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大刀就要落下,趙鐵柱心里那個急啊,自己好歹也是個八路連長,死在小鬼子手里也算死得其所,這要被土匪砍了頭當祭品,傳出去還不讓人笑掉大牙?
綁他的繩子是浸過水的牛皮繩,越掙越緊,手腕已經勒出了血。旁邊的土匪頭子長著一臉橫肉,手里端著黑瓷碗,咕咚咕咚灌了幾口酒,噗的一口噴在大刀片上。
“兄弟們,今天咱們用這個八路的腦袋,祭奠大當家的在天之靈!”
趙鐵柱閉上眼睛,腦子里閃過最后一張畫面——三年前在青石崖分別時,翠屏扎著麻花辮,低著頭說“哥,我等你”。
也不知這丫頭現在咋樣了,嫁人了沒有。
刀風下來了,趙鐵柱感覺到脖子后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住手!”
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顫,像被風嗆著了。
趙鐵柱睜眼,看見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走過來一個女人,穿著黑綢褂子,腰里別著兩把駁殼槍,頭戴一頂黑色禮帽。她走得很急,幾步就到了跟前,一把推開舉刀的土匪。
然后她就那么直直地盯著趙鐵柱看,眼睛里像是有水光在晃。
趙鐵柱也愣住了。
這眉眼,這鼻子,這嘴唇,就是曬黑了些,也壯實了些,可這分明就是……
“翠屏?”
“鐵柱哥!”
女人一把扯下帽子,頭發散下來,撲過來就抱住了他。繩子還綁著,趙鐵柱動彈不得,只覺得肩膀上有熱乎乎的眼淚在淌。
周圍的土匪全傻了眼。
剛才還要砍人家腦袋,轉眼大當家的就抱著人家哭,這叫什么事?
那個舉刀的土匪結結巴巴地問:“大、大當家的,這……”
翠屏松開趙鐵柱,轉過身去的時候已經收住了眼淚,聲音冷冷的:“把人給我解開。”
“大當家的,這可是八路……”
“我說解開!”
牛皮繩割斷了,趙鐵柱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腕,才看清楚眼前這個翠屏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扎麻花辮的姑娘了。她眼角有了細紋,眼神銳利,站在那兒天然帶著一股威勢,周圍十幾個土匪沒一個敢吭聲。
可她還是那個翠屏。
三年前趙鐵柱跟著隊伍轉移,說好了等安定下來就回來接她。誰知道一走就是三年,仗打了一場又一場,從戰士升到連長,愣是沒抽出一天工夫回青石崖。
等他托人去找,青石崖早就被鬼子掃蕩過兩回,村子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誰也不知道翠屏去了哪兒。
趙鐵柱以為她死了。
翠屏把他領進后院的一間廂房,關上門的瞬間,兩個人都沉默了好一陣子。
“鐵柱哥,你怎么讓他們逮住了?”
“帶隊執行任務,中了埋伏。”趙鐵柱苦笑著說,“三個戰士跟我一起沖出來的,都受了傷,我讓他們先走,自己斷后,沒子彈了,就被抓了。”
翠屏咬了咬嘴唇,轉過身去倒了碗水遞給他:“你這脾氣,一點沒變,還是什么事都往前沖。”
趙鐵柱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個干凈,抹了把嘴:“你怎么當了土匪頭子?”
翠屏沉默了一會兒,坐到炕沿上,從腰里抽出根煙點著了。趙鐵柱一愣,翠屏以前可不抽煙。
“你走了以后第二年,鬼子掃蕩,我爹我娘都死了。”翠屏吐了口煙,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我跑出來,差點餓死在山里,被這股土匪的上一任大當家救了。大當家是個好人,雖然落草,但從不禍害老百姓,專搶鬼子的運輸隊。”
“后來呢?”
