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3月的浙東山野,硝煙未散,副將黃朋厚腹部中彈,被抬往后方時還在喃喃:“恨不能盡殲匪類。”五十載坎坷生涯,就這樣劃下句點。消息傳到京師,清廷很快追贈他為武功將軍、從二品;而在更早的1864年,他卻是太平軍的“南方主帥”,手握尚存的最大一支義軍。兩段身份,前后判若兩人,最終凝固在安徽宣城蟬山的一方石碑上。碑文鋪陳功勛,卻對他在太平天國封奉王、統兵萬眾的往事只字未提,留下說不清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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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20年前。1864年7月19日,天京陷落,洪秀全的幼子洪天貴福倉促出逃。京城外血雨腥風未干,江西湖口的城頭卻仍在升旗——堵王黃文金率兵與湘軍相持。黃文金的侄子黃朋厚,此時年僅二十五六歲,隨叔守城。史料提到他時常只用一個外號“小老虎”,說他槍法狠、腿腳快,卻鮮少提到謀略。湖口堅守數月,清軍一時無可奈何,這是“廣西舊營”最后的光景。
同年秋天,幼天王抵達湖州避難。清軍合圍,黃文金決意突圍護駕西進,與李世賢、陳德才等會合。行至昌化石牛橋,炮火乍響,黃文金被彈片擊中胸口,血染戰袍,臨終前拽著侄子手腕低聲道:“護主。”這句遺言,把黃朋厚抬到了頂點——幼天王當即封他為“欽命統領南方主帥”,頂替戰死的叔父,統帥數萬殘軍。此前太平天國因王爵發放過濫,不少人戰死或倒戈后,其空位常被“頂編”填補,奉王的冠冕就這樣落在黃朋厚頭上。
隊伍正處驚慌失措的潰逃狀態,前有湘軍攔截,后有淮軍和常勝軍追擊。黃朋厚急切求生,日夜兼程,部伍越走越散。到了江西石城境內的楊家牌村,人困馬乏,他下令“埋鍋做飯,歇一歇”,警戒竟被置于腦后。午夜三更,候補知府席寶田率精銳摸黑掩來。槍響如雨,逃兵喊殺聲亂成一片,“快跑!”有人喊破喉嚨。短短一刻,干王、昭王等四王被擒,尸橫遍地。幼天王雖突圍,卻在十余天后落入清軍刀下,太平天國至此名存實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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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猜不到,劫后最先閃人的恰是那位“南方主帥”。黃朋厚憑著一身武藝突出重圍,繞山越嶺,孤影奔命。幾個月后,他現身安徽南陵,投奔康王汪海洋。可是這位安徽系大王正忙著清洗廣西舊部,紀王黃金愛、侍王李世賢相繼遇害。黃朋厚察覺大勢已去,悄悄派心腹套近乎,向浙江巡撫左宗棠輸誠。對方回話只有一句:“來吧,別讓機會溜走。”
1866年初春,一紙暗號讓清軍全面圍擊汪海洋部。黃朋厚配合內應,臨陣撤旗,導致汪軍潰敗。汪海洋力竭自刎,殘余兵勇灰飛煙滅。朝廷對此功勞大為贊賞,左宗棠上奏請求“免其舊案”,準其降清。自此,這位昔日奉王脫下紅巾,換上了藍翎,掛銜正五品守備,駐防福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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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十三年,日本侵臺生事,朝廷火速抽調精兵東渡。羅大春在福州招募“敢死營”,黃朋厚在列,率數百舊部赴臺灣東岸開山修路,撫定原住民。蘇澳、南澳的林莽里,他數次中箭負傷;據說一次夜戰,副將勸他后退,他呵斥道:“怕死還當什么兵!”這句硬話讓閩浙督撫上表褒獎,加銜游擊。此后又因鎮壓臺州、溫州山賊、海匪,屢立戰功,光緒九年補用游擊,后擢副將。
命運像馭不得的戰馬,奔來又躍開。光緒十一年二月,他受命清剿臺州境內“黃帕匪”。三月二十四日,激戰中腹部中槍,血流不止。部將攙扶他進草棚,外頭仍是一陣緊似一陣的槍聲。黃朋厚仰躺木板,斷斷續續道:“莫顧我,給百姓個清凈。”亥時,他終于咽氣。軍中停鼓三日,部屬用黃土草壘成冢,后遷葬宣城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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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墓碑上,刻著“皇清顯考誥封武功將軍黃公大人之墓”幾行大字,石縫苔痕纏繞,卻依稀可辨。他的籍貫、戎馬經歷、羅大春與劉銘傳的嘉獎,皆寫得詳盡;唯獨1851年金田起義、天京封王、護駕幼天王的篇章被擦得一干二凈。如若不翻開民國年間的《博白黃氏族譜》,行人很難想象,這位清廷褒崇的將軍,竟曾高舉“拜上帝會”錦旗,與清軍血戰十余載。
“寫進石頭的,不一定是真相。”附近村民偶爾帶客登蟬山,總愛感慨。黃家后人卻少言,墳前香灰星點,顯然有人年年掃墓。黃朋厚的一生,是反清斗士,也是清廷武將;既做過亡國軍的主帥,也做過招降者的內應;半生馳騁,最后棲身一方殘碑。路過之人若駐足細看,或許會猜想:若當年楊家牌村沒有炊煙,也許奉王仍會在史書上留下另一種結局。然而歷史已塵埃落定,只剩一座青苔滿面的石碑,和那句含糊其辭的墓志銘,訴說著一名“頂編王爺”曲折的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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