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撥回大宋太平興國三年,站在錢塘江畔渡口的錢弘俶,聽著背后無數百姓震天的慟哭。
這位國主剛拍板了一樁流芳百世的大事:直奔開封府,將自家掌控的十三個州、八十六座縣城,外加五十五萬戶黎民,統統交到趙光義手里。
后人給這事起了個響亮的名字——納土歸宋。
得益于此番舉動,咱們熟知的那本啟蒙讀物里,老錢家緊挨著皇家老趙,穩坐第二把交椅。
其后代更是代代食奉宋朝俸祿,香火旺盛了上千年。
至于他自己,也順理成章地成了識時務、有心胸的道德楷模。
翻開古籍,能找到一樁賺人眼淚的軼事,專門佐證這位君王的厚道。
往前倒退三十載,把控朝政的大臣將老七錢弘倧拉下馬,打算捧他上位,同時暗戳戳提議干脆永絕后患、除掉前任。
正值青年的新主子撂下硬話:想讓我接印把子沒問題,可誰敢傷我家兄長一根寒毛,這龍椅我寧可不碰。
那頭兒的權臣偏不信邪,暗中調遣殺手越墻去要老七的命。
多虧護軍薛溫領著人馬殺入內室,三下五除二宰了來犯之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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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刮回都城,新王腦子一片空白,死死拽住將領的胳膊直哆嗦:能護住家兄性命,全仗將軍仗義出手啊!
瞅瞅這份骨肉情誼。
擱在那個同胞互相捅刀子都司空見慣的紛亂年代,明擺著就是污泥里開出的一朵白蓮。
可要是你較個真,把當年的日歷冊子翻出來捋一捋,保準能瞧出一絲破綻。
前任國主遭驅逐沒多久,頭一步被趕進老爺子錢镠當年發跡地的老宅,緊接著又被發配到了紹興府。
跨越好幾百里的地界,這位廢主在那座孤院里,一熬便是兩旬開外。
反觀那位仗義的弟弟,足足坐了三十載的江山。
曾經那個囂張跋扈的老臣,在新王登基次年便嚇得一命嗚呼。
打那往后,整個江南地界風平浪靜,大權全被死死攥在一個人手里。
話說到這兒就不對味了,早前既然能豁出皇座去保親人,如今大權獨攬,咋就不見把兄長接回王城?
咋就舍不得賞賜哪怕半天的閑庭信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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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到了爭奪天下的賭局里,哪有什么純粹的血脈至親,剩下的全是一分一毫的利益稱量。
這位九弟腦海中的那盤大棋,恰恰是吸取了老七滿盤皆輸的血淚教訓。
將視線拉回天福十二年的歲末那一宿。
都城大殿里亮如白晝,坐上龍椅大半年的老七擺下酒局招待文武百官。
底下人獻上一卷捉鬼神仙的畫作,他借著酒勁當場揮毫潑墨。
位列席間的胡進思,后背直冒冷汗。
誰都知道畫上神仙是專治魑魅魍魎的,這番咬文嚼字沖著誰來,這位把持朝政的大員跟明鏡似的。
大半年光景,上面坐的跟下面站的早掐得紅了眼。
頭一出是一名叫李孺赟的將官溜去了閩地,主子懟著老臣的臉破口大罵,直斥對方拿人手短、養虎為患;再一出是水上點兵,國主打算掏空庫房重賞底下人,老臣在一旁勸說悠著點花,主子臉都綠了,猛地把毛筆砸進池子里咆哮:孤家的庫銀,愛怎么賞弟兄們就怎么賞,用得著你多嘴!
最傷感情的還得算那樁偷宰牲口案。
鄉下有人被舉報偷殺農用大牲畜,差役瞞報說搜出來千把斤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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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主扭頭詢問老臣一只牲口頂天能出多重,對方回話說三百斤撐死了。
主子借著這由頭收拾了辦事的差役,緊跟著冷眼鎖死旁邊的大員發難:你老兄咋對屠戶這行當門兒清?
那老臣強壓著火氣嘀咕:微臣早年間…
干過殺豬宰羊的活計。
大殿里瞬間笑成一鍋粥。
要知道那年頭,操刀賣肉的可是最讓人瞧不上眼的賤業。
這等于是把扶持自己上位的老功臣當眾扒光了衣服羞辱。
歲末那卷捉鬼圖,徹底點燃了火藥桶。
當天半夜,老臣點齊百十來個全副武裝的死士,提著明晃晃的刀槍就踏平了內室大門。
可憐那主子還沒醒過神,就被死死摁在榻上,轉頭便被押解到偏僻院落關了禁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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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老七咋就栽得這般徹底?
他琢磨著把大權收回來,樹立天子的威風,還指望效仿老六錢弘佐當年的鐵血手腕清剿權臣。
可偏偏他光長了硬骨頭,沒長硬手腕。
硬生生把拔刀見血的活計辦成了斗嘴皮子,最走錯的一步棋,就是把底牌全透給了負責內衛的何承訓。
姓何的骨子里就是個墻頭草,瞧見主子半天憋不出個連招,一轉身就跑去老胡那頭把底細抖了個精光。
急吼吼想成事的老七,到頭來把自己送進了鐵籠子。
冷眼旁觀的九弟,剛接手時面對的便是個燙手山芋:骨肉被擒,老臣跋扈,周遭圍著一幫見風使舵的混子。
這局該咋解?