“后來大當家被鬼子的炮炸死了,臨死前把位子傳給了我。弟兄們服我,我就這么干下來了。”
趙鐵柱看著她抽煙的樣子,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翠屏變了,又好像沒變,那股子倔勁兒還在,只是裹上了一層硬殼。
“你手下那些人,知道我是八路?”
翠屏點頭:“知道。”
“那你還敢留我?”
“我沒說留你。”翠屏看著他,眼神復雜,“我是在想怎么把你送走。”
話音剛落,外面就吵吵起來了。
趙鐵柱貼著門縫往外看,只見院子里站了幾十個土匪,為首的正是剛才要砍他腦袋那個滿臉橫肉的家伙,正跟翠屏的兩個貼身護衛嚷嚷。
“大當家的把那個八路留在屋里頭,這算怎么回事?咱們黑龍寨的規矩還要不要了?”
旁邊有人附和:“就是啊,大當家的這是動了私情,壞了規矩!”
“規矩規矩,大當家剛死三天,你們就忘了大當家的仇了?把八路供在案上祭奠,這是大當家咽氣前交代的!”
鬧得最兇的那個叫劉麻子,是山寨里的二當家,大當家生前最信任的人。大當家一死,劉麻子以為自己能順理成章接位子,沒想到大當家遺言讓翠屏接手,他嘴上不說,心里一直憋著火。
這會兒抓住趙鐵柱這事兒,就是要給翠屏一個下馬威。
翠屏推開房門,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看著院子里的人。
“吵什么?”
劉麻子指著廂房方向:“大當家的,弟兄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知道,那個八路該怎么處置?”
翠屏不緊不慢地走下臺階,走到院子當中,掃了一眼在場的人。
“你們是想拿他祭奠大當家?”
“對!”劉麻子說,“大當家的就是讓小鬼子害死的,八路跟小鬼子打仗,那也是小鬼子的人,用他的腦袋祭奠大當家,正合適!”
翠屏冷笑一聲:“劉麻子,你腦子讓驢踢了?八路跟小鬼子打仗,那是打小鬼子的,大當家要是活著,能同意你拿打鬼子的人腦袋祭他?”
劉麻子一時語塞,旁邊又有土匪幫腔:“可他終歸是條子,萬一他把咱們山寨的事兒抖出去……”
“我擔保他不會。”翠屏說。
院子里安靜了一下,劉麻子陰陽怪氣地說:“大當家的拿什么擔保?”
翠屏看著他,慢慢把腰里的兩把駁殼槍取下來,啪的一聲拍在石桌上。
“拿我的命擔保。”
這話一出,沒人再吭聲了。翠屏這兩個字在黑風嶺方圓百里不是白叫的,去年秋天她帶三十個人劫了鬼子的運輸隊,繳獲一百多條槍,前年冬天單槍匹馬闖進保安團救出被抓的兄弟,黑道上白道上沒人不知道翠屏的手段。
劉麻子雖然不服,但也不敢當面翻臉,哼了一聲,帶人散了。
翠屏回到屋里,趙鐵柱靠在墻邊,把她剛才在院子里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你沒必要為我擔這么大風險。”趙鐵柱說。
翠屏沒接話,從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凈衣裳扔給他:“先把你這身換了,穿著八路的衣裳在我這兒晃,嫌命長?”
趙鐵柱換了衣服,坐回炕上,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
還是翠屏先開口:“你們隊伍在哪兒?”
“一百多里外的趙家莊。”
“我派人送你過去。”
“不行。”趙鐵柱搖頭,“我那幾個兵還在外面,我得先找到他們。”
翠屏皺了皺眉:“你三條腿還是四條腿?滿山遍野去找?”
“三個人都受了傷,其中一個傷得不輕,我不能丟下他們不管。”
翠屏盯了他半天,最后嘆了口氣:“你那三個兵長什么樣?有什么特征?”
