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難舍，根脈難離 | 作者 陳文華

老家的房子，從來都不只是遮風避雨的磚瓦，更是刻著鄉愁的根，藏著歸途的念想，若是輕易舍棄，難免落得日后追悔。老家當地有這樣一戶人家，家中幾個女兒早已遠嫁成家，獨子在外為官多年，家境殷實，老兩口六十多歲時便搬去縣城定居，老家的老屋就此空了下來，常年無人照料。

子女們見老屋閑置，便常勸父母：“房子空著也是空著，風吹雨淋的，時間久了準會漏雨坍塌，到時候一文不值，不如趁現在還完好，賣給旁人，還能換些錢。”老兩口聽著覺得頗有道理，想著老屋放著也是浪費，便動了賣房的心思。

消息一出，一戶鄰居正為兒子成家缺宅基地蓋房的人家立刻找上門來，雙方一拍即合，沒費多少周折，便將老屋賣給了鄰居。此后數年，相安無事，老兩口在縣城安享晚年，子女各自忙碌，日子看似平淡順遂，誰也沒再想起那座遠在鄉下的老屋。

可天有不測風云，八十四歲的老太太突然身染急病，幾經醫治還是撒手人寰。噩耗傳來，散居各地的子女紛紛趕回縣城奔喪，可剛進門，一個棘手的問題便擺在了眾人面前：該在哪里操辦喪事？

老兩口生在農村、長在農村，骨子里刻著鄉下辦喪事的傳統規矩：送終、報喪、守靈、出殯、安葬等每一個環節都講究隆重周全，容不得半點馬虎。可老家的老屋早已易主，再也不是能讓老人魂歸的地方；縣城的房子本就狹小，親戚、鄰居、鄉里鄉親趕來吊唁，連站腳的地方都沒有，更別說擺靈堂、辦酒席了。子女們急得團團轉，最后還是女兒和女婿硬著頭皮，找到本單位的領導求情，領導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才破例允許在單位門口搭一個簡易靈棚。就這樣，一場本該熱熱鬧鬧送老人最后一程的喪事，只得在旁人的目光里，草草將就辦完，連子女們想讓老人走得風光些的心愿，都沒能實現。

喪事剛了，下葬的地點又成了新的爭執點。有人說，老人生是故鄉人，死該故鄉魂，理應埋回老家祖墳，守著祖輩，入土為安；縣城的幾個女兒卻有異議：“葬在縣城的公墓，我們逢年過節燒紙祭拜都方便，不用來回奔波。”遠在千里之外的獨子則提議，將母親骨灰帶走，葬在自己工作地的公墓，日后他能多照看。一家人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最后還是本家的執事長輩出面調和，才定下了最終的主意：葬在縣城公墓。一來縣城的女兒占多數，往來祭拜方便；二來獨子回來祭拜時，交通也便捷；若是葬在老家，子女們都在外生活，回來一趟路途遠、路況差，祭拜后連個歇腳的地方都沒有——老屋賣了，故鄉便再無“家”了；若是葬在兒子的工作地，幾個女兒千里迢迢去祭拜，實在太過折騰。

送殯的路上，鄉里鄉親看著這場略顯狼狽的喪事，紛紛議論起老兩口當年賣房的決定。有人嘆惜：“老家的房子，就是一個人的根啊，根沒了，連歸途都沒了。”也有人直言：“說到底還是錢迷心竅，好好的老屋賣了，落得如今死后連個像樣的地方都沒有，不值得。”各種說法此起彼伏，聽在子女耳中，只剩滿心的酸澀與悔意。

他們這才明白，母親這一輩子，念的從來都是老家的那片土，那座屋。可因為當年一時的決定，老屋易主，老人臨走連家都回不去，沒能葬在祖墳守著祖輩，魂歸他鄉；而他們這些做子女的，也因為沒了老屋，再回故鄉，只能站在村口遙望，再也沒有一個能推門而入、喊一聲“回家了”的地方，那片朝思暮想的故土，終究成了回不去的遠方。

這便是輕易賣掉老家房子的后患，子女們悔不當初，卻再也無法挽回。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大抵就是如此。老屋在，根就在，鄉愁便有處安放；老屋去，根便斷了，余生只剩無盡的遺憾與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