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抖音(字節跳動旗下)單月新增了約5萬部AI生成的微短劇。這個數字背后,是一整套生產邏輯的重構——從演員到導演,從成本結構到內容形態,沒人能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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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李皎向《紐約時報》描述了一種驟然失重的感覺:"就像本來在下雨,然后突然雨停了。"
他的觀察很具體:可用的角色正在變少。這不是抽象的行業焦慮,而是每天都在發生的檔期空轉。李皎沒有將原因完全歸咎于AI,但暗示技術熱潮至少"部分有責"(partially to blame)。
這種表述本身就很值得玩味。在中國影視圈,公開談論AI對就業的擠壓仍然敏感。李皎的措辭保留了余地,卻也點出了一個被數據驗證的趨勢——當生成式AI能夠以極低成本產出可觀看的視覺內容時,傳統拍攝的需求曲線正在發生位移。
更復雜的爭議在于"數字人"的未經授權使用。中國演藝人員的肖像被用于AI生成內容的情況持續引發訴訟,同時"用AI替代員工"的案件也在中國法院系統中形成判例積累。監管層面,國家網信辦近期發布了新規,要求對AI生成的"數字人"進行明確標注并獲取同意,同時禁止可能導致兒童沉迷或誤導的服務。
但這些規則似乎仍在追趕技術的迭代速度。
導演王雨順的兩難
微短劇導演王雨順的處境更具代表性。他向《紐約時報》承認自己在"大量使用AI",同時不得不裁員——因為真人實拍的需求在萎縮。
這是一個典型的"效率悖論":技術讓個人產能暴漲,卻讓團隊規模收縮。王雨順沒有透露具體裁員比例,但"不得不"(had to)這個措辭暗示了決策的被動性。他不是主動擁抱極簡團隊,而是被市場倒逼。
微短劇這個品類本身就有極強的成本敏感性。單集時長通常在1-3分鐘,總集數可達數十甚至上百集,制作周期以周計算,變現依賴付費解鎖或廣告植入。這種"內容快消品"的邏輯,天然與AI的批量生成能力契合。
據《紐約時報》援引的數據,AI驅動的微短劇內容工廠今年估值已超過30億美元,而整個微短劇行業年底預計突破165億美元。前者是后者的約18%,但這個比例正在快速爬升。
競爭門檻的坍塌是另一重沖擊。當AI將視頻制作的技術門檻從專業團隊降至個人電腦,行業涌入者的數量級完全改變。這不是漸進式競爭加劇,而是生態位的重新劃分。
好萊塢焦慮 vs 中國路徑
字節跳動的Seedance工具今年早些時候發布的演示視頻——威爾·史密斯大戰意大利面怪獸、布拉德·皮特與湯姆·克魯斯近身格斗——確實在好萊塢引發了震蕩。但李皎的回應揭示了一種差異:中國從業者對AI的態度并非簡單對立,而是在尋找"更 nuanced 的擁抱方式"(far more nuanced embrace)。
他的原話值得完整引用:「它們仍在模仿人類,或試圖讓事物更像人類。它們應該嘗試釋放更多想象力,走一條更不常規的路線。」
這句話包含三層判斷:
第一,當前AI視頻生成的主流方向是"擬真"——讓虛擬內容無限逼近真人拍攝。這在李皎看來是一種技術潛力的浪費。
第二,他暗示AI的真正價值在于" unconventional route "(非傳統路徑),即創造人類實拍難以實現或成本過高的視覺經驗。
第三,這種表述本身是一種生存策略:與其對抗技術,不如重新定義技術的使用方式,從而為自己的專業經驗找到新的錨定點。
這與好萊塢部分從業者倡導的" outright opposition "(直接反對)形成對比。李皎的方案不是抵制,而是錯位競爭——人類創作者轉向AI尚未覆蓋的創意地帶。
監管與市場的時差
中國政府的反應模式值得關注。網信辦的新規聚焦于"數字人"的標識與同意,以及未成年人保護,但沒有觸及更深層的生產關系變革。
這種監管節奏與行業演變的時差,正在制造一個灰色地帶。5萬部/月的AI微短劇產量中,有多少完成了合規標注?肖像授權鏈條是否清晰?這些問題在高速增長期往往被擱置,但訴訟案件的積累意味著風險正在沉淀。
更值得觀察的是法院系統的判例走向。"用AI替代員工"的案件如果形成支持雇主的判決,將進一步加速技術對崗位的替代;反之,則可能迫使企業在AI部署時增加合規成本。無論哪種結果,都會重塑行業的成本結構。
微短劇為何成為第一塊試驗田
為什么是微短劇,而非電影或長劇集,成為AI視頻生成技術最先規模化應用的領域?