趙鐵柱把三人的體貌特征說了一遍,翠屏聽完轉身出門,不一會兒回來,說已經派人去周邊幾個山頭找了。
“三天之內給你消息。”翠屏說,“這三天你老老實實待在這屋里,哪兒也別去,送來的飯你別碰,渴了就喝壺里的水。”
趙鐵柱一怔:“飯里有毒?”
“不是有毒。”翠屏壓低聲音,“寨子里人心不齊,除了我身邊的幾個老人,其他人我都信不過。劉麻子那幫人在大當家墳前發了毒誓要報仇,他們認定了你是八路,拿你祭奠大當家才算全了心意。我怕他們在飯里做手腳。”
趙鐵柱心里一暖,嘴上卻不說,只是點點頭。
翠屏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又說了一句:“晚上我讓人給你送床被子來,山里夜里涼。”
說完轉身就走了。
趙鐵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是西南山區的夜,蟲鳴聲一陣一陣,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貓頭鷹叫。
他想起三年前離開青石崖的那個清晨,翠屏送他到村口,塞給他一雙布鞋,說“哥,你早點回來”。
那時候翠屏十八歲,笑起來兩個酒窩,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現在翠屏二十一了,笑起來還跟以前一樣嗎?趙鐵柱想了想,好像在院子里她就沒笑過。
第二天天不亮,趙鐵柱就被外面的動靜吵醒了。他趴在門縫往外看,見翠屏正在院子里給幾十號人分派任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二狗子,你帶五個人去西溝方向,看看有沒有生人經過。李三,你領人去東邊的埡口守著,保安團最近往那邊派了探子。其余的人跟我去后山練槍,別一個個都跟沒睡醒似的。”
人群散開,翠屏轉身的時候正好看見門縫里趙鐵柱的眼睛,微微一頓,走過來推開門。
“醒了?”
“醒了。”
“洗把臉。”翠屏遞過來一條毛巾,“早飯給你端來了,饅頭咸菜小米粥。”
趙鐵柱看了一眼桌上的飯,笑著問:“這飯能吃嗎?”
“廢話,我親手做的,劉麻子再有膽子也不敢在我的飯里下毒。”
趙鐵柱坐下來吃了兩個饅頭,喝了兩碗粥,翠屏就坐在對面看著他吃,也不說話。
“你手藝見長。”趙鐵柱說。
翠屏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以前也沒吃過我做的飯。”
“怎么沒吃過?你十五歲那年給我送過一回飯,貼的餅子,硬的能把狗砸死。”
翠屏終于繃不住笑了,笑了一下馬上又收住,站起來說:“吃完了把碗收拾了,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找你那幾個兵。”
翠屏出去了,趙鐵柱把碗筷收拾干凈,坐在炕上沒事干,就把隨身帶的一本書拿出來翻。書是《論持久戰》,翻得起了毛邊,好些地方他都用鉛筆做了批注。
正看著,門響了一聲,進來個半大小子,十五六歲的樣子,瘦得像根麻稈,端著一壺水,眼睛滴溜溜地往趙鐵柱身上瞄。
“你是那個八路?”小子問。
趙鐵柱點頭:“你是誰?”
“我叫郭小年,大當家的讓我來給你送水。”小子放下水壺,湊過來好奇地打量趙鐵柱,“你真是大當家的那個?”
“哪個?”
“就是那個……你說的那個。”小子擠眉弄眼,“就是還沒落草時候的相好的。”
趙鐵柱哭笑不得:“我跟你家大當家的從小到大一個村的。”
“那不就是相好的嘛。”郭小年一副過來人的樣子,壓低聲音說,“我跟你說,大當家的平時在寨子里可兇了,誰都不給好臉色。昨天看見你的時候,我頭一回見她那樣。”
“哪樣?”
