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沒有任何功名的人,靠什么站上大清朝的權力頂端?
不是靠背景,不是靠錢,也不是靠運氣。
他用的,是四十年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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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桐城,是個出讀書人的地方。
這里走出過"桐城派"的方苞,也走出過張、姚兩大科舉世家。但要論命運的跌宕,整個桐城,沒有哪個家族比得過方觀承所在的這個方家。
方家祖上是正經的書香門第,祖先方大美,明萬歷十四年進士,官至太仆寺少卿。到了清代,方拱乾是崇禎元年進士,清入關之后官至少詹事。一門兩朝進士,這在當時叫"世代簪纓"。
順治十四年,一場震動江南的鄉試案,把方家的命運第一次踹進了深淵。方拱乾的兒子方章鉞參加江南鄉試,主考官方猷恰好跟方家沾親帶故。結果被江南總督舉報,順治帝直接認定走后門。全家流放寧古塔,其中就包括方觀承的曾祖父方孝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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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古塔是什么地方?清朝流人最懼怕的邊地,冬天能凍死人,夏天能累死人。方孝標在里頭待了四年,順治十八年才被赦回。
回來之后,方孝標沒了官職,一個人在南京的寺廟里當了和尚,法名方空。閑著沒事,他開始寫書,把自己在云南的所見所聞整成了一部叫《滇黔紀聞》的書。
這本書,是方家后來大難的種子。
方孝標生前沒出事。但一個人埋的雷,往往由子孫來趟。
康熙五十年,翰林院編修戴名世寫了一本《南山集》,里面引用了《滇黔紀聞》的內容,并使用了清朝不承認的南明年號——弘光、永歷。這在當時叫"大逆"。戴名世被捕下獄,兩年后處死。方孝標雖已死,照樣被開棺戮尸,挫骨揚灰。
更狠的還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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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孝標的子孫,一律發往寧古塔。
這一年是康熙五十二年,也就是1713年。方觀承,十四歲。
家被查抄,祖父和父親被押走,他和哥哥方觀永留下來,因為年紀太小,被免于流放。親戚不敢接濟,朋友避而遠之。兄弟兩個,連飯都吃不上。
康熙五十三年,也就是家破的第二年,兄弟兩個流落到了南京。
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他們找到了高祖方拱乾當年落腳的清涼山寺,寄居在那里,靠僧人接濟勉強度日。
但方觀承和他哥哥,沒有就這么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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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心里有個念頭壓著——祖父和父親還在東北。
康熙五十四年,兄弟兩個做了一個在旁人看來近乎發瘋的決定:從南京徒步走到寧古塔,去看望家人。
當他們第一次抵達寧古塔的時候,連當地的官員都驚住了——兩個從南京走來的少年,穿著破爛,腳底磨出血繭,卻一步一步走到了這里。臨走,官員給了他們十幾兩銀子當路費。
這不是一次,而是年年如此。
每年四月從南京出發,九月從寧古塔返回,從不間斷。這條路,他們走了不知道多少遍。
康熙五十六年,父親方式濟死在戍所。兄弟兩個護送靈柩,把父親的骨骸帶回桐城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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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三年,祖父方登嶧也在流放地去世。至此,方觀承家里能撐著的人,一個都不剩了。
按理說,這時候人應該徹底垮掉。
但方觀承沒有。
那些年反復跋涉的路,把他變成了另一種人。
從南到北,山形水勢,他看了個遍。關內關外,民情土俗,他摸了個透。這是任何一個悶在書齋里考科舉的讀書人都得不到的東西。他沒有功名,但他有見識。
