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桶里躺著三十七個餃子。
白白胖胖的,挨挨擠擠堆在黑色垃圾袋上,邊上沾著魚刺、蒜皮和早晨削下來的土豆皮。有幾個餃子皮已經破了,粉白的面皮黏在臟水上,豬肉白菜餡露出來,帶著一點油光,瞧著竟還熱乎。那一瞬間,我腦子里“嗡”地一聲,像誰拿鐵勺子在我太陽穴上狠狠敲了一下,胸口也跟著悶住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包,指尖凍得發麻,指節卻一點點發緊。窗子開著,四月的風吹進來,卷著樓下那棵玉蘭樹的香味,偏偏又跟垃圾桶里的餿味攪在一起,聞著怪惡心的。
“媽。”我開口的時候,聲音平得嚇人,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垃圾桶里的餃子,是我早上包的那些嗎?”
婆婆王秀英正站在水槽邊洗一只白瓷碗。她先沒理我,照舊把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啦啦的,像故意要把我的話壓下去。她手上打了洗手液,慢慢搓,指縫、手背、手腕,全都洗得仔細。她平時就這樣,做什么都穩穩當當,像特別講規矩的人。可她越是這樣,我心里那股火越往上頂。
好一會兒,她才把碗扣在架子上,抽了張廚房紙,擦手。
“對啊。”她回頭沖我笑,還是那副和和氣氣的樣子,“我嘗了一個,不太行。皮厚,餡還散,斌斌向來不愛吃白菜豬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想著扔了算了,省得占冰箱。”
斌斌是我老公,趙斌。
我盯著她,連眨眼都忘了。
“我五點起的床。”我說,“昨晚十點多下班,回來的路上還繞去超市買肉。白菜一片片洗的,剁餡剁到手發酸,和面的時候面盆都差點端不動。您昨天還說,斌斌最近胃口不好,愛吃點熱乎的,我才一大早包了餃子。”
“哎呀,我也沒說你不辛苦。”王秀英走過來,抬手拍了拍我肩膀,像在安撫小孩子,“琪琪,不是媽挑你理,是你做事太不用心。給男人做飯,得做他愛吃的。你光顧著自己想吃,那哪行?”
我看著她那只手,突然覺得肩膀那塊地方發涼。
“我沒光顧著自己。”我說。
“還說沒有?”她笑了笑,往垃圾桶里看了一眼,“你們年輕人啊,就是圖新鮮。做飯不是做實驗,弄那些花樣干什么。斌斌從小嘴就挑,這個不吃,那個嫌膩,我比你清楚。”
她說完,彎下腰把垃圾袋口往里壓了壓,像怕那三十七個餃子被誰撿回去似的。
我站著沒動,眼睛卻慢慢落到瀝水架上。
原本那兒放著一個小青花醋碟,我早上特意從柜子深處拿出來的。那是一套陪嫁瓷碟里剩下的最后一個。我媽一直不舍得讓我多用,說太脆,磕一下就缺角。我今天心血來潮,包餃子配它,想著多少有點儀式感。
可這會兒,碟子已經洗得干干凈凈,倒扣著,底下還滴著水。
“那碟醋呢?”我問。
“倒了呀。”她說得輕飄飄的,“你都不在家,留著干什么?還有那蒜末,味兒大,我一并沖了。琪琪,不是我說你,用完的東西就得隨手收,廚房不是擺樣子的地方,弄得這么亂,我收拾了一個多小時。”
我低頭看了眼灶臺。
確實干凈,亮得反光。臺面上的面粉被擦得一點不剩,連我早上擱在角落里,準備晚上回來接著煮的那一大盒餃子,也沒了。
原來不只是煮好的三十七個,連生的都被她處理了。
我一下就笑了,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卻涼得很。
“全扔了?”