“就是……眼睛紅了,說話聲音都變了。”郭小年學了一下,把趙鐵柱逗笑了,“你說你是不是來討債的?大當家的剛坐上這個位子還沒熱乎呢,你就跑來了。”
趙鐵柱覺得這小子挺有意思,就多聊了幾句。從郭小年嘴里,他知道了更多翠屏的事。
原來翠屏剛來山寨的時候,寨子里的人也不服她,覺得她是個女流之輩,憑什么當家。大當家活著的時候,翠屏跟著打了十幾場硬仗,每次都是沖在最前面,槍法準,膽量大,慢慢地才有人服她。
大當家死了以后,翠屏本來說不干了,要下山自己過日子。可大當家臨死前拉著她的手,說這個寨子交給別人他不放心,讓翠屏務必接下這副擔子。
翠屏跪在大當家床前磕了三個頭,接過了這兩把駁殼槍。
“大當家的當著全寨子的面發過誓,說這輩子不當漢奸,不禍害老百姓。”郭小年說起這些,眼睛里都是崇拜,“她說話算話,咱們黑龍寨雖然落草,但不搶窮人,專劫財主和鬼子。去年冬天,她還帶著咱們給山下的村子送過糧食呢。”
趙鐵柱聽得心里五味雜陳。翠屏還是那個翠屏,骨子里的東西沒變,只是這個世界把她逼成了另一個人。
郭小年走了以后,趙鐵柱靠在墻上,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一個問題——等找到那幾個兵,他該怎么辦?
是把翠屏帶走,還是讓她繼續當這個土匪頭子?
讓她走吧,這個寨子怎么辦?就劉麻子那樣的貨色當了家,黑龍寨非變成禍害一方的真正土匪不可。
不讓她走吧,難道讓自己心愛的女人一輩子落草?
趙鐵柱嘆了口氣,翻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到了第三天,派出去的人陸續回來了,都說沒找到人。趙鐵柱心里著急,坐不住了,非要自己出去找。
翠屏攔了他兩回,第三回沒攔住,只好給他換了身普通老百姓的衣服,帶著他偷偷出了寨子。
兩個人沿著山脊往南走了二十多里,一路上翠屏走在前面,時不時停下來聽聽動靜。她走路沒有一點聲響,趙鐵柱在后面跟著,發現自己這個大男人反而踩出不少動靜來。
“你腳步太重了。”翠屏回頭看著他,眼神里帶著點嫌棄,“你這樣走,三丈外就能聽到。”
“我習慣了。”
“你這習慣得改。”翠屏蹲下來,從地上撿了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幾條線,“你踩下去的時候先落腳后跟,重心往前往下壓,對,就是這樣。”
趙鐵柱跟著學了兩步,歪歪扭扭的,翠屏看不下去了,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你跟著我的節奏走。”
她的手粗糙了很多,虎口有厚厚的老繭,是常年握槍磨出來的。趙鐵柱反手握住她的手,翠屏掙了一下沒掙開,臉上浮起一層薄紅。
“松手。”翠屏低聲說。
“不松。”
“讓人看見……”
“這荒山野嶺的,哪有人?”
翠屏瞪了他一眼,趙鐵柱咧嘴笑了,松開手。翠屏把手縮回去,背到身后,假裝什么都沒發生,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半個鐘頭,翠屏忽然停下來,舉起手示意趙鐵柱別動。
她側耳聽了聽,從腰里抽出駁殼槍,貓著腰往前摸了幾步,撥開一叢灌木。
灌木叢后面是一道山溝,溝底躺著三個人,都是老百姓的打扮,但趙鐵柱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他手下的人。
“小楊!劉柱子!老周!”
