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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
唐代長安城太極宮的端門位于皇城之內,處于封閉的空間格局中,普通百姓無緣靠近。而宋代開封的宣德門則截然不同:皇帝每逢年節活動便會親臨門樓,與都城百姓共享這一公共空間,讓都城百姓得以目睹皇帝的容貌。讓皇帝的存在可視化,是宋代都城空間的營造方式,也是“與民同樂”慶典背后蘊含的政治目的。
一、宣德門前的“與民同樂”
與唐朝前半期僅由統治階級參加的國家儀禮不同,北宋皇帝為了讓所有都人感受到一體感,開始推行祝祭化、世俗化的新型儀禮。為此,北宋皇帝在開封宣德門前舉行端門肆赦、上元觀燈等大型聚集性活動。皇帝登臨臨街的宣德門樓,與聚集的都人一起慶祝。
宣德門前,寬達兩百步的御街與東西向通衢呈“T”字形交叉。筆者認為,這樣的空間為舉辦上述活動提供了場地。
“賜酺”指天子設宴招待庶民,這一傳統可追溯至秦代。秦始皇嚴禁民間舉行宴會,作為替代,他親自宴請庶民。唐代在朱雀大街對面的宮城門樓上舉行賜酺,睿宗朝舉行過一次(在安福門),玄宗朝舉行過一次(在勤政務本樓)。終唐一代,唐朝一共舉行過兩次賜酺。
宋太宗曾于宮城正門前重現唐代賜酺的盛況:“(雍熙)元年十二月乙酉,詔賜大酺三日。二十一日丙申,御丹鳳樓觀酺,召侍臣賜飲,自樓前至朱雀門張樂,召耆老列坐樓下,賜酒食。”
在此次活動中,太宗自丹鳳門(后稱宣德門)出宮,沿著從丹鳳門到朱雀門的御街觀酺。后來,真宗朝也多次舉行“賜酺”,學界普遍認為,此類活動與真宗朝以天書下降、泰山封禪等為代表的獨特政治文化相關。此后,宋朝再未舉行過“賜酺”。
北宋統治者在宣德門前舉行的慶典活動,最具代表性的當屬正月十五日前后開始、持續五天的上元觀燈。這一時期的上元觀燈已不僅是民間活動,更是由國家主導的盛大的官方活動。唐代皇帝(尤其唐睿宗),常從宮外大街對面的門樓(安福門、延喜門)移駕出城。在宋初,皇帝常在開封城的宣德樓舉行盛大的出宮儀式。此類儀式的舉辦時間不僅限于上元節,有時也會在中元節、下元節。
按宋代開封城管理制度,深夜至凌晨時段通常會禁止都人外出。當然,在夜間,內城的城門也是關閉的。但是,在上元觀燈的五天里,朝廷會解除宵禁,允許都人夜間在城中自由行走。宣德樓的正對面矗立著開封城最重要的彩山景觀,于前一年冬至建成,據說站在御廊里的都人皆可看見。皇帝登臨宣德門樓,親覽都人會聚、人聲鼎沸的熱鬧場景。例如,范祖禹的《進故事》中有如下記載:
太宗至道元年正月望夜,御乾元樓觀燈。召司空致仕李昉,賜坐于御榻之側,慰撫良久。酌御樽酒飲之,自取果餌以賜。上觀京師繁盛,親指前朝坊巷省寺之所,今拓為通衢長廊,因曰:“晉高祖優柔無斷,稔成奸惡。少主昏蒙,卒至亡滅。洎至漢朝,其政愈亂,致蘇逢吉、史弘肇輩,互相猜貳,李崧之族,枉陷涂炭。是時京城人情倉皇,殆無生意,豈暇營繕都邑乎?”昉對曰:“晉漢之事,老臣備經。今陛下恭勤治道,聽政無倦,是致四海清晏,輦轂繁盛。”上曰:“勤政憂民,帝王常事耳。朕不以繁華為樂,蓋以民安為樂。”
太宗曾在乾元門(當時宣德門的名稱)觀燈,并與五代舊臣李昉談話。李昉在稱頌太宗治績時,特別提到他們所看到的都城的繁榮景象。對此,太宗在回應中強調了優先考慮民眾生活安定這一政治姿態。
嘉祐七年(1062)正月二十八日,司馬光在奏疏中寫道:
臣竊聞今月十八日圣駕御宣德門,召諸色藝人,各進技藝,賜與銀絹。內有婦人相撲者,亦被賞賚。臣愚竊以宣德門者,國家之象魏,所以垂憲度、布號令也。今上有天子之尊,下有萬民之眾,后妃侍旁,命婦縱觀,而使婦人裸戲于前,殆非所以隆禮法、示四方也。
由上引奏疏可知,仁宗在上元觀燈后還舉辦了一項活動,即正月十八日,藝人們在宣德門前進行表演,其中甚至包括女相撲藝人,她們同其他藝人一樣也會獲得皇帝的賞賜。可見這項活動的規模相當大。仁宗攜后宮女性登臨宣德門樓,與聚集在樓下的“萬民”相見。這再次證實了宣德門前的“廣場”作為公共空間極為開闊。
二、拓寬御街、修建御廊,方便百姓圍觀
位于開封中軸線上的御街,始于宣德門,并向南延伸。范祖禹的《進故事》記載了太宗在宣德門樓上眺望御街風景時的情景(見前引文)。據此可知,宮城正門前廣闊的“通衢長廊”,是拆毀“前朝坊巷省寺之所”后建成的。后晉、后漢時期政治混亂,開封人心惶惶,所以不是修繕都城的好時機。也就是說,“通衢長廊”是在北宋時期修建的,其修筑更側重于“都邑的營繕”(即都城空間的修繕),這一成果難以在五代時期完成。不過,“通衢長廊”究竟指什么?《東京夢華錄》中有如下記載:
御街自宣德樓一直南去,約闊二百余步,兩邊乃御廊,舊許市人買賣于其間,自政和間官司禁止,各安立黑漆杈子,路心又安朱漆杈子兩行。中心御道不得人馬行往,行人皆在廊下朱漆杈子之外,杈子里有磚石甃砌御溝水兩道,宣和間盡植蓮荷,近岸植桃李梨杏,雜花相間,春夏之間,望之如繡。