“留著干嗎?”她理了理鬢角,“冰箱本來地方就小,放著占地兒。再說了,吃不上的東西,扔了最省事。”
我點點頭。
“知道了。”
說完這句,我轉身往臥室走。
路過客廳的時候,我一眼就看見陽臺上的衣服已經收了,我昨天新買的那條米白連衣裙被疊成四方塊,壓在趙斌運動服下面。茶幾上我昨天翻了一半的小說沒了,換成了《老年人飲食調理》。我放在窗臺上的香薰也不見了,空氣里飄著一股濃重的檸檬清新劑味,甜得發膩。
臥室門一關,我背靠著門板,慢慢蹲下去。
我沒哭。
奇怪的是,我竟然一點也不想哭。
就是腦子里有個聲音,一遍遍響:蘇琪,你看見了嗎?這不是餃子的事。根本不是。
十天前,王秀英拎著兩個箱子來我家住的時候,我其實已經有預感了。
那天是周六,我和趙斌去高鐵站接她。她穿一件墨綠色真絲襯衫,頭發燙著細卷,染得烏黑發亮,口紅是很正的豆沙色。五十多歲的人,打扮得比我媽精致多了。她一見趙斌,眼睛立馬就亮了,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哎喲,瘦了,臉都尖了。是不是琪琪平時不做飯,你又拿外賣對付?”
我站旁邊,手伸出去接她的手提袋,笑了笑,“媽,路上累了吧,回家再說。”
“累倒不累。”她把最沉的那個袋子塞給我,“我就是惦記你們。這不,老房子裝修,正好過來住一陣子,順便幫你們把日子理一理。”
當時我沒太聽明白“理一理”是什么意思。
等回到家,我就知道了。
她先是在門口看了看鞋柜,說鞋子擺得亂;又去廚房轉了一圈,說調料瓶朝向不統一;接著走進臥室,看見我和趙斌床頭擺著的情侶相框,說“臥室別放太多雜東西,影響睡眠”;最后站在陽臺上,對著我種的一排多肉嘖了一聲:“這玩意兒占地方,還不如種兩盆蔥,吃著方便。”
趙斌全程陪著笑,一個勁兒說“媽您先坐”“媽您喝水”“媽您別操心”。
我呢,像個外人似的,端茶倒水,切水果,偶爾插一句話,也沒人接。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個菜,都是照著她上車前在電話里點的。可她每嘗一口,就能挑出一堆毛病來。排骨燉老了,魚蒸過火了,湯有點咸,青菜太軟。她說話倒不難聽,就是那種慢悠悠的、含著笑的嫌棄,聽得你發不出火,卻又堵得慌。
吃完飯我收碗,她還跟到廚房里說:“琪琪,鍋邊的油漬要立刻擦,不然陳了更難洗。還有,碗別疊太高,容易磕口。”
那時我想著,她畢竟是長輩,來住一陣子,忍忍就過去了。
現在回頭一想,人真是不能太早給自己做思想工作。你一讓,對方就覺得你該讓。你再讓,她就覺得你天生該忍。
我和趙斌結婚兩年,房子是我們一起買的。首付我出了將近一半,裝修的錢大部分也是我拿的。那時候我天真,以為兩個人過日子,只要感情好,很多事都不算什么。直到婆婆住進來,我才發現,有些麻煩不是婚后才有,是早就埋在那兒,只不過以前沒炸。
她來的第三天,就開始催生。
“你們都不小了,得抓緊。”早飯桌上,她一邊給趙斌剝雞蛋,一邊語重心長,“女人年紀一上來,懷孕就吃虧。琪琪這個工作又忙,天天熬夜,更影響。”
我喝粥的動作一頓,沒抬頭。
趙斌說:“媽,我們還沒打算好。”
“還沒打算好?”她眉毛一挑,“結婚兩年了,還要打算到什么時候?難不成你們想丁克?”
她把“丁克”兩個字說得像什么見不得人的病。
“我跟你說,男人年紀大點還行,女人不一樣。你現在覺著事業重要,等真想生了,身體未必跟得上。到時候吃苦的還是自己。”
我把勺子放下,“媽,我們的事,我們自己有計劃。”
她笑了,“計劃?孩子這事還計劃什么?年輕就生,生完恢復快。我是過來人,聽我的沒錯。”
趙斌坐在一邊,低頭剝著雞蛋殼,像沒聽見。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我難受,他是怕麻煩。怕我和他媽正面起沖突,更怕自己夾中間不好做人。所以最省事的辦法,就是讓我先讓一步。
可憑什么每次都是我?