趙鐵柱沖下去,三個人都醒了,有兩個試圖坐起來,另一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臉色煞白,左腿上的衣服全是血。
“連長!”叫小楊的戰士看見趙鐵柱,眼圈一紅,“連長你怎么跑出來的?我們以為你……”
“別說了,先看傷。”趙鐵柱蹲下來檢查老周的腿,傷口已經化膿了,腫得老高,再不處理這條腿怕是要廢。
翠屏跟下來,看了一眼傷口,二話不說從隨身帶的布包里拿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藥粉撒在傷口上,又撕下自己的衣袖給老周包扎。
“先回寨子再說。”翠屏說。
小楊和劉柱子對視一眼,警惕地看著翠屏。趙鐵柱說:“自己人,放心。”
幾個人互相攙扶著往回走,走到半路,老周實在走不動了,趙鐵柱二話不說背起他。翠屏想攔,說你的傷還沒好利索,趙鐵柱不聽,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到了山寨門口,劉麻子正帶著幾個人在那兒等著,看見趙鐵柱背著一個,身邊還跟著兩個,臉一下子就拉下來了。
“大當家的,你出去一趟,怎么又帶回來三個?”
翠屏沒理他,徑直往里走。劉麻子跟在后面嚷嚷:“大當家,寨子里住的都是弟兄們,哪有地方給這幾個外人住?”
“把我的廂房騰出來。”翠屏頭也沒回。
劉麻子臉色更難看了:“大當家,你這是要把黑龍寨變成八路的收容所?”
翠屏停住腳步,轉過身,一步步走到劉麻子跟前。
“劉麻子,我再跟你說一遍,這寨子的當家是我,不是你。我的廂房我想讓誰住就讓誰住,輪不到你來多嘴。”
“可大當家的遺愿……”
“大當家的遺愿是讓我管好這個寨子,不是讓你在這兒給我添堵。”
翠屏的聲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聽見了,一個個大氣不敢出。劉麻子臉上的肉抽了抽,到底沒敢再說什么,哼了一聲走了。
趙鐵柱把老周安頓好,翠屏又讓人去請了山下村子里的郎中來看傷。郎中說傷得重,得養兩個月才能下地,但命是保住了。
小楊和劉柱子的傷輕一些,上了藥,吃了飯,恢復了一些力氣。兩個人拉著趙鐵柱問這問那,趙鐵柱簡單說了跟翠屏的淵源,兩個人都沉默了。
“連長,這女匪首真能信得過?”小楊小聲問。
趙鐵柱看了看翠屏忙前忙后的背影,說了一個字:“信。”
晚上,翠屏讓人在趙鐵柱屋里加了張床板,讓三個傷員都住下了。她自己搬到了隔壁一間堆雜物的屋子,收拾了收拾就睡了。
半夜趙鐵柱起來喝水,路過隔壁,看見那屋還亮著燈。他湊過去看了一眼,翠屏坐在桌前沒睡,拿著一把匕首在一塊木頭上刻著什么。
“還不睡?”趙鐵柱推門進去。
翠屏把手里的東西藏到身后,板著臉說:“你怎么不敲門?”
“咱們倆之間還用敲門?”
“用。”
趙鐵柱在對面坐下來,看見桌上有個刻了一半的木雕,伸手要拿,翠屏一把搶過去塞進抽屜里。
“什么東西這么寶貝?不給人看?”
“看什么看,睡覺去。”翠屏推他,趙鐵柱賴著不走,兩個人推來搡去,翠屏忽然不動了,趙鐵柱的手正好搭在她的肩膀上。
屋里的燭火跳了一下,兩個人的影子映在墻上,挨得很近。
翠屏偏過頭去,不看他,聲音悶悶的:“你找到你的兵了,什么時候走?”
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等老周的傷好一些,能動了就走。”
“你打算帶他們去哪兒?”
“找部隊。”
翠屏點點頭:“到時候我讓人送你們。”
趙鐵柱看著她的側臉,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三年了,能說的話太多了,反倒不知道哪一句才是最重要的。
翠屏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抬起頭來看他。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翠屏先移開了。
“你去睡吧,明天還要趕路。”翠屏說。
“翠屏。”
“嗯?”
“等仗打完了,我來找你。”
翠屏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低著頭沒說話。趙鐵柱等了半天,以為她不會回答了,轉身要出去的時候,身后傳來一句很輕的話,輕得像風吹過樹梢。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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