既然是贈與,那在他債務產生之前,這個贈與可以被撤銷。"
"撤銷了又怎么樣?"
"撤銷了,房子就回到林建國名下。"張姨父說,"然后他可以把房子賣掉,還債。"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沒用。"張姨父說,"法律規定,在債務人轉移財產的情況下,債權人可以申請撤銷。"
"你們不是債權人。"
"王磊他們是。"張姨父說,"他們會去申請的。"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了。
"你們和王磊他們是一伙的?"
張姨父笑了:"不是一伙。我們只是有共同的利益。"
"什么利益?"
"房子。"張姨父說,"王磊他們要房子抵債,我們要房子住。大家各取所需。"
"你們想得美。"我說,"這房子是我和林婉的,你們誰都別想拿走。"
"那可不一定。"李律師說,"陳先生,如果法院判決撤銷贈與,這套房子就不再屬于您和林女士。"
"我會找律師。"
"您當然可以。"李律師說,"但我要提醒您,打官司需要時間和金錢。您有嗎?"
我不說話了。
"陳先生,何必這么麻煩呢?"張姨父說,"您看,現在林婉也想幫她父親。您就成全他們吧。"
"成全?"我冷笑,"你們是想讓我凈身出戶吧?"
"話不能這么說。"張姨父說,"我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這樣吧,如果您同意把房子過戶給林建國,我們可以給您一筆補償。"
"多少?"
"二十萬。"
我聽到這個數字,差點笑出來。
"你們拿二十萬,就想要一套價值三百萬的房子?"
"陳先生,您別急。"李律師說,"這套房子現在還有貸款,對吧?貸款還剩多少?"
"一百八十萬左右。"
"那扣掉貸款,這套房子實際價值也就一百二十萬。"李律師說,"而且,這套房子是林建國出錢買的,從某種意義上說,本來就不是您的。"
"那也是我和林婉的。"
"林婉會同意把房子給她父親的。"張姨父說,"陳先生,您就別犟了。"
我站起來,拿起那份合同,撕成碎片。
"我告訴你們,這房子,你們拿不走。"
張姨父的臉色沉了下來。
"陳峰,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就不吃。你能怎么樣?"
"你會后悔的。"張姨父說。
我轉身離開咖啡館。
回到車上,我的手還在發抖。
我給林婉打電話。還是關機。
我又給劉警官打電話:"劉警官,我要報案。"
"什么事?"
"有人偽造合同,企圖侵占我的財產。"
"您說詳細點。"
我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劉警官沉默了幾秒鐘:"陳先生,這件事比較復雜。您那份合同,是您本人簽的嗎?"
"是,但我當時不知道是贈與合同。"
"那就麻煩了。"劉警官說,"如果是您本人簽的,那合同就有效。除非您能證明,您簽字的時候被欺詐或脅迫了。"
"我確實被欺詐了。"
"有證據嗎?"
"……沒有。"
"那我們也沒辦法。"劉警官說,"不過您可以咨詢律師,看能不能通過其他方式維權。"
我掛了電話,覺得很無力。
天黑了。我開車回家。
家里沒人。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套房子。
這套我和林婉一起布置的房子。
這套我們以為會住一輩子的房子。
現在,可能要沒了。
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
是林婉。
她站在門口,眼睛紅腫。
"陳峰,我們談談吧。"
"進來。"
她走進來,坐在沙發上。
"陳峰,我想清楚了。"她說,"我不想和你離婚。"
我愣了一下。
"你不想離婚?"
"對。"她說,"但我也不能看著我爸出事。"
"所以呢?"
"所以我想了個辦法。"她看著我,"我們把房子賣了,拿錢幫我爸還債。賣房子的錢,扣掉貸款,應該能剩一百多萬。這一百多萬,我們拿出五十萬給我爸還債,剩下的留著我們用。"
"五十萬不夠還兩百五十萬的債。"
"我知道。"她說,"但總比什么都不做強。而且,我跟那些債主談過了,他們說如果我們能還五十萬,剩下的可以慢慢還。"
我看著她:"你去見那些債主了?"
"對。"
"你瘋了?那些人都是放高利貸的,你一個人去見他們?"
"我沒事。"她說,"他們說了,只要能拿到錢,其他都好談。"
"林婉,你別天真了。"我說,"那些人的話,你也信?"
"那你說怎么辦?"她的聲音高了起來,"什么都不做,等著我爸坐牢嗎?"