到了第五天,她開始動我東西。
我下班回來,發現梳妝臺上的護膚品全被挪了位置,口紅按色系排成一排,抽屜里我收著的幾封舊信被翻了出來,連衛生巾都換了個地方放。
“媽,您動我抽屜了?”我盡量讓自己語氣平和。
“幫你收拾收拾。”她還挺理直氣壯,“你那抽屜亂得沒眼看,什么都塞一起。女人家家的,東西得歸整好。再說了,你總買這些瓶瓶罐罐干嗎,浪費錢。”
我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她卻像沒看見似的,繼續疊她手里的睡衣,“還有啊,那條紅裙子太短了,以后別穿出去。你都結婚了,不比小姑娘,得穩重點。”
我當時真想問一句,我穿什么,是不是還得你批準。
可我忍住了。
現在想想,很多委屈其實不是突然爆發的,是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像往瓶子里灌水,剛開始你覺得沒事,后來水滿了,再滴一滴都能溢出來。
三十七個餃子,就是最后那一滴。
我在臥室里待了二十分鐘,把手機拿出來,點開和我媽的對話框。
我打字:媽,晚上我回去吃飯。
我媽秒回:好啊,想吃啥?
我盯著屏幕,眼睛有點發酸,打了兩個字:餃子。
過了幾秒,她回:豬肉白菜?
我吸了口氣,回:嗯。
她又發來一句:成,媽這就和面,給你多包點。
我把手機按滅,站起來換衣服。
既然我的餃子在這兒不配上桌,那我就回能吃上一口熱乎飯的地方去。
我從臥室出來的時候,王秀英正在廚房切排骨,咚咚咚的,案板震得響。
“媽,我出去一趟。”我說。
“去哪兒?”她頭也沒抬。
“回我媽家吃飯。”
她切菜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即又繼續,“都快做飯了,你回去干嗎?多不合適。”
“我想回去。”
她這才轉過身,眉頭皺了皺,“琪琪,不是媽說你,結了婚的人,別三天兩頭往娘家跑。你一走,別人還以為咱家怎么著你了。”
我扯了下嘴角,“難道不是嗎?”
她臉上的笑一下淡了,“你這話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彎腰換鞋,“我就想回去吃頓飯。”
“那晚飯誰做?排骨都燉上了,菜也買了,斌斌回來吃什么?”
“您不是在做嗎?”
她盯著我,眼里那層客氣終于裂開一條縫。
“琪琪,你這脾氣得改。做媳婦不是這么做的。就因為扔了幾個餃子,你至于甩臉子?”
我抬頭看她,“至于。”
她像是沒想到我會回得這么直接,怔了一下,冷笑了聲,“幾個餃子而已,值當你鬧成這樣?我看你不是為餃子,是根本容不下我。”
“您想多了。”我握住門把手,“我只是餓了,想吃我媽包的餃子。”
門“咔噠”一聲關上,我站在樓道里,竟然覺得空氣都順了。
從小區出來,我打了輛車。
路上堵,車開開停停,我靠著椅背,腦子里空蕩蕩的。司機放著廣播,里頭兩個主持人在聊春天吃什么應季菜。我聽得出神,忽然覺得特別荒唐。別人談的是日子,我過的也是日子,可怎么就過成了這樣。
到我媽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門一開,餃子味一下撲過來,熱乎乎的,帶著豬肉和白菜混在一起的鮮氣。我媽系著圍裙,把我往里拉,“怎么這么晚?快洗手,剛下鍋。”
我爸坐在餐桌邊,已經把醋、蒜泥、辣椒油全擺好了。看見我,抬了抬下巴,“回來了。”
就這一句,我鼻子差點酸了。
桌上那盤餃子鼓鼓囊囊的,邊緣一個個捏得整整齊齊。我夾起一個,剛咬破皮,湯汁就涌出來,燙得我舌頭一麻。
“慢點吃。”我媽一邊給我倒水一邊看我,“怎么了?眼睛紅紅的。”
我低頭吃餃子,含糊地說:“沒事,路上風大。”
“風能把人吹成這樣?”她不信,坐下來盯著我,“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受氣了?”
我爸也把筷子放下,看著我不說話。
我本來想忍,可那口餃子咽下去以后,眼淚一下就掉碗里了。
我媽慌了,“哎喲,真受委屈了?誰給你氣受了?王秀英?”
