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軍評：中東如今就是全球棋盤上的“草肚皮”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堵開源】

本周，美國與伊朗的沖突即將達到60天“大限”，但由于雙方目前沒有激烈交火，但同時雙方也沒有進行積極談判。另一邊，美國、菲律賓、日本、加拿大等國的“肩并肩”演習突然迎來了一大群“不速之客”，結果演習草草收場，這給美國的一眾“小兄弟”們造成了相當大的陰影。

雖然我們平時經常笑話“大棋黨”，但如果最近出現的這些事情之間又確確實實存在聯系，那還真的可以說是“全球一盤棋”了。

美伊沖突進入“冷和平”邏輯

首先說說美伊以沖突，目前來看， 似乎還沒有戰火重燃的跡象，一方面是雙方的談判仍在進行，并且談判重點已不知不覺從伊朗的核能力轉換到了霍爾木茲海峽，這基本意味著伊朗的生存危機已經過了，接下來就是漫長的討價還價。

但我們也不能忽視，美國如今的政策不確定性太強，你不知道什么時候特朗普又會得到一個“確切情報”，說某種可以“解決伊朗戰爭”的機會出現了，請總統先生下決斷吧。

僅從軍事力量角度來說，無疑美國仍有能力對伊朗展開轟炸，彈藥問題對美軍造成了一定影響，但還不至于真的沒有彈藥，無非是影響美軍的“戰備水平”，只要不再發生一場美軍需要全力以赴的新沖突就行，他們只需花錢、下單，然后一邊焦慮一邊等待，也就夠了。

但從伊朗的表現來看，美軍的戰斗力顯然遭到各方質疑，伊朗的還擊居然讓美軍難以招架，那在需要考慮其他潛在沖突的美軍看來，這個焦慮就沒有簡單的解決辦法了。所以美軍也不會輕易對伊朗再展開一波大規模襲擊，至少要等待相當一段時間，雙方可能進入“邊僵持邊談判”的狀態，也就是沒有激烈交鋒，但維持敵對狀態，并采取除了大打出手之外的所有手段來給對方施加壓力。

而雙方真正的想法，恐怕都是在等待對方的經濟、內政“爆雷”，從而使自己“不勝而勝”。從之前各方的計算來看，都認為伊朗如果沒有外援，其財政狀況大概還能堅持幾十天；而美國這邊，近期是總統在沒有國會授權下動武的“60天”限制，而稍微長期一點，就是中期選舉壓力。所以，雙方似乎都有等待對方先“崩”的理由，既然如此，那就都等等唄，反正很快我們就會知道時間到底站在誰那一邊。

這里有個吊詭的事情，那就是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到底對美國和伊朗誰更有利。對伊朗來說，理想的狀態是除了它自己的船，其他都給封鎖了，這對它最有利，畢竟對世界經濟造成的影響最終也會傳導至在全球化中獲益最多的美國身上，哪怕是間接的，不僅是經濟影響，更重要的是全世界都會對美國施加停戰壓力，以求恢復霍爾木茲海峽通航。

但美國反手也來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就掐斷了伊朗最主要的經濟收入，這對伊朗也有影響。而在國際上，原本伊朗單方面封鎖，遭到西方國家指責，但畢竟是美國主動發起戰爭，因此所有對伊朗的指責都同等、甚至更多的作用到美國身上，各方要求美國盡快停戰。但現在美國也加入封鎖之后，就變成了“敵我共險”，即使伊朗的友好國家也要對伊朗施加壓力要求恢復通航。

反正大家的要求都是恢復通航， 但如果美國不封鎖，而是伊朗封鎖，反而是美國受到的壓力更大，因為這意味著恢復通航的前提是美國停戰；但反過來，美國也封鎖，兩邊受到的壓力就一樣了。所以，美國通過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可以做到雖不利己，但能損人……這就是為什么特朗普也來給霍爾木茲海峽加一道封鎖。

伊朗可以用低成本的辦法來封鎖海峽，而美國人要徹底阻斷這種封鎖就要占領伊朗漫長的海岸線，這成本可就高了

不過這其實就是一種彎彎繞的外交游戲，并非決定勝負的關鍵；關鍵還是看雙方誰的韌性更強。

而最讓伊朗和美國焦慮，卻也是對中俄相對有利的一種情況，是雙方維持如今這種不戰不和的態勢，繼續折騰。對俄羅斯來說，最好你們把封鎖繼續下去；對中國來說，則是在不封鎖海峽的情況下，兩邊繼續進行低烈度對抗；最好這種對抗和俄烏戰爭一樣折騰上好幾年，這樣美國就算徹底被拖住了，就真的沒有能力再去世界其他敵方搞風搞雨。同時，中東其他國家也會持續在安全問題上更多第尋求中國的幫助，中國可以作為間接“擔保人”，把巴基斯坦推在前面出頭，來為中東國家提供一定程度的“安全承諾”。