"他坐牢是他活該。"
"陳峰!"
"我說的是實話。"我說,"他拿我們的房子去騙錢,拿去賭博,現在出事了,就想讓我們替他擦屁股。憑什么?"
"因為他是我爸!"
"他是你爸,不是我爸。"
林婉盯著我,眼淚掉下來。
"陳峰,我以前真的看錯你了。"
"你沒看錯。"我說,"我就是這樣的人。我不會為了一個賭徒,賠上我們的未來。"
"好。"她站起來,"既然你這么說,那我們就離婚吧。"
"你真的要離?"
"對。"她說,"我們離婚,房子歸我。然后我把房子賣了,幫我爸還債。"
"房產證上有我的名字。"
"那我可以起訴。"她說,"法院會判房子歸我的。因為這房子是我爸出錢買的。"
"你確定法院會判給你?"
"確定。"她說,"我已經咨詢過律師了。"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林婉,你變了。"
"我沒變。"她說,"是你變了。陳峰,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什么樣?"
"你以前很善良,很體貼。"她說,"可是現在,你只會算計,只會考慮錢。"
"因為現在牽涉到的就是錢。"我說,"幾百萬,不是小數目。"
"所以錢比我爸重要?"
"不是錢比你爸重要。"我說,"是我不想因為你爸的錯誤,賠上我們的一切。"
"那我們就沒什么好說的了。"她轉身往臥室走,"我明天就去法院起訴離婚。"
"等等。"我叫住她。
她停下,沒回頭。
"林婉,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了。"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我說,"如果我們真的把房子賣了,幫你爸還了債,然后呢?我們住哪兒?拿什么生活?"
"我說了,我們還有幾十萬。"
"幾十萬能用多久?"我說,"一年?兩年?然后呢?"
"然后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我笑了,"林婉,你真的覺得,失去這套房子之后,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嗎?"
"為什么不能?"
"因為我會恨你。"我說,"我會恨你,恨你爸,恨你們一家人。"
她轉過身,看著我。
"所以你心里早就恨我們了,對嗎?"
"我沒有。"
"你有。"她說,"你從一開始就看不起我爸,看不起我們家。你覺得我們沒文化,沒地位,配不上你。"
"我從來沒這么想過。"
"你有!"她吼出來,"不然你為什么不肯幫我爸?"
"因為他做錯了事!"我也吼出來,"林婉,你能不能分清是非?"
"我分得清。"她說,"但在是非和親情之間,我選擇親情。"
"那我呢?"我說,"我們結婚三個月,我在你心里,就這么不重要?"
她看著我,眼淚流下來。
"陳峰,我也不想這樣。"她說,"但我真的沒辦法。我不能看著我爸出事。"
"所以你要犧牲我們的婚姻?"
"如果必須犧牲,那就犧牲吧。"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還是我認識的林婉嗎?
"好。"我說,"你去起訴吧。"
她愣了一下。
"你同意離婚了?"
"我沒說同意。"我說,"但你既然決定了,我也攔不住。"
"陳峰——"
"你走吧。"我打斷她,"去你爸那兒吧。這個家,你不用回來了。"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但在我聽來,像是一聲巨響。
09
林婉走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法院的傳票。
她真的起訴離婚了。
訴訟請求:1. 解除婚姻關系。2. 共同財產分割,房產歸女方所有。
我看著這份傳票,覺得很荒謬。
我們結婚才三個月。
三個月前,她笑著對我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三個月后,她起訴離婚,還要拿走房子。
我找了個律師。律師姓陳,五十多歲,做婚姻案做了二十年。
"陳先生,您這個案子,情況不太樂觀。"陳律師說。
"為什么?"
"因為這套房子,確實是您岳父出錢買的。"陳律師說,"雖然房產證上有您的名字,但法院在分割財產的時候,會考慮實際出資情況。"
"那我怎么辦?"
"您得證明,您對這套房子也有貢獻。"陳律師說,"比如,您支付了裝修費,或者還貸款的錢是您出的。"
"裝修費是我岳父出的。貸款……"我想了想,"貸款是我和林婉一起還的。"
"每個月多少?"
"八千。我們一人四千。"
"您能提供轉賬記錄嗎?"
"能。"
"那還有希望。"陳律師說,"不過我要提醒您,即使您能證明您參與了還貸,房子也不一定全歸您。法院可能會判您有一部分產權,比如三分之一或者一半。"
"那剩下的呢?"