我點點頭,話還沒出口,先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覺得狼狽,“她把我包的餃子全扔了。”
“全扔了?”我媽聲音一下拔高。
“嗯,三十七個,一個不剩。”我抽了張紙擦眼淚,“連我凍在盒子里打算晚上煮的,也扔了。說趙斌不愛吃,說我占地方。”
我爸臉色一下沉了,“趙斌呢?”
“還沒回來。”
“他知道嗎?”
“還不知道。”我拿筷子戳著碗里的餃子,忽然覺得特別累,“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樣。”
我媽氣得拍桌子,“欺負人也不是這么個欺負法!她憑什么扔?那是你家,不是她家!”
我苦笑,“可她就是覺得,那是她兒子的家,她說了算。”
飯桌一下安靜了。
過了會兒,我爸開口:“琪琪,你跟爸說句實話,這日子你還想不想過。”
我愣了愣,抬頭看他。
我爸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也很少摻和我婚后的事。以前我回娘家抱怨兩句,他總說,過日子哪有不磕碰的,讓一讓就過去了。可這回他沒勸,直接問我還想不想過。
“我不知道。”我說。
這是真話。
我不是沒想過離婚,可一想到這兩個字,腦子里先冒出來的不是輕松,是一種說不清的惶恐。五年的感情,兩年的婚姻,一套共同買的房子,還有我曾經真心實意規劃過的以后。真走到那一步,哪可能像扔垃圾一樣輕輕松松。
我媽看著我,聲音一下軟下來,“不知道就先別想。今晚在家住,哪兒也別去。讓自己緩一緩。”
我點點頭。
飯吃到一半,趙斌電話打來了。
我看著屏幕上那兩個字,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老婆,你去哪兒了?”他那邊聽著挺吵,像剛到家。
“我媽這兒。”
“你回娘家怎么不跟我說一聲?”他的語氣帶著點急,又像有點埋怨,“媽說你因為幾個餃子跟她甩臉子了?”
我聽到這句,忽然就笑了。
“她是這么跟你說的?”
“不然呢?”他壓低聲音,“琪琪,我剛下班就聽你們鬧這一出,頭都大了。她是長輩,你就不能讓著點?”
“趙斌。”我輕聲叫他名字。
“嗯?”
“你知不知道,那餃子我早上五點起床包的?”
他頓了一下,“知道啊,可不就是幾個餃子嗎?回頭你想吃我帶你出去吃,或者明天再包也行。你至于鬧到回娘家?”
我手指一點點收緊,心口那點最后的僥幸,啪地斷了。
“行。”我說,“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老婆,你別這樣,有話回來說。媽都做好飯了,就等你呢。”
“不吃了。”我說,“你們吃吧。”
說完,我把電話掛了。
我媽看著我,“他說什么了?”
我把手機放桌上,夾了個餃子塞進嘴里,慢慢嚼完才說:“他說,不就是幾個餃子。”
我爸聽完,半天沒吭聲,最后冷不丁來了一句:“那就別回去了。”
我和我媽都愣住了。
他抽了張紙巾擦手,語氣很平,“連你為什么難受都不懂,這種男人,留著干什么。”
我眼睛一下就熱了。
那晚我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間。床單是我媽剛換的,曬過太陽,有一股暖烘烘的味道。窗外路燈透進來,照在老舊的木書桌上。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手機一直在震。
趙斌發微信,打電話,我都沒回。
到后半夜,他發來一句:老婆,我媽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別往心里去。
我看著那行字,真想問一句,他到底知不知道“刀子嘴”這三個字,本身就是傷人的借口。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起床,就聽見我媽在客廳跟誰說話,聲音不大,但語氣明顯不太好。
我披了件衣服出去,正好看見趙斌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臉上寫滿了尷尬。
“琪琪醒了啊。”他扯出點笑,“我來接你回家。”
我站在那兒沒動。
我媽冷著臉,“先坐吧,別堵門口。”
趙斌進來以后,明顯不自在,坐下也只坐半邊沙發。他大概沒想到,我爸媽會是這個態度。以前我們鬧點別扭,我媽頂多私下安慰我兩句,從不當面給他難堪。
可這回不一樣。
“趙斌。”我爸開門見山,“昨天的事,你怎么想?”