祖父去世后,隨著《南山集》案漸漸翻篇,官府陸續歸還了方家一部分田產。方觀承和哥哥回到桐城,以務農為業,同時輾轉于南京和桐城之間維持生計。
但他不甘心就這樣種地過完一輩子。他流落到北京,在東華門外靠賣字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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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觀承的字寫得好,剛勁瀟灑,過路的人常常駐足,索求者越來越多。一個沒有功名的人,用一手好字在京城街頭撐起了自己的名聲。
這條路,最終把他走到了平郡王福彭面前。
雍正九年,一個機會來了。
平郡王福彭,注意到了在京城賣字的方觀承。這個郡王眼光不差,清代世襲的八大"鐵帽子王"之一,被雍正帝點名出任定邊大將軍,準備率師討伐準噶爾。
問題來了。
一個沒有任何功名的人跟著大將軍出征,這在當時是件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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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帝聽說了,專門把方觀承召來當面問話。
方觀承對答得體,條理清晰。雍正當場賜予他內閣中書的頭銜,隨軍出征。
這一年,方觀承三十五歲。他花了二十年從家破人亡走到這一天。
雍正十年,福彭率軍出征準噶爾,戰事結束后凱旋。方觀承以軍功實授內閣中書銜,正式踏入大清朝的官僚體系。從這里開始,他的升遷速度,快得有點不像話。
乾隆二年(1737年),進入軍機處擔任軍機章京。
軍機處是什么地方?大清朝權力最核心的樞紐,進去的不是皇親國戚,就是兩榜進士,輪值的全是國家頂級人才。方觀承一個異途出身的布衣,能進軍機處,說明他已經不是在靠運氣混了。
此后累遷吏部郎中。
乾隆七年(1742年),外放直隸清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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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道是什么?正四品地方官,主管保定周邊二十余個州縣的河務管理,手里握著一省的水利命脈。乾隆帝對水利極為重視,永定河年年出問題,整個直隸的水患是皇帝的心腹之患。
方觀承剛上任,就跟隨署理直隸總督史貽直去查勘永定河工程。乾隆帝看了匯報之后,專門下了一句話評價方觀承:"不穿鑿而有條理,可與詳酌。"
就這一句話,奠定了他在乾隆心里的位置。
乾隆八年(1743年),升直隸按察使。
乾隆九年(1744年),升直隸布政使。
兩年連跳兩級,從主管司法的按察使,直接到主掌全省錢糧稅賦的布政使。
乾隆十一年(1746年),調任山東巡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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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山東,方觀承干了一件讓乾隆記住的事。
安山湖是運河的泄水地,當地貧民想把湖地升科墾種,理由是湖地土質好,水涸之后能種二麥。但方觀承親自去看了,發現安山湖每逢夏秋兩季運河水漲,正要靠這里泄洪分流。一旦升科,百姓秋禾被淹,年年要來請蠲請賑,紛繁無窮。
他提出一個折中方案:改升科為分季征收,專種夏麥的,麥收后征;兼種秋禾的,分兩季征。同時限定每戶最多領地二十畝,且不得私自典賣。這樣官府所得不減,貧民又長期受益,富戶也無法兼并土地。
乾隆帝看了奏疏,當場嘉獎。
乾隆十三年(1748年),調任浙江巡撫。
在浙江,他干的是海塘。勘察工程,丈量灘涂,發現海塘引河有大片沙地已漲成陸地,可開墾之地超過三十五萬畝,隨即上疏奏請朝廷開墾,制定管理制度,讓貧民得到可耕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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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四年(1749年),擢升直隸總督,兼理河道。
從雍正十年(1732)入仕,到乾隆十四年(1749)坐上直隸總督的位置,整整十七年。
這條路,任何一個兩榜進士都未必走得這么順。
直隸總督是什么位置?