"歸您妻子。"陳律師說,"然后她可以選擇把房子賣掉,分您一部分錢。"
我沉默了。
"陳律師,我有沒有可能保住這套房子?"
"很難。"陳律師搖頭,"除非您能證明,您岳父出錢買房子的時候,明確說了這是給您的,不是贈與,而是借款或者其他性質。"
"他沒說過。"
"那就沒辦法了。"陳律師說,"不過您也別太悲觀。就算房子歸您妻子,您也能分到一部分錢。這總比什么都沒有強。"
我走出律師事務所,覺得很無力。
這套房子,我可能真的保不住了。
手機響了。是劉警官。
"陳先生,關于您岳父的案子,有了新進展。"
"什么進展?"
"我們查清楚了。"劉警官說,"您岳父和劉強、王磊他們,確實是一起策劃了一個騙局。但這個騙局的目標,不是您。"
"不是我?"
"對。"劉警官說,"他們的目標,是其他投資者。"
"什么投資者?"
"您岳父和劉強他們,以您這套房子為抵押,向多個投資者借款。"劉警官說,"他們承諾,三個月后連本帶利歸還,利息很高。很多人信了,借錢給他們。"
"借了多少?"
"一共三百五十萬。"
我愣住了。
"三百五十萬?不是兩百五十萬嗎?"
"兩百五十萬是王磊他們借的。"劉警官說,"另外一百萬,是您岳父通過其他渠道借的。"
"那這些錢……"
"都被您岳父拿去賭了。"劉警官說,"他輸光了。"
我坐在車里,腦子一片空白。
三百五十萬。
全都輸光了。
"劉警官,那現在怎么辦?"
"您岳父涉嫌集資詐騙。"劉警官說,"根據法律,這是重罪。他可能要判十年以上。"
"十年?"
"對。而且,那些投資者已經開始起訴了。他們要求您岳父還錢,還要追究他的刑事責任。"
"那我呢?"我問,"我會受影響嗎?"
"理論上不會。"劉警官說,"因為您是受害者。但那些投資者可能會主張,您這套房子是詐騙所得,要求查封。"
"查封?"
"對。"劉警官說,"如果法院認定這套房子確實是用詐騙來的錢買的,就會查封,然后拍賣,拍賣所得用來償還債務。"
我的手開始發抖。
"可是這房子是我的。"
"我知道。"劉警官說,"但如果查封了,您也沒辦法。"
"那我怎么辦?"
"找律師。"劉警官說,"盡快找律師,看能不能在查封之前,把房子處理掉。"
"處理掉?"
"比如賣掉。"劉警官說,"如果您能在法院查封之前把房子賣了,那筆錢就是您的,法院沒法執行。"
"可是我老婆起訴離婚了。"我說,"房子現在賣不了。"
"那就麻煩了。"劉警官說,"陳先生,您抓緊時間想辦法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車里,不知道該怎么辦。
如果法院查封房子,我就什么都沒有了。
如果林婉拿走房子,我也什么都沒有了。
不管怎么樣,我都輸了。
我想起三個月前,我和林婉站在這套房子的客廳里,看著窗外的景色。
那時候,我們還在憧憬未來。
那時候,我以為我們會在這里住一輩子。
現在,一切都毀了。
我發動車子,開到小區樓下。
走進電梯,按下18樓。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看到一個人站在我家門口。
是張姨父。
他看到我,臉上露出笑容。
"陳峰,你回來了。"
"你來干什么?"
"我來看看房子。"他說,"這房子,很快就是我們的了。"
"你做夢。"
"不是做夢。"他說,"法院很快就會判的。到時候,這房子就歸林婉,林婉會把房子給她爸,她爸會拿去還債。而我們,作為債權人之一,會拿到這套房子的一部分產權。"
"你不是債權人。"
"我是。"張姨父說,"我借了十萬給林建國。有借條,有轉賬記錄。"
"那也輪不到你住這套房子。"
"那可不一定。"張姨父笑了,"王磊他們拿到房子以后,會賣掉。到時候,我可以出錢買。"
"你買得起?"