趙斌愣了下,先看了我一眼,才說:“爸,都是誤會。我媽她就是……不會說話,沒壞心。琪琪也有點沖動,大家各退一步,就過去了。”
我爸冷笑了一聲,“你媽把我閨女包的餃子全扔了,叫沒壞心。你讓我閨女退一步,叫過去了。那我問你,她憑什么退?”
“不是,爸,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我媽接過去,語氣比我爸還沖,“從頭到尾,你都沒覺得你媽有多過分。你只覺得琪琪不懂事,沒給長輩面子。可你想沒想過,我閨女在自己家里,連頓自己包的餃子都保不住,她心里多難受?”
趙斌被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媽,我……”
“別叫我媽。”我媽擺手,“你這聲媽我擔不起。你今天來,要是真心接人,就別空口白話。你告訴我,以后你媽再這么干,你站誰?”
屋里靜了。
我也看著他。
說實話,那一瞬間我心里還有一點期待。我想,哪怕他遲鈍,哪怕他怕麻煩,只要他現在能說一句“我站琪琪”,我都愿意再給一次機會。
可他沉默了。
沉默比什么都難堪。
過了幾秒,他勉強笑了笑,“一家人,哪有站誰不站誰的。再說了,媽年紀大了……”
就這一句,我心徹底涼了。
“行了。”我開口,聲音很輕,“你回去吧。”
“琪琪。”他急了,“你別這樣。我不是不向著你,我就是覺得,咱們不能總跟老人較勁。”
“那你就繼續跟她過吧。”我看著他,“我不跟你們較這個勁了。”
他臉色一下白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吸了口氣,“趙斌,我們分開吧。”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屋里安靜得連掛鐘走針的聲音都能聽見。
趙斌像被人打了一棍,愣在原地,“就因為幾個餃子,你要離婚?”
又是這句。
還是幾個餃子。
我忽然覺得挺沒意思的。
“不是因為餃子。”我說,“是因為你到現在都覺得,只是幾個餃子。”
他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
我繼續說:“你媽住進來十天,動我東西,改我習慣,催我生孩子,嫌我工作忙,嫌我做飯不好吃,嫌我回娘家。她每說一句,你都讓我忍。她每過分一次,你都讓我讓。現在她扔了我辛辛苦苦包的餃子,你還是只會說,不就是幾個餃子。”
“趙斌,我累了。”
這句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為那不是賭氣,是實打實的累。不是吵架的累,是心一點點涼下去的那種累。
趙斌站起來,聲音發緊,“琪琪,你別沖動。離婚不是開玩笑的。”
“我沒開玩笑。”
“那你想過后果沒有?房子怎么辦?親戚朋友怎么說?以后……”
“這些我都會想。”我打斷他,“但不是現在。現在你先回去吧。”
他大概還想說什么,我爸已經站起來了,“話說到這份上,先都冷靜冷靜。你走吧。”
趙斌站了幾秒,最終還是拿起那箱牛奶和水果,走了。
門一關上,我整個人像突然被抽掉了力氣,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動。
我媽走過來,輕輕拍我后背,“沒事,閨女。真過不下去,咱就不過。”
我抬頭看她,眼淚這才掉下來。
后面幾天,我沒回去。
趙斌起初每天打電話,發消息,一會兒哄,一會兒講道理,一會兒又說他媽已經知道錯了。我一句都沒回。到了第三天,他大概急了,發來一長串,說我太絕情,說一點小事就上綱上線,說他夾在中間也難做人。
我看完以后,只回了六個字:那就別做人了。
發完我自己都樂了,覺得這話損得很。可損歸損,心里倒真輕快了點。
第四天,我回了趟家。
不是心軟,是拿東西。
我用指紋開門的時候,王秀英正坐在客廳削蘋果,看見我,眼皮都抬高了些,“還知道回來啊。”
我沒接話,徑直往臥室走。
她跟過來,“琪琪,差不多得了。你這一鬧,親戚那邊都知道了,弄得誰臉上都不好看。”
我一邊收衣服一邊說:“不好看的人不是我。”
她被噎住,臉色一下沉下來,“你這是什么態度?我是長輩!”
“長輩就能隨便扔別人做的東西?”
