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這一輩子,有時候太聰明反而成了一種錯——那天我媽在電話里跟我說,鄰居家那只小邊牧沒了。
就是那么平淡的一句話,像一塊冰突然滑進衣領里,順著脊背往下墜,冷意一點一點滲進骨頭縫,掛掉電話后我坐了很久,腦子里全是它最后一次看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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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邊牧是鄰居家兒子一時興起買回來的,花了兩千塊,說是給孩子做個伴,小奶狗剛到家那陣子確實討喜,毛茸茸一團,眼睛亮得跟水洗過的玻璃珠似的。
但邊牧這種狗,聰明是刻在基因里的,精力旺盛也是,它需要奔跑,需要被安排任務,需要有人告訴它今天該去把哪片草地上的羊群趕回來。
可這些它都沒有,它只有一個幾十平米的院子和一群不知道該怎么跟它相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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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太熱情了,任何人進門它都會飛撲上去,齜著牙笑,尾巴搖成螺旋槳——這在懂狗的人眼里是友善,但在不懂的人眼里就是瘋、是失控、是危險信號。
它在家里拆了幾次家之后,耐心就耗光了,兩個月不到,這只剛滿半歲的小邊牧就被送到了鄰居老兩口手里。
鄰居養狗的方式和這個時代隔了半個世紀,在他們看來,狗有口吃的就行,喂太飽會撐出精力來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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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每頓就碗底那點剩菜飯,沒有剩菜的時候刷鍋水也能湊合一頓,小邊牧的肚子永遠處在一個半饑餓的狀態,肋骨一天比一天分明起來。
餓久了,狗就變了,它開始護食,任何人只要在它吃飯的時候靠近,它就低吼、齜牙,身體繃成一根即將離弦的箭。
鄰居也怕,每次喂食都用一根長長的棍子把狗盆遠遠地推過去,人絕不敢近前半步,村里隔三差五就有狗咬人的傳聞,鄰居怕擔責任,怕賠錢,更怕吃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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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辦法簡單粗暴,找了一根拇指粗的鐵鏈子,把小邊牧牢牢拴在了院子的角落里,它那時候才六個月大,從此它的世界就縮小到鐵鏈畫出的那個圓里,半徑不到兩米。
夏天太陽毒辣辣地直射下來,水泥地燙得能煎雞蛋,它找不到一寸陰涼,只能趴在那里喘氣,舌頭伸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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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的時候也沒有一個能遮雨的棚子,雨水順著它的脊背往下淌,毛濕透之后緊緊貼在身上,每一根骨頭的形狀都看得清清楚楚。
去年冬天下雪,它就窩在雪地里縮成一團,靠哈出的熱氣暖自己的鼻子。
一只本該在牧場上馳騁的邊牧,慢慢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看門狗——有生人路過的時候它會發出警叫聲,叫過之后又安靜下來,縮回那個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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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眼睛從清澈變得渾濁,里面關于奔跑、飛盤、追逐的所有光都熄滅了,只剩下兩件事,對食物的渴望,和對靠近它食物的人的戒備,這可能就是它眼睛里最后還活著的東西了。
不過大概是有一個例外的,每次我周末回家,遠遠地叫它一聲,它抬起頭,耳朵先動了動,然后整張臉亮起來。
那眼神和它看到食物的時候不一樣,像是記起了很久以前被寵愛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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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偷偷帶一些狗糧過去,有時候是紅燒肉的湯拌飯,有時候是一根火腿腸,不多,但夠它在那些持續饑餓的日子里,偶爾吃上一頓飽的。
喂它的時候它總會把頭低下來,不是害怕,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它好像在用這個動作告訴我,你看,我不兇的,我不咬人,我很乖的,你別怕我,于是我就摸摸它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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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除了鄰居一家人之外,我是為數不多摸過它頭的人了,這個時候它的眼睛會重新亮起來,不再渾濁,有一點點光在里面搖晃。
有一次它掙脫了鐵鏈,那是鄰居喂食的時候盆放得太遠,它拼命伸長了脖子也夠不著,又蹦又跳地拉扯,鐵鏈卡扣竟然斷了。
自由來得太突然,它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愣了兩秒,然后低頭把狗盆里的食物吃完,吃完之后就又走回了那個墻角,安安靜靜地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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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鏈已經不在它脖子上,但它一步都沒有多走,兩年來它已經學會了,那個圓就是它的全部世界,走出去了,它不知道該去哪里。
只是當有人路過它的飯盆時,它還是會低吼齜牙,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捍衛那點可憐的口糧。
村里人怕它,有人路過鄰居家門口都要小跑幾步,邊牧一叫,他們就跑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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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警告過幾次之后,鄰居動了要重新拴它的念頭,可剛一拿起鐵鏈靠近,邊牧就發出威脅的低吼聲,身體下壓,做好了拼命的架勢。
鄰居不敢上前,怒火攻心之下抄起一把鐵鍬砸了下去,三顆犬牙應聲而斷,邊牧發出一聲我叫不出口的慘叫,眼睛瞬間充血,變得通紅。
鄰居又抬起鐵鍬,我攔住了他,我說了很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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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它不是真的兇,它是餓的,它是太聰明了對感情的需求太高了,它只不過是想要人多看它一眼卻始終得不到,才不得不降低智商去做那些土狗都會做的事。
鄰居最終放下了鐵鍬,這只兩歲半的邊牧,換算成人類的年紀不過才二十出頭,卻已經徹底老了。
它不再掙扎,不再有期待,每天只是縮在那個墻角曬曬太陽,過上了不爭不搶等日子過的生活,鄰居不再克扣它的食物了,也不再提拴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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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安穩地過下去,至少過個十年八年,至少讓它也陪著我慢慢變老。
可年底的時候又有人找上門來,放了狠話,說放寒假了,你家狗再不處理掉,咬了我們孩子你們走著瞧。
就這樣,邊牧在村里的惡名早就傳開了,不管它到底有沒有咬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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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那天晚上又拿起了繩子和鐵鍬,他想給邊牧一個痛快,可這一次邊牧沒有齜牙,沒有低吼,沒有任何反抗,它只是把眼睛閉上了。
眼角有兩滴淚,慢慢地滑下來,沾濕了臉上稀疏的毛發——鄰居的手軟了,之后的日子,鄰居只是把院子的大門關上,讓邊牧能在院子里自由走走。
但吃飽了的邊牧還是只躺在那個墻角的圓圈里,不逾越半步,我依然會偷偷給它帶肉和火腿腸,它依然只在我面前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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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早上母親打電話來,說昨晚聽到邊牧一聲慘叫,等大家天亮起來去看的時候,它已經沒有了呼吸,它倒在院子里,倒在它從來沒有跑到過的地方。
靠近大門那邊,脖子上勒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從院墻外面伸進來,它的臉上全是血跡,嘴角被打得裂開,靜悄悄地躺在那兒。
我不知道那根繩子是拴住它之后打的,還是打完之后才套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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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它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大概就是剛出生還沒被賣掉的那幾周,以及最后鐵鏈被解開后能在院子里曬太陽的那幾天,能吃飽,不被禁錮,偶爾還有我摸一摸它的頭。
它才兩歲半——愿另一個世界沒有鐵鏈和墻角,沒有刷鍋水拌的冷飯,沒有舉起鐵鍬的手和深夜伸進院墻的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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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大片跑不到盡頭的草地,有人喊它一下,它就飛撲上去,齜著牙,尾巴搖成螺旋槳,眼睛里全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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