"買不起整套,買一半總行吧。"張姨父說,"到時候我和買家商量一下,我們一起住。反正房子這么大,多住幾個人也不擠。"
我聽著他的話,覺得很惡心。
"你走。"
"我不走。"張姨父說,"我等林婉回來。她說她今天會回來拿東西。"
"她不會回來。"
"會的。"張姨父看了一眼手表,"她說六點到,現在五點半,快了。"
我拿出鑰匙,開門。
"你別進去。"張姨父說,"這房子很快就不是你的了。"
"現在還是。"我說,"在法院判決之前,你沒資格進我家。"
"行,我等著。"張姨父退后一步,"反正也快了。"
我走進家里,關上門。
屋里很安靜。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我和林婉一起布置的家。
茶幾上還放著她上次喝水的杯子。
墻上掛著我們的婚紗照。
一切都還在,但一切都變了。
六點,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
是林婉。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在家?"
"這是我家,我為什么不在?"
她沒說話,走進來。
張姨父跟在她后面。
"姨父,你回去吧。"林婉說,"我自己來就行。"
"那不行。"張姨父說,"我得幫你看著,萬一他不讓你拿東西怎么辦?"
"他不會的。"林婉看著我,"對吧?"
我沒說話。
她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衣服。
張姨父站在客廳,四處打量。
"這房子真不錯。"他說,"采光好,通風也好。"
我沒理他。
他又說:"陳峰,你別怪我多嘴。你和林婉的事,你們得好好談談。離婚對誰都不好。"
"那你還在這兒煽風點火?"
"我沒有。"張姨父說,"我只是想幫林建國還債。這有什么錯?"
"你想拿我的房子幫他還債,這就是錯。"
"這房子不是你的,是林建國的。"
"房產證上有我的名字。"
"那也是林建國出錢買的。"張姨父說,"你一分錢沒出,憑什么說是你的?"
"我還貸款了。"
"還了多少?才幾個月。"張姨父不屑地說,"你還的那點錢,連零頭都不夠。"
我不想跟他吵。
林婉從臥室出來,拎著兩個行李箱。
"我走了。"她對我說。
"你去哪兒?"
"我爸那兒。"
"你爸現在在派出所。"
"我知道。"她說,"我去他家等他出來。"
"林婉,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了。"她看著我,"陳峰,我們不合適。"
"三個月前你不是這么說的。"
"三個月前我不知道你是這種人。"
"我是哪種人?"
"自私,冷血。"她說,"你只會考慮自己,不會考慮別人。"
"我自私?"我笑了,"林婉,你摸著良心說,我哪里自私了?"
"你不肯幫我爸,這就是自私。"
"我不幫他,是因為他做錯了事。"我說,"他拿我們的房子去騙錢,去賭博,現在出事了,憑什么讓我們替他還債?"
"因為他是我爸!"
"他是你爸,不是我爸!"我吼出來,"林婉,你能不能清醒一點?你爸做的事,已經是犯罪了!你還要幫他?"
"對,我就要幫他。"她也吼出來,"他是我爸,哪怕他做了再大的錯事,我也要幫他。"
"那我呢?"我說,"我是你丈夫,你有沒有想過我?"
"我想過。"她說,"但在你和我爸之間,我只能選一個。"
"所以你選你爸?"
"對。"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可笑。
"林婉,我現在才發現,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我愛過。"她說,"但現在不愛了。"
"為什么?"
"因為我看清你了。"她說,"你不是我想要的那種人。"
"什么樣的人?"
"一個愿意為我付出一切的人。"她說,"陳峰,你不是。你只會算計,只會考慮利益。"
"所以你要的,是一個傻子?"我說,"一個不管對錯,只要你說幫,就去幫的傻子?"
"對。"她說,"至少那樣的人,心里有我。"
我笑了。
笑得很大聲。
"林婉,你真的很可笑。"
"你才可笑。"她拎著行李箱,往門口走,"陳峰,我們法院見。"
她走了。
張姨父跟著她走。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空蕩蕩的客廳。
手機響了。
我接起來。
"喂?"
"陳先生,我是李律師。"是張姨父那個律師,"關于您的房子,我們可以談談嗎?"
"沒什么好談的。"
"有的。"李律師說,"您現在面臨兩個選擇:第一,跟林女士打官司,輸了,房子歸她,您什么都得不到。第二,私下和解,把房子賣了,您至少能分到一些錢。"
"我為什么要和解?"
"因為您贏不了。"李律師說,"陳先生,我做了二十年律師,這種案子見多了。您這個情況,法院百分之九十會判房子歸女方。"
"那百分之十呢?"