他拍板的第一道指令,便是留住老七的命。
這絕非心腸發軟,而是一筆算到骨頭縫里的買賣。
倒過來看這事:假若他裝聾作啞,由著老胡弄死親哥哥,局面會變成啥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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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場就會被貼上踩著手足尸骨爬上高位的標簽,一輩子都洗不掉這盆臟水。
朝廷里那些看不慣老胡的勢力,分分鐘能舉著給先帝討說法的大旗掀桌子。
可要是把人救下呢?
他立馬就戴上了寬厚仁義的高帽,站在了誰也挑不出毛病的高處。
至于那些臟水和暗箭,全砸在老胡一個人的脊梁骨上。
殺手被砍了腦袋之后,他那句仗義出手全靠將軍的表態,死死釘牢了老臣的毒辣,也捧足了自己的光輝形象。
話雖這么說,讓人喘氣,絕不意味著能讓人隨便溜達。
一個丟了印把子還被圈養起來的舊主子,跟一具能拿來做文章的尸首比起來,簡直乖順得像只綿羊。
去了九泉的人容易被別人借題發揮。
只要那位老七還能大口吃飯,并且在明面上日子過得相當滋潤,就成了絕佳的擋箭牌——現任天子厚道得很,哪方勢力都沒借口拿舊人的名頭出來生事。
為了把這顆雷徹底拆干凈,新君后續又走了步狠棋:把前任主子的大兒子錢惟治,挑過來擱在自己膝下當兒子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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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是給臉面嗎?
這明擺著是扣住了命門。
舊主的親骨肉被現任國君捧在手心,吃穿用度頂格供著。
即便被關在紹興府冷清院落里的那位還存著啥非分之想,瞅瞅留在金鑾殿里的親生娃娃,滿肚子的小九九也得硬生生憋回去。
把自家兄弟的事料理妥帖,接下來的硬骨頭,便是收拾那個敢接連把兩個主子拉下馬的狠角色了。
這位九弟亮出來的招式,簡直是政斗圈的典范。
登基后頭一個拿來祭旗的,壓根不是權傾朝野的老胡,換成了姓何的墻頭草。
正是那個把老七賣了,一轉臉又湊到新主子跟前遞刀子、慫恿著清剿老胡手下的勢利眼。
新主子二話不說,直接讓他身首異處。
宰了這個姓何的,誰也挑不出刺,畢竟那是兩頭騙的鼠輩。
至于老胡咋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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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君自始至終沒動他一根汗毛。
這背后又是把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那老臣畢竟有扶持上位的情分,手頭更是兵強馬壯,要是腦子一熱硬碰硬,頭一條保不齊逼得人家拼個魚死網破,再一個也容易落個過河拆橋的壞名聲。
留著他那顆腦袋,卻不妨礙把他身邊的爪牙拔個干凈。
新君把老胡那一派的人馬,能降級的降級、能轟走的轟走。
為了把一碗水端平,甚至狠下心,連帶親生兄弟錢弘億的相國位子都給擼了。
老臣眼瞅著自家班底被連鍋端,又瞅見上頭派重兵把前任主子圍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他心里跟明鏡似的,這局自己輸得底兒掉。
天天提心吊膽,直犯嘀咕,沒多久就急出了惡瘡,才扛了九十來天便一命嗚呼。
你瞧瞧,拋開那個風吹兩邊倒的軟骨頭不談,這位九弟硬是沒拿刀架在任何一個死對頭的脖子上。
可偏偏那些攔路虎,全乖乖按照他的步調灰飛煙滅了。
老錢家的長輩錢元瓘咽氣前,給后人們留過一句保命口訣:辦事得下得了狠心,萬萬不能黏黏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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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六學了個硬碰硬,掌權七載見神殺神,眼睛都不眨一下;老七倒是學了個快,毛毛躁躁地往前沖,結果落得個滿盤皆輸。
反倒是排行老九的這位,熬出了別具一格的手段。
他軟硬兼施,火候拿捏得死死的,硬是花了丁點本錢,就把江山穩穩握在了自己手里。
光陰轉到開寶八年,四十六歲的前任國主在紹興府咽下最后一口氣。
他熬到斷氣,都沒能踏出那座高墻半步。
閉眼之后,朝廷賞了個忠遜王的名號,風風光光地按著王爺的規矩下了葬。
這個字兒,講究的是退讓和順從。
寫史書的筆桿子只用這一個方塊字,就遮住了歲末那晚的血雨腥風,蓋住了二十多載的畫地為牢,讓臺上臺下的人都留足了臉面。
再過三載,這位九弟便捧著版圖投了趙宋。
又熬了十個年頭,他過六十大壽的那宿突然暴斃。
私底下都傳是被人灌了藥,活脫脫就是另一個李煜的翻版,走得極其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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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這把殺豬刀一刀刀往下刮,贏家永遠在戲臺中央,輸家連個名字都落不下。
今兒個咱們翻出這些陳年舊賬,絕非指著誰的鼻子罵街。
擱在那個大魚吃小魚的光景里,這位國主的拍板其實沒啥毛病,甚至可以說是那個泥潭里能走出的最漂亮的一步棋。
可這樁舊聞扯出了一個冷冰冰的真相:千萬別把朝堂上的明碼標價,看成是催人淚下的家長里短。
他對著自家兄長有沒有掏心掏肺過?
鐵定是有過。
可那點熱乎氣兒,無論如何也越不過他死盯龍椅的那雙眼睛。
留著活口,圖的是喘氣的比死人強;圈禁起來,圖的是離得遠才能睡得踏實;把親侄子養在身邊,圖的是捏住了別人的七寸自己才硬氣。
那些傳唱千古的骨肉至親,說白了,往往就是大贏家在把算盤珠子撥弄得清清楚楚后,給自家門面上糊的那層金箔紙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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