大清朝疆臣之首。管的是北方最重要的一塊地,守的是離皇城最近的屏障。歷史上,這個職位后來做得最久的是李鴻章,前后加起來將近二十五年。而方觀承,在這里一待,也是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從沒挪窩。乾隆二十年(1755年),曾短暫調署陜甘總督,參與平定準噶爾叛亂。次年,立刻調回直隸,繼續干。直到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病逝任上,他是坐在直隸總督的位子上咽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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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二十年,他干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治永定河。
永定河是直隸省含沙量最高、匯流面積最大的河,也是北京城最大的威脅。這條河年年泛濫,年年修,年年還是出問題。乾隆帝為了這條河,前后組織了十七次較大規模的治理行動,親自巡察都有好幾次。
方觀承一上任,就把永定河當頭等大事來抓。
他的策略不走尋常路。乾隆帝拿來江南河道總督高斌治豆瓣集的方案,讓他照方抓藥。方觀承不肯照搬。他認為永定河的地形跟豆瓣集完全不同,豆瓣集是中河余水漫溢,可以選水緩處施工;但永定河南北兩岸都在決口,南北相距極近,硬要照搬只堵月堤,溢出的水無處可去,反而會釀更大的災。
他堅持自己的判斷,上疏詳述利弊,一條一條講清楚。
乾隆帝采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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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八年(1753年),他又奏請在永定河北岸六工尾開堤放水,引入鳳河,再流入大清河,同時在下口北埝外加筑遙埝、鳳河東堤,用以均沙散水。這套方案層層推進,把一條多年的爛攤子逐漸理出了頭緒。
他還主持編纂了《直隸河渠書》一百三十余卷,把直隸全省的河道水系、歷年治理經驗,統統整理成冊,留給后人參考。這不是做給皇帝看的形象工程,是真正的水利檔案。
第二件,推棉花種植,畫《棉花圖》。
方觀承當直隸總督期間,極為重視農業,尤其是棉花生產。他認為棉花的價值不亞于菽粟,只有讓農民廣泛種棉紡織,才能解決百姓的衣被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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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六幅《棉花圖》,是目前已知國內外最早的棉作學圖譜。
第三件,廉潔到最后一刻。方觀承在直隸做了二十年疆臣,一省錢糧進出,無數工程過手,換誰都能撈得盆滿缽滿。
一個做了二十年封疆大吏的人,死的時候家無余財,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超過了絕大多數歷史上的名臣。乾隆帝賜謚"恪敏",入祀賢良祠。
賢良祠是什么地方?是大清朝專門供奉有功名臣的地方,能進去的,都是皇帝認為真正值得祭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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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朝被稱為"五督臣"的封疆大吏,只有高斌、高晉、尹繼善、黃廷桂和方觀承五個人,方觀承是其中唯一沒有科舉功名的一個。
方觀承死了,方家的故事還沒完。
他的兒子方維甸,后來官至閩浙總督。他的侄兒方受疇,后來官至直隸總督。三代人,出了三個總督,而且其中兩個坐過的都是直隸總督這把椅子。
一個在康熙朝兩度流放寧古塔的罪族,到乾隆末年,變成了"一門三總督"的顯赫家族。
這個翻轉,用了整整一百年。如果從順治十四年方拱乾全家第一次被流放算起,方家從巔峰跌入深淵,再從深淵攀回巔峰,耗費了整整三代人的命。
方觀承這一代,付出得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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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家破,三十五歲入仕,七十一歲病逝任上。
中間這五十七年,他用二十年的跋涉換來了見識,用十七年的勤懇換來了信任,又用二十年的實干換來了歷史上一個位置。
這個人沒有秀才,沒有舉人,沒有進士。他的資歷,是從南京到寧古塔的那條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清代的官場,從來不是一個靠悲情就能上位的地方。能讓兩個皇帝都認可的人,絕不只是"命運悲慘"四個字那么簡單。他懂水利,懂農政,懂用人,懂治河,懂怎么在皇帝面前說清楚一件事而不繞彎子。
乾隆帝對他的評價,來自《清史稿》,只有一句話,卻說得很準:"其為上為德,為下為民,皆見于奏疏之中,著有成績。"
為上,是指他對皇帝忠誠、處事得體;為下,是指他真正關心百姓、不是走過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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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件事,他同時做到了,而且做了二十年,沒有中場休息。
歷史上很多人的故事,會被一句"時勢造英雄"輕輕帶過。
但方觀承的故事,讓人看到的不是時勢,是逆時勢而行的人。
他沒有趕上好時候——他的家族在最需要穩定的年紀被徹底摧毀。他沒有好出身——連參加科舉的資格,事實上都因家道中落而失去了。他有的,只有一雙腿、一手好字、和在那條千里長路上走出來的眼界。
這些東西,換來了他最后二十年站在直隸總督位置上的分量。
他死的那年,永定河工程還在推進,《棉花圖》還在各地翻刻流傳,他親手提拔的周元理、李湖,正在各地的官場上主持一方政務。
方觀承這個人消失了,但他做的事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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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名臣"最值得被記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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