“我扔的是幾個餃子,不是你的人!”
我停下動作,轉頭看她,“可您扔的,就是我的心意。”
她嘴唇抿了抿,像是想反駁,卻沒立刻說出來。
就在這時,趙斌回來了。
他看見行李箱,臉色一下變了,“你要干嗎?”
“搬走。”
“你還真要離婚?”他沖過來,壓低聲音,“琪琪,你是不是瘋了?”
“我很清醒。”
“就因為這點事?”
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塞進行李箱,拉上拉鏈,抬頭看他,“你知道嗎,到現在為止,你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這點事’。可對我來說,它從來都不是一點事。”
王秀英在旁邊冷笑,“我算看出來了,你就是翅膀硬了,嫌我們趙家配不上你。”
“媽,您少說兩句。”趙斌煩躁地回她一句,轉頭又來拉我,“琪琪,別鬧了行嗎?我都跟你低頭了,你還想怎么樣?”
我看著他那只手,忽然覺得特別陌生。
“趙斌。”我說,“你不是跟我低頭。你只是想趕緊把這事糊弄過去,然后讓我繼續忍。”
他一下不說話了。
我拉起箱子往外走。
身后王秀英突然拔高聲音:“走!讓她走!有本事走了就別回來!我們趙家不稀罕這種媳婦!”
我腳步沒停。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心里居然沒有太多難過,更多的是一種終于塵埃落定的疲憊。
離婚手續辦得不算慢。
房子按份額分,存款分清,車歸他,我拿補償。沒孩子,少了很多糾纏。簽字那天,民政局大廳里人來人往,有結婚的,臉上帶著笑,也有跟我們一樣來離婚的,神情都淡。
蓋章的時候,工作人員機械地問:“確定考慮清楚了?”
我說:“清楚了。”
趙斌在旁邊沉默著,最后也點了頭。
綠本拿到手那一瞬間,我竟然沒有想象中那么崩潰。說一點不難受是假的,畢竟五年感情不是風一吹就散。可那種難受里,又混著解脫。
從民政局出來,趙斌叫住我。
“琪琪。”
我回頭。
他看著我,眼睛發紅,“你以后……會后悔嗎?”
我想了想,搖頭,“不會。”
他扯了扯嘴角,像想笑,最后也沒笑出來。
“我可能會。”他說。
我沒接這話。
因為那已經不關我的事了。
離婚后的頭兩個月,我住回爸媽家。再后來,我把婚前那套小公寓收拾出來,重新刷墻,買家具,換窗簾,慢慢把日子過回自己的節奏。
一個人住其實挺好。
周末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就點外賣。下班回來,鞋隨便一踢,包往沙發上一扔,沒人說你不規矩。想把書攤在床上,就攤著;想半夜煮碗面,就煮。屋里永遠有我喜歡的味道,不是檸檬清新劑,也不是中藥膏藥,是淡淡的洗衣液香和一點點咖啡味。
我媽時不時來給我送吃的,最多的還是餃子。
豬肉白菜餡,偶爾加點蝦仁。有一回她包太多,我一邊往冰箱里碼,一邊笑著說:“媽,我現在看見餃子都快有心理陰影了。”
我媽手上動作一頓,轉頭看我,“那以后不包了,咱吃別的。”
我趕緊說:“別啊,餃子還是要吃的。”
有些東西,不能因為別人糟蹋過一次,你就一輩子不碰了。那太虧了。
后來工作忙起來,我升了職,工資漲了,整個人反倒精神了。以前那些被婚姻和家務磨掉的勁兒,好像一點點又回來了。小美總說我離了婚像開了掛,我聽完就笑。
其實哪有開掛,不過是把耗在錯誤關系上的力氣,收回來用在自己身上了。
一年后,我在超市碰到王秀英。
她瘦了些,頭發也白了不少,推著購物車站在打折雞蛋那兒挑來挑去。看見我,她明顯怔了一下,像是想躲,又覺得躲不過,僵在原地。
“琪琪。”
我點了下頭,“阿姨。”
她搓了搓手,神情難得有點局促,“你……一個人來買菜啊?”
“嗯。”
“工作挺好吧?”
