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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愧的力量(孫守名)
羞愧是成長的磨刀石,沉淀浮躁的心性,褪去狹隘的眼界。那些藏在羞愧里的思索與蛻變,最終化作了從容篤定的力量。我終究與鄉音握手言和,坦然擁抱唇齒間的故土余溫,也深深懂得,唯有接納來路,扎根鄉土,方能行穩致遠,在煙火人間,守得本心,行至從容。
人間萬象紛呈,心緒百轉千回,羞愧亦是生命深處一抹沉郁的底色。它并非全然是卑微怯懦,流轉的歲月里,亦可凝作溫潤的力量,匡正心性,拓闊眼界,讓我們在回望來路時,讀懂鄉土與自我的深沉羈絆。鄉音起落間,唇齒含情,我與魯西南方言的糾纏,便始于一段綿長的羞愧時光,終在頓悟之中,完成了一場心靈的蛻變。
踏入大學校園,城市的文脈與學府的風雅撲面而來。周遭同窗言辭清和,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婉轉流淌,鋪就一方雅致的言語天地。而我自魯西南鄉野而來,胸腔中沉淀的,是泥土滋養的俚語鄉音,粗樸而厚重,裹挾著田野與村落的煙火氣息。每至課堂發言、日常閑談,口中不經意漫出的方言腔調,總會引來旁人隱晦的側目,那細碎的目光里,藏著難以言說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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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愧的力量(孫守名)
那份難言的羞愧,自此悄然在心底扎根。我總以為,鄉土口音粗陋鄙俗,難登大雅之堂,這與生俱來的鄉音,仿佛是一道無法遮掩的缺憾。獨處之時,滿心皆是自卑與局促,悄然生出決絕之心,決意徹底拋卻故土方言,潛心打磨普通話。我逐字矯正發音,反復誦讀詩文范文,刻意克制經年的言語習慣,一心想要褪去身上的鄉土印記,融入那規整雅致的言語秩序。
可血脈中鐫刻的根脈,從來難以強行割裂。鄉音是幼時朝夕浸潤的滋養,是故土煙火澆筑的印記,早已絲絲縷縷融進骨血深處。越是刻意規避,越易在松弛的瞬間破功。心緒起伏、思緒急切之際,熟悉的魯西南土話總會脫口而出,猝不及防,無從躲藏。數年刻意修正,終以悄然落敗收尾,方言如影隨形,成了我長久以來難以釋懷的心結。
歲月悄然輾轉,一次遠赴馬來西亞的旅行,無意間叩開了心結的縫隙。異國街巷,風物迥異,言語的隔閡橫亙身前,目之所及,皆是陌生的腔調。某日旅居賓館,室內燈具突發故障,輾轉尋來一位維修匠人。初見時寒暄寥寥,未料匠人開口,竟是醇厚熟悉的魯西南鄉音,瞬間撞入心底。
異鄉遇同鄉,鄉音牽故人。短短幾句土語交談,陌生的隔閡瞬間消融,漂泊的孤寂也盡數散卻。那質樸溫熱的方言,跨越山海阻隔,裹挾著故土的暖意,輕輕熨帖了身在異鄉的孤寂。那一刻,往日縈繞心頭的羞愧悄然松動,我忽然懂得,鄉音從不是瑕疵,而是漂泊之人最堅實的精神皈依,自有跨越山海的磅礴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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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愧的力量(孫守名)
心結雖有紓解,心底仍殘留些許執念,未能全然釋然。我依舊含蓄內斂,不愿肆意吐露鄉音,羞于坦然接納這份與生俱來的故土饋贈,羞愧的余韻,仍在心底淺淺縈繞,未曾徹底消散。
機緣自有天意,相逢皆是緣分。后來,聽廣東中山市楊凌玲老師講我的《八月的鄉村》,她獨辟蹊徑,領著學生細細品賞我作品中方言的獨特妙韻,這令我驚喜萬分。此后便越發明白,一方水土育一方言語,鄉土方言質樸鮮活,凝練著地域的民俗風情與人文底蘊,承載著獨有的情感張力與文字韻味,是文學創作中不可復刻的溫潤瑰寶。
她的話語如清露洗心,層層撥開我心頭多年的迷霧。回望過往種種偏執與自卑,頓覺自身的淺薄與狹隘。世間言語本無高下之分,雅言有書卷之韻,方言有鄉土之魂,皆是文明傳承的載體,皆是生命最本真的傾訴。長久桎梏我的羞愧,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澄澈與歡喜。
回望漫漫心路,方知羞愧自有萬鈞之力。它曾讓我迷茫自卑,驅使我刻意迎合世俗的標尺,也曾逼迫我向內審視,在掙扎與求索中慢慢成長。正是那段因鄉音而生的羞愧歲月,讓我歷經逃避、掙扎、覺醒與接納,最終打破偏見,讀懂了鄉土文化的厚重,也接納了完整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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