"那百分之十,是您能證明這房子是您岳父借款給您買的,不是贈與。"李律師說,"但您有證據嗎?"
"……沒有。"
"那就是了。"李律師說,"所以,我勸您還是和解吧。私下把房子賣了,您至少能拿到三四十萬。"
"三四十萬?"
"對。"李律師說,"這房子現在市值三百萬左右,扣掉貸款,剩一百二十萬。您還了幾個月貸款,加上您也住了一段時間,法院會考慮這些因素,給您分三分之一左右。"
"我憑什么只拿三分之一?"
"因為您沒有出首付。"李律師說,"陳先生,您想想,首付一百二十萬是誰出的?裝修費五十萬是誰出的?都是您岳父。您只還了幾個月貸款,才幾萬塊。您覺得您應該拿多少?"
我不說話了。
"陳先生,我給您三天時間考慮。"李律師說,"三天后,如果您還不同意和解,我們就繼續打官司。到時候您可能一分錢都拿不到。"
他掛了電話。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一片混亂。
真的要這樣嗎?
我什么都沒做錯,卻要失去一切?
10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我找了很多律師咨詢,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我贏的可能性很小。
第三天晚上,李律師又給我打電話。
"陳先生,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不和解。"
"您確定?"
"確定。"我說,"我要打官司。"
"好吧。"李律師說,"那我們法院見。"
掛了電話,我撥通了陳律師的號碼。
"陳律師,我決定了,打官司。"
"陳先生,您想清楚了嗎?"陳律師說,"這個官司,您贏的可能性很小。"
"我知道。但我不能就這么算了。"
"好吧。"陳律師說,"那我們就做好最壞的打算。"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和林婉在法庭上對峙了三次。
每次看到她,我都覺得很陌生。
她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林婉了。
第三次開庭后,法院做出了判決。
判決書上寫著:
1. 準予陳峰與林婉離婚。
2. 共同財產分割:房產歸林婉所有,林婉支付陳峰補償款三十萬元。
三十萬。
我看著這個數字,覺得很荒謬。
但這就是判決。
我沒有上訴。
因為陳律師說,就算上訴,結果也不會變。
一個月后,林婉把房子賣了。
她拿著賣房子的錢,給了我三十萬。
剩下的,都用來幫她爸還債了。
但那些錢還是不夠。
林建國欠的債太多了。
三百五十萬,就算賣了房子,也只能還一百多萬。
剩下的兩百多萬,還不上。
那些債主開始起訴。
法院判決,林建國犯集資詐騙罪,判刑十二年。
林婉崩潰了。
她來找我,跪在我面前,求我幫她爸。
但我能怎么幫?
我什么都沒有了。
她哭著走了。
后來我聽說,她為了幫她爸還債,去借了高利貸。
越陷越深。
最后,她賣了她爸的老房子,才還清一部分債。
但她自己也背了一身債。
我沒有再見過她。
也不想見。
我拿著那三十萬,租了一個小房子。
一室一廳,很舊,但也夠住了。
我重新找了工作,重新開始生活。
每天上班,下班,吃飯,睡覺。
日子過得很平淡。
但有時候,我會想起那套房子。
想起那個有落地窗的客廳。
想起窗外的人工湖和那只白鷺。
想起林婉坐在沙發上切蘋果的樣子。
那些,都回不去了。
半年后,我在街上遇到了張姨父。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
"陳峰。"
"有事嗎?"
"沒事,就是……"他猶豫了一下,"就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我冷笑,"你對不起我什么?"
"我……"他張了張嘴,"我當時不該那么做。"
"那么做什么?"
"不該……逼你們。"他說,"我也是為了我自己,想著能拿到房子。結果……結果害了你們。"
"不是害了我們。"我說,"是害了林婉。"
"她現在怎么樣?"
"你不知道?"
"我……我很久沒見她了。"張姨父說,"她不愿意見我。"
"那就別見了。"我說,"你們這些人,都是害她的兇手。"
張姨父低下頭,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陳峰,你恨我嗎?"