而中國因為在前幾年就推動能源結構轉型，如果世界油價持續維持在較高水平，我們還可以啟動煤化工替代石油化工，雖然這樣做成本會高一些，但足以保持制造業持續運行；反正中國的制造業又不像西方國家整天說的那樣，是靠廉價勞動力和廉價能源、物資支持的，而是靠規模優勢和自主全產業鏈，這樣我們的世界工廠地位就不會出問題，只是所有的消費者要付出代價。

現在回過頭去看，歐洲癡迷于“環保”，關停核電，減少煤電，轉而以天然氣作為主要發電能源，使得他們應對風險的能力大幅降低，幸好他們軍力不行，又彌補了這一塊……

因此，從現在情況來看，大概率是美伊將保持相當一段時間的“冷和平”，直到其中一方后院開始起火，被迫“不敗而敗”。如果美國先頂不住，那當然是一件好事，中俄能從中獲益；反過來，如果伊朗先頂不住，那么中俄會有一定損失，但總體還算可控，且兩國的損益會有微妙不同。

不過，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假如伊朗能夠得到最低限度以上、足以讓他們維持下去的外援，事情會不會不一樣呢？這就要看中俄對于美國和伊朗誰先頂不住這個問題的“精算”水平了。現在斷言是美國和中俄誰更會算計，還不太好說。

還有一種最壞的情況，就是伊朗先頂不住，轉而對美妥協。對中國來說，就是失去了一部分廉價的石油來源，也會失去影響中東的一張牌；對俄羅斯來說，油價反而不是壞事，甚至可以趁機提高對中國提供石油的價格，主要問題在于進一步損失在中東的影響力，但俄羅斯在中東的影響力已經降至歷史低點，再低一些也沒什么大影響。因此，伊朗對美妥協對于俄羅斯來說是可以接受的結果，對中國則有一定損失。現在來看，如果中俄有意支援伊朗，那么中國似乎應該動力更大一些。當然這只是單純從損益角度來推算，實際上有沒有援助、援助多少，還是要繼續觀察的。

現在伊朗也已高度城市化， 經濟制裁和封鎖如果導致財政崩潰，對城市居民的生活會有極大影響，因為他們的生活不是光靠“發大餅”就能維持的，到那時才是考驗伊朗人民意志的時候。

這就創造了一種焦慮，全世界都擔心這場“冷和平”會導致世界經濟出現重大動蕩，而當代世界經濟模式實際上也是當今世界維持和平環境的基本保障。我們都知道歷史上的重大經濟動蕩，往往會引發世界安全局勢的重大動蕩，而在核時代，這就更令人憂慮了。

回顧歷史，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中東、北非戰場基本上只是輔助性戰場，基本上對盟國來說，中東的意義在于其通路價值，主要戰略目的是防止德國打通中東，然后德國可以進一步越過土耳其，進攻蘇聯南方；或者奪取波斯，也就是伊朗，然后進軍中亞，威脅蘇聯大后方；又或者，與日本攻占印度相呼應，徹底打通兩個法西斯核心的陸上交通。

最后的結果是英國和美國在北非投入力量后，德國沒有相應的大幅度“加碼”，當然根本原因是上述三種可能都需要進一步投入巨大力量，從而分散德軍在歐洲東西兩線的力量；經過權衡，希特勒打消了上述所有可能打算。也就是說對于雙方來說，北非、中東都只是一個牽制性的戰場，對于戰爭全局并無決定性意義。

而到了冷戰時期，由于中東成為西方和亞洲最主要的石油來源，這里的爭奪價值相較于二戰有了大幅提升，雙方在這里的下注比二戰時期大得多。其實1973年的中東戰爭和后來的海灣戰爭，如果單說戰場兵力、火力密度，已經和冷戰的絕對重心——歐洲前線也差不多了。

到冷戰后期，中東作為能源中心的地位相比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進一步上升，美國單極時代的“加冕儀式”也就是1991年在這里打出來的。冷戰后，美國除了繼續通過武裝支持以色列壓制這一地區的一系列“刺頭”，還控制住了中東一系列石油富國，這種控制隨著美國摧毀薩達姆政權達到頂峰，以至于開始在此推行“阿拉伯之春”，這實際上是針對所有沒有抱緊美國大腿的中東國家發起無差別“混合戰爭”。

由于伊朗有陸上的友好鄰國，美國的封鎖無法完全阻斷伊朗獲得外援，這有可能加強伊朗的韌性

時過境遷，到了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前，隨著美國自己變成主要產油國，俄羅斯為中國和歐洲提供能源，中國對自身油氣資源的進一步開發，以及委內瑞拉石油大規模開發，實際上中東在能源問題上的發言權已經被削減很多，今天即使霍爾木茲海峽被徹底封鎖，也不會產生類似1973年那樣的能源危機。