這一史料表明,御街從宣德門起向南延伸,寬約兩百步(約合三百米),兩側設有御廊。太宗提到的“通衢長廊”無疑是《東京夢華錄》中所描述的御街與御廊。僅從文字記載來看,御街所在區域在五代時期本為“坊巷省寺之所”,入宋后,宋朝政府將原有建筑拆除,改建為寬闊的街道。因此,史料所載御街的寬度達三百米,這一數據是相當可信的。
《東京夢華錄》載:“各安立黑漆杈子,路心又安朱漆杈子兩行。中心御道不得人馬行往,行人皆在廊下朱漆杈子之外。”這一記載表明,通過設置“黑漆杈子”“朱漆杈子”,御街被劃分為御道和側道。由此可見,御道原為皇帝專用。
南郊鹵簿分為“中道”和“外仗”兩部分。宋人描繪中道的畫《大駕鹵簿圖·中道》現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御街中心的“御道”(在朱漆杈子之中)供中道鹵簿通過,外仗則供外側的游行隊伍行走。鹵簿鐘也刻畫了同樣的情景。當都人(庶民)在御廊觀看儀仗隊時,會油然而生與皇帝共處同一空間的一體感。《東京夢華錄》中有“御路數十里之間,起居幕次,貴家看棚,華彩鱗砌,略無空閑去處”的記載,表明作為觀眾席主要部分的御廊也被利用起來。這是一場百官、六軍參加,大多數都人前來參觀的規模空前的集會。如此看來,御街寬度達三百米是非常必要的。
對宋朝統治者尤其是宋太宗來說,從宣德門望見的“通衢長廊”,是政府矯正五代弊政、勤勉推行善政,從而達到“四海清晏,輦轂繁盛”景象的象征性景觀。或者可以說,“通衢長廊”是宋代有計劃地進行都城景觀建設的為數不多的例子之一。因此,宋代開封并沒有效仿唐朝都城以坊墻圍合大街的格局。起初,宋朝政府并不禁止御街、御廊中的商業活動,御廊也被用作商品交易的場所。《東京夢華錄》中有“兩邊乃御廊,舊許市人買賣于其間。自政和間官司禁止”之語。由此可知,政和年間宋朝政府始下令禁止御廊中的商業活動。不過,我們不能因此認為御廊中曾有民間商人的固定店鋪。《東京夢華錄》載:
正月十五日元宵,大內前自歲前冬至后,開封府絞縛山棚,立木正對宣德樓,游人已集御街兩廊下,奇術異能,歌舞百戲,鱗鱗相切,樂聲嘈雜十余里。
在每年的元宵節,御廊便會成為藝人演出的舞臺。據史料記載,每當黃河發洪水時,御廊也和寺院一樣,被用作收容難民的場所。也就是說,御廊是公共空間,不允許任何人占用。靖康之變期間,欽宗曾前往城外青城(南郊齋宮)的金軍大營議和,都人便站在南薰門至宣德門的御街上等待欽宗歸來,晚上就住在“御廊”。由此可見御廊的公共空間性質。
即使是國營的市易務,也曾在“御街東廊置叉子數十間,前后積累果實”。此處所謂“叉子”(同前文中提及的“杈子”),就是用木棍做成的簡易四角結構的東西。正因市易務等國營機構與民爭利,民間商人難以在御廊設立固定店鋪,只能借助“叉子”來營業。都亭驛作為接待遼國使節住宿的地方,被建在汴河北側、州橋西側。基于此,反對變法的舊黨批評說,這種與民爭利、可稱失德的國營店鋪,若被遼使所見,將有損國體(文彥博語)。
民眾踴躍參加各類公共活動,意味著皇帝德治的成功。太宗身處“通衢長廊”,親見“京城繁盛”,于是感慨:“勤政憂民,帝王常事耳。朕不以繁華為樂,蓋以民安為樂。”類似記載屬于有感而發。御廊這種空間設置——讓遼國使節住在御街、御廊相鄰的都亭驛——不正好可以讓遼使目睹開封的繁盛,從而深切感受到宋朝皇帝德治的成功?舊黨(文彥博)對市易務在御廊設鋪的批評,也可以佐證這一點。據史書記載,按照慣例,遼國使節得到許可后,可以在御街中心的御道上通行。
北宋時期,作為展示庶民安居樂業的舞臺,御街、御廊與都城融為一體。宣德門矗立其間,可將御街、御廊盡收眼底,象征著皇帝的存在。這樣的空間構造,既是宋朝盛世的象征,更是向遼國使節展示宋朝盛世景象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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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 名:宋都開封的成立
作 者:[日]久保田和男
譯 者:郭萬平
出版社:重慶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3月
作者簡介
久保田和男,早稻田大學文學研究科中國文史博士,長野工業高等專門學校文科教育學院教授。專注于中國都城史研究,著有《宋代開封研究》。
譯者簡介
郭萬平,南京大學歷史學博士,現為浙江工商大學東方語言與哲學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中日關系史、東亞海域史等。譯有《糾紛與秩序:徽州文書中的明朝》《宋代開封研究》等。
信息來源
本文摘自重慶出版社2026年3月出版的《宋都開封的成立》,略有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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