"恨。"我說,"但沒用。"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然后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很可笑。
對不起有什么用?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
我又往前走。
路過一家房產中介的時候,看到櫥窗里貼著房源信息。
其中一張照片,是我和林婉住過的那套房子。
XX小區,18樓,180平米,精裝修,售價280萬。
280萬。
比我們買的時候便宜了二十萬。
我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繼續往前走。
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
不會再回來了。
11
兩年后。
我在新公司升了職,工資漲了一些。
攢了一筆錢,夠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我看了很多房子,最后選了一套70平米的二手房。
不大,但夠我一個人住。
簽合同那天,中介問我:"陳先生,您結婚了嗎?"
"離婚了。"
"哦。"中介沒再問。
交房那天,我一個人去的。
拿到鑰匙,打開門。
屋里很空,什么都沒有。
墻是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長方形。
我站在那塊光里,想起兩年前的那個下午。
那套180平米的房子,也有這樣的陽光。
但那時候,我不是一個人。
我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
林婉的號碼還在。
我沒刪。
也不知道為什么。
我撥了過去。
"您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停機了。
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過得怎么樣。
也許,她還在為她爸的債奔波。
也許,她已經放棄了。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了。
我把手機收起來,開始收拾房子。
買了些簡單的家具,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夠了。
我不需要更多。
周末,我去超市買東西。
路過家電區的時候,看到一對年輕夫妻在挑冰箱。
女的指著一款銀色的冰箱說:"我喜歡這個。"
男的說:"太貴了。"
"那就買便宜點的。"女的說,"反正能用就行。"
"不行。"男的說,"結婚就要買個好的。以后用得久。"
"那就這個吧。"女的笑了。
他們挽著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想起兩年前,我和林婉也是這樣,挽著手,在這個超市里買東西。
那時候,我們也在挑家具,挑家電。
她說:"我喜歡這個。"
我說:"買。"
現在,那些東西都不知道在哪兒了。
可能被新房主扔了,可能還在那套房子里。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了。
我推著購物車,繼續往前走。
買了一些日用品,還有一些吃的。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問我:"先生,需要袋子嗎?"
"要。"
"兩塊錢一個。"
"給我一個。"
她把東西裝進袋子里,遞給我。
我拎著袋子,走出超市。
外面下雨了。
我沒帶傘。
我站在超市門口,看著雨。
雨不大,但也不小。
我想等雨停了再走,但等了十幾分鐘,雨還在下。
算了。
我拎著袋子,走進雨里。
雨打在臉上,很涼。
但我沒跑。
就這么慢慢走。
回到家,渾身濕透了。
我換了衣服,坐在沙發上。
沙發是二手的,買的時候就有些舊了。
但也夠用了。
我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臺。
電視里在放一個家庭劇。
劇情很老套,丈夫出軌,妻子發現了,吵架,離婚。
我看了一會兒,覺得很無聊。
關了電視。
屋里很安靜。
只有雨聲。
雨一直下到晚上才停。
第二天早上,陽光很好。
我打開窗戶,外面的空氣很清新。
樓下有個小公園,有人在晨練。
一個老人在打太極。
一個年輕人在跑步。
還有一對母女在散步。
我看著他們,覺得生活還在繼續。
雖然失去了很多,但生活還在繼續。
我關上窗戶,開始準備早飯。
煮了一碗面,打了一個雞蛋。
吃完,洗碗。
然后出門上班。
路上,我路過了那家房產中介。
櫥窗里還貼著房源信息。
那套180平米的房子,已經賣出去了。
照片被撤下來了。
我站在櫥窗前,看了一會兒。
然后繼續往前走。
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
不會再回來了。
但生活還要繼續。
我還要繼續。
走著走著,我想起了什么。
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字:
"記得買一盆綠植。"
我想在新家里,放一盆綠植。
不需要太貴的,普通的就好。
綠蘿也行,仙人掌也行。
只要是活的就好。
我把這行字保存下來。
然后繼續往前走。
前面是地鐵站。
我走進去,刷卡,進站。
站臺上人很多。
我站在人群里,等地鐵來。
地鐵來了。
我上車。
車上也很擠。
我找了個角落站著。
車窗外的風景飛快地倒退。
我看著窗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林婉,想起那套房子,想起林建國。
想起這兩年發生的一切。
但這些,都已經過去了。
現在的我,有一份工作,有一套房子。
雖然小,但是我自己的。
沒有人能拿走。
這就夠了。
地鐵到站了。
我下車,走出站臺。
陽光照在臉上,很暖。
我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藍,云很白。
是個好天氣。
我繼續往前走。
前面,是我的公司。
我走進去,打卡,上樓。
開始新的一天。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