真正在封鎖中倒霉最大的是歐洲，因為歐洲自斷了與俄羅斯的能源合作。而中國實現了能源轉型，依靠新技術，如高效煤電、清潔能源與核電，以及大力發展電動車等措施，中國對石油的依賴程度大大下降。某種意義上這得感謝美國，前幾年動不動就說要對中國進行“遠程封鎖”，也就是控制馬六甲海峽，切斷中國油路，讓中國產生了巨大的危機感，從而推動我們提前進行能源布局調整，才能在今天中東亂成一鍋粥的情況下，保持自己的“戰略定力”。但是，歐洲沒有這樣的轉型，歐洲仍依賴石油天然氣，如今的情勢之下，歐洲比中國要急得多。

不過，這又得說一個“無心插柳”的事情，那就是幸好歐洲軍事力量一塌糊涂，他們就算急得火上房，也沒能力通過軍事行動改變什么現狀；軍事上的虛弱現狀，使得他們既無法掙脫美國的束縛，也無法沖到俄羅斯去搶劫，也沒能力參與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

某種意義上，伊朗早些年對歐洲的重視遠超過對中國，實在是有點捧錯了臭腳的感覺。

“金角銀邊草肚皮”，全球一盤棋

所以，中東就算搞成現在這副模樣，甚至還可以比現在更亂一些。如果我們把視角放在世界范圍內，尤其是如果我們按照“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前哨戰已經打響”這樣的設想去看中東，就會發現這里的地位就像是圍棋棋盤上的“草肚皮”；也就是說，要控制這里必須付出比在“金角”“銀邊”大得多的力量，但其價值有點對不住你投入的力量，所以在“金角”“銀邊”的爭奪完成之前，先投入巨大力量去爭奪“草肚皮”其實是一種戰略上的失策。

反過來，如果你的對手在這里投入巨大力量，那么你的做法就應該是稍稍投入一些力量在這里“打劫”，迫使對手不得不進一步在這里加大投入，拖住他與你爭奪價值更高的位置的腳步。

說到這里，相信大家已經可以理解我們當前的可行策略了，只要算計不出錯，就可以用較小的力量阻止對手在此地速勝，那么我們就可以更好地去穩固自己局面。當然我們在算，別人也在算，大家都會按照自己的算計在天平兩端加碼，最后的局面到底是某一方大獲全勝，還是大家都不太滿意但可接受的和局，還是最后天平被壓塌了、徹底失控引發大混亂，這仍是懸念。

“強勢圍觀”造成的影響之一，就是這次演習都拿不出幾張像樣的大合影……

從“金角銀邊草肚皮”的比喻，我們就可以理解中方最近在“肩并肩”演習中的“強勢圍觀”了。

這次的“強勢圍觀”，實際上是對中國近年來在周邊問題上強勢出擊態勢的延續。長期以來，很多國家，哪怕他們自身的軍事實力根本在今天的中國人民解放軍面前猶如土雞瓦狗，仍愿意站在美國身旁“狐假虎威”，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它認為中國不會主動升高局勢，不會對他們的挑釁做出強力回應。

尤其是日本，近年來越來越積極地企圖展示自身存在感。

這次應該說也算是一次教訓。而從更細的情況來說，他們愿意參加美國組織的此類聯合演習，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美國人在這些演習中會向他們展示一些“真東西”，日本自衛隊前幾年就在抱怨，在美國邀請中國海軍參加過的幾次“環太平洋”演習中，美國取消了以前一直有的、與日本海上自衛隊進行具有實際意義的技術交流部分。

按照慣例，美國海軍在以前的“環太”演習中，會在集合拍照后，與這些國家進行實戰味道很濃的聯合制空、制海、反潛演習，會向他們展示美國最新的技術、戰術，而這些新技術、戰術都是真金白銀的。對于很多規模較小、經費有限，訓練、演習也相對有限的海軍來說，直接通過與美軍聯演，學習觀摩這些“新玩意”是非常省錢且有效的訓練模式。

更不用提這是在未來可能發生實戰的海域進行的訓練，那就更求之不得了。因為海洋水文條件等因素對現代海戰的影響很大，尤其是對于潛艇和反潛作戰來說，通過一次聯合演習，往往可以獲得海洋調查船辛辛苦苦很長時間才能發現的一些重要情況。但即使中國海軍后來不直接參加演習，只派幾艘電子偵察船，已經可以對這些演習產生重大影響；上面說到的這些容易暴露秘密的環節，只能取消了。

而這次中國的“強勢圍觀”，就更進一步了。因為面對電子偵察船還只是需要小心謹慎，不要暴露秘密，但面對幾十艘戰艦“強勢圍觀”的時候，你還得把戰艦派出去和他們對峙，那還演習個什么勁兒嘛！所以，此次“肩并肩”演習最后不得不草草收場了事。

如果以后美國在中國周邊的這類演習，會遇到中國海軍例行“強勢圍觀”，那么這類演習對很多國家的吸引力就會大大下降；時間久了，他們會感受到和美國海軍如今一樣的嚴重疲憊感。

從上面的全局視角來看，這就是我們在周邊的一次落子，讓我們進一步加強了對周邊的控制力，同時降低了美國在我國周邊進行軍事演習對我們周邊潛在次要對手的吸引力。要想學“真金白銀”的東西，你們自己砸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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