“還行。”
她看著我車里的牛排、蔬菜和水果,又看了看自己那半車促銷品,嘴唇動了動,最后說:“斌斌后來總說,你包的白菜豬肉餃子其實挺好吃。”
我聽見這話,心里倒沒什么波瀾,只是覺得有點好笑。
原來他愛吃,她從來沒記住。
“是嗎。”我說。
“是。”她嘆了口氣,“有些事,是我做得不對。”
我看著她,沒說原諒,也沒說不原諒,只輕輕嗯了一聲。
她又說:“你現在過得好就行。”
“我挺好的。”我說。
這句是真的。
后來我走出超市,拎著菜往停車場去,手機響了。
我媽在那頭問:“晚上回來不?我包了餃子。”
我笑了,“回。多煮點,我餓了。”
“知道你愛吃,包了一大鍋。”
掛了電話,我站在風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可心里是暖的。
你看,人生就是這樣。
有人把你辛辛苦苦包的餃子扔進垃圾桶,也總會有人,怕你吃不飽,提前和好面,調好餡,等你回家。
后來我又遇見了周敘。
他不是在我最狼狽的時候突然降臨的什么救命稻草,也不是一眼就讓人天旋地轉的那種人。他出現得很平常,像很多普通日子里的一陣風,不喧鬧,不冒失,只是慢慢地,把我那些皺巴巴的情緒一點點捋順了。
他第一次吃到我包的餃子,是在一個下雨天。
那天我心血來潮,包了豬肉白菜餡的,捏得有點慢,皮也不算特別好看。他坐在餐桌旁等著,熱氣騰騰的一盤剛端上去,他就夾了一個,咬完以后抬頭看我:“好吃。”
我本來在倒醋,聽見這句,手一下頓住了。
“真好吃?”我問。
“真好吃。”他說,“你怎么這么會包餃子?”
我低頭笑了笑,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那三十七個躺在垃圾桶里的餃子。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委屈的是心血被糟蹋了。后來才懂,我委屈的是,明明我認真在愛、在付出、在經營一個家,卻始終沒人珍惜。
而現在,有人只是吃了一口,就知道我為了這一口,和了多久的面,調了多久的餡。
這感覺,真不一樣。
再后來,我們結婚,有了女兒。女兒第一次學包餃子的時候,小手捏得亂七八糟,一個個像胖乎乎的小元寶。她得意得很,非讓我和周敘夸她。
我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餃子下進鍋里,煮熟以后先夾給她。
她咬了一口,燙得直呼氣,還不忘問我:“媽媽,好吃嗎?”
我看著她那張小臉,笑著說:“好吃。”
周敘在旁邊也點頭,“特別好吃。”
女兒高興壞了,扭頭又去捏下一個,面粉弄得滿臉都是,像只小花貓。
窗外天快黑了,廚房里燈很亮,鍋里的水咕嘟咕嘟翻著,熱氣撲在玻璃上起了霧。我站在那霧氣后頭,忽然就想明白了很多事。
人這一輩子,總會遇上幾個讓你堵心的人,也總會碰上幾件怎么想都過不去的事。你當時覺得天都快塌了,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仿佛這一關怎么都邁不過去。可真等走遠了再回頭看,會發現,它也就是一段路而已。
路難走,不代表你就只能一直摔在那兒。
三十七個餃子爛在垃圾桶里,那不是我的錯。
我離開那段日子,也不是失敗。
恰恰相反,是從那一天開始,我才真正把自己從一鍋快煮爛的日子里撈了出來。
所以你要問我,后來還吃不吃豬肉白菜餡的餃子?
吃啊,為什么不吃。
我媽包,我自己包,周敘也學著包,女兒捏得亂七八糟我也照樣煮來吃。該蘸醋蘸醋,該放蒜放蒜,熱乎乎一口咬下去,湯汁冒出來,心里都是踏實的。
有些東西,不該因為別人糟蹋過,你就永遠戒掉。
就像日子。
別人給過你一地雞毛,不代表你以后就只能抱著雞毛過。
春天還是會來,風還是會吹,樓下的玉蘭花還是會開。你總會有新的廚房,新的餐桌,新的熱氣騰騰的一頓飯。也總會有人坐在你對面,認認真真吃下你包的每一個餃子,然后抬起頭,真心實意地說一句——
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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