產品形態提供了答案。微短劇的核心交付物是"情緒鉤子"——每集結尾的懸念、反轉或沖突升級,驅動用戶付費解鎖下一集。這種結構對視覺精度的要求相對寬容,但對產出速度和題材覆蓋度的要求極高。一部爆款微短劇的生命周期可能只有數周,需要持續的內容供給來維持用戶池。
AI的價值恰好卡在這個痛點上:它降低了單集制作的邊際成本,使得"廣撒網、測爆款"的策略在經濟上可行。傳統模式下,測試10個題材方向意味著10套劇組、10倍預算;AI模式下,可能只需要調整提示詞和參考素材。
這種效率提升的代價是同質化風險。當5萬部AI微短劇同時涌入平臺,用戶的選擇成本反而上升——如何區分真正值得付費的內容?平臺算法會傾向于推薦已有流量驗證的題材,進一步壓縮創新空間。
王雨順的裁員決策,某種程度上是對這種結構性壓力的回應:與其維持一個成本固定的團隊去賭不確定性,不如轉向更輕量的AI工作流,快速迭代、快速止損。
165億美元市場的重構信號
微短劇行業年底預計達到165億美元規模,這個數字需要拆解理解。它包含真人實拍、AI輔助制作、純AI生成等多種生產模式,也涵蓋付費訂閱、廣告、電商導流等多元變現路徑。
AI內容工廠的30億美元估值,目前僅占整體的約18%,但這個比例的意義在于增速而非存量。如果3月的5萬部/月成為常態,全年新增AI微短劇可達60萬部——這是一個傳統影視工業完全無法消化的產能規模。
這種產能爆發對平臺生態的影響是雙重的。一方面,內容供給的充裕降低了平臺的采購成本,增強了議價能力;另一方面,質量控制的難度指數級上升,用戶信任一旦受損,可能引發對整個品類的抵觸。
抖音作為字節跳動旗下平臺,同時扮演內容分發渠道和AI工具提供者的角色,這種垂直整合的優勢在于閉環效率,風險在于利益沖突的透明度。當平臺算法推薦的內容越來越多來自自家AI工具生產,"中立分發"的敘事將面臨考驗。
李皎的未盡之言
回到李皎的那句話:「畢竟……」
原文在此處中斷,但這個未完成的句子本身就構成一種隱喻。中國影視從業者面對AI時的態度,或許正是這樣一種"未盡狀態"——不是明確的擁抱或拒絕,而是在觀察、調整、尋找新位置的過程中。
他的核心主張——AI應該"釋放更多想象力"而非"模仿人類"——實際上提出了一種分工設想:人類創作者負責定義"什么是值得想象的",AI負責實現"如何高效地呈現"。這種分工能否成立,取決于兩個條件:一是AI工具是否真能支持"非傳統路線"的創作,而非僅僅優化現有的擬真路徑;二是市場是否愿意為"想象力溢價"買單,而非持續追逐最低成本的內容填充。
目前看來,第二個條件更為苛刻。微短劇市場的付費邏輯建立在"即時滿足"之上,用戶對視覺新奇性的敏感度,可能低于對敘事套路熟悉度的依賴。這意味著" unconventional route "的商業驗證周期,會比"模仿人類"更長。
李皎本人也沒有選擇退出行業,而是繼續尋找角色。這種堅持本身說明,他認為技術沖擊中存在結構性機會——只是機會的形態尚未清晰。
當雨停之后
中國影視行業的AI轉型,正在經歷一個特殊的階段:技術能力已經越過商業應用的門檻,但社會契約——關于創作歸屬、勞動價值、審美標準的共識——仍在重組中。
王雨順的裁員、李皎的檔期空轉、法院的待決案件、監管的規則追趕,都是同一進程的不同側面。它們共同指向一個問題:當內容生產的成本結構被技術重新定義,"專業"的邊界在哪里?
好萊塢的震蕩更多體現在明星肖像和IP價值的爭議上,中國的故事則聚焦于中下層從業者的生計轉型。這不是兩種對立模式,而是同一技術浪潮在不同產業結構中的差異化沖擊。
字節跳動的Seedance工具演示選擇威爾·史密斯、布拉德·皮特等好萊塢面孔,本身就帶有象征意味——AI視頻生成的終極競爭力,或許不在于替代誰,而在于讓"誰出現在屏幕上"這個決策本身,從昂貴的談判變成可調整的參數。
對于每天打開抖音的數億用戶來說,這種變化是隱性的。他們可能不會注意到某部微短劇的背景是實拍還是生成,直到某個破綻——不協調的光影、僵硬的手指、重復的表情——打破沉浸感。而平臺的目標,正是讓這種破綻出現的頻率,降低到用戶不會因此流失的水平。
李皎期待的"更多想象力",或許需要等待下一代用戶——那些從小就在AI生成內容中長大、對"真實"與"虛擬"的邊界不再敏感的人——來定義新的審美標準。在那之前,"雨停了"的隱喻將繼續籠罩這個行業:不是干旱,而是等待一種新的降水形式。
如果AI微短劇的產能繼續以每月5萬部的速度膨脹,平臺的內容篩選機制會如何進化?當用戶意識到大量"新劇"并非真人拍攝,付費意愿會發生怎樣的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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