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尼泊爾人,叫卡米·瑞塔,今年55歲,登上珠峰31次。
不是一生31次,是截至今年5月。珠峰頂上,氧氣只有平原的三分之一,稍微不注意就會讓人永遠留在那里。但對卡米·瑞塔來說,那里更像是他的第二個辦公室。
他屬于夏爾巴人。一個藏在喜馬拉雅山褶皺里的族群,外界對他們的了解,幾乎只有一個標簽——登山向導。但這個標簽,遠遠不足以解釋他們。
夏爾巴,這個詞在藏語里的意思是"東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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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很詩意,但背后的歷史一點都不浪漫。大約七八百年前,這群人的祖先住在今天四川、西藏交界一帶,也就是歷史上叫"康區木雅"的地方。那里出過一個強大的政權——西夏。
西夏在1227年被蒙古滅掉了。滅得很徹底,幸存的人四處逃散。有一部分往西跑,穿過青海、翻過西藏,最后翻越喜馬拉雅山脈,落腳在尼泊爾一個叫索魯孔布的山谷里。
那地方的平均海拔,起步就是四千米。
往南走,是酷熱的南亞平原,他們已經不適應了;往北走,是已經打爛的故土。就這樣,他們被山堵住了,世世代代在高原上生活,再也沒有別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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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住,就是幾百年。
幾百年的高海拔生存,對這個族群做了一件很深刻的事——把他們的基因改了。
科學家在夏爾巴人和藏族人身上發現了一種叫EPAS1的基因變異。這個基因變異,跟他們能在珠峰上如魚得水直接相關。
普通人到高原,身體會拼命造血紅蛋白,想用更多的"載氧車"來彌補稀薄的氧氣。安第斯山脈的印第安人就是這個路子,但這么干有個副作用——血液會變得很黏稠,心臟壓力大,容易高原心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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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爾巴人走的是另一條路。他們的血紅蛋白濃度并不高,但血液循環效率極好,心臟負擔小,線粒體對氧氣的利用效率遠超普通人。
你可以理解成,別人的發動機在高原上喘得像破拖拉機,夏爾巴人的發動機靜悄悄地就把活兒干了。
更神奇的是,這個EPAS1基因變異不是他們自己進化出來的——科學家追溯到了丹尼索瓦人。那是一支比現代人更古老的人類,早在冰河時代就已經在青藏高原上生活過了。他們消失了,但把這一段基因留給了后來在高原上生活的人群。
所以在某種程度上,夏爾巴人今天能登上珠峰,是數萬年前一支古老人類饋贈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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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爾巴人自己怎么理解這件事呢?他們反感"征服"這個詞,他們說,登山就像孩子爬上媽媽的膝蓋,珠峰是女神,也是媽媽,從來沒想過征服誰。
1922年,英國人第一次認真嘗試登珠峰。
那次探險留下了一項紀錄:人類第一次攀登到海拔8000米以上。這個紀錄至今還被載入史冊,屬于英國探險家。
同樣那次探險,還留下了另一個數字:七條人命。一場雪崩,七名夏爾巴人死在了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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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七個人,正是負責給探險隊背運裝備、鋪設路線、翻譯談判的那些人。沒有他們,英國人連大本營都出不了。但在當時的報道和電影里,他們的死被描述成一種"為帝國使命的高貴犧牲",七個人的名字則幾乎無人知曉。
這種處理方式,延續了很多年。
三十年后,1953年,人類第一次登上珠峰頂。主角是新西蘭人埃德蒙·希拉里,但站在他旁邊的,是一個夏爾巴向導——丹增·諾爾蓋。
丹增是什么人?他在珠峰腳下長大,18歲離家,前后嘗試了七次登頂,每次都止步山腰。1953年終于成功。在所有技術路段上,是他在前面開路,在希拉里臺階那段近乎垂直的巖壁下,是他在下方保護希拉里慢慢往上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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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頂峰那一刻,丹增說:"我看到的不只是巖石和冰,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溫暖的、有生氣的。"
沒有一個字提到"征服"。
今天,夏爾巴人的工作更重了,也更具體了。每年春季登山季開始前,一批被稱為"冰川醫生"的夏爾巴人要率先穿越昆布冰瀑,這是從大本營去往珠峰頂的必經之路,那里的冰塊隨時可能崩塌。
他們的任務是鋪路——用繩子、用鋁梯、用鐵錨,把一條可以通行的路固定出來,全程超過七千米。每年都要重來,因為珠峰的冰每年都在變,去年的路今年可能已經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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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鋪完之后,他們繼續工作:背運物資、搭建營地、陪同客戶一路到頂、危機時刻實施救援。
就是在這些沉默的工作之上,誕生了一系列讓人目瞪口呆的數字:卡米·瑞塔31次登頂,拉卡帕·格魯用不到11個小時從大本營跑上頂峰,
安格·麗塔在1987年的冬天,在零輔助氧氣的情況下登上了頂峰——迄今為止,沒有第二個人做到這一點。
夏爾巴人82%的死亡,不是發生在沖頂那天。
是在鋪路的過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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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登山者大多數死在最后沖頂的那一天,那至少還是一個用來被緬懷的高光時刻。但大部分夏爾巴人死在默默無聞的準備階段——扛著裝備穿越冰瀑,給別人系繩子的時候。
2014年4月18日,昆布冰瀑突然發生大規模冰崩,16名正在修路的夏爾巴人當場遇難。
事故發生后,尼泊爾政府給每個遇難者家庭的撫恤金,是400美元。
這個數字,讓很多人憤怒。四百美元,連辦一場體面的葬禮都不夠。而每個登珠峰的外國客戶,光是向尼泊爾政府繳納的許可費就要一萬多美元,整個登山季政府靠許可證就能收進幾百萬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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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爾巴人憤而罷工,那一年的登山季提前結束。
一名普通的夏爾巴向導,一個登山季能掙到四到六千美元。放在尼泊爾,已經是相當高的收入——全國人均年收入不到六百美元。
但這筆收入,只占整個珠峰商業鏈條產出的大約百分之五。許可費、裝備費、旅行社傭金、西方探險公司的利潤,大頭都流向了別處。
一些年輕的夏爾巴向導,為了多掙一點,會主動背超出規定重量一倍的物資——規定是九公斤,他們背十八公斤。風險也隨之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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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推動了一個變化:夏爾巴人開始自己開公司。
2010年,有兩兄弟厭倦了被西方人叫"搬運工",創辦了一家尼泊爾自己的登山公司,報價比西方公司低三分之一。到了2019年,這家公司已經成為尼泊爾向導行業納稅最多的企業。今天,夏爾巴人自營公司據估計占據了八成以上的珠峰探險市場。
但從"被雇傭"變成"老板",并不等于代價消失了。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低價競爭、壓縮成本、向導的工作條件并沒有實質改善。
當年第一個登上珠峰頂的夏爾巴人丹增·諾爾蓋,在晚年曾經阻止自己的子女從事這一行。他說:"我已經替你上去過了,你不必親自登上峰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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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米·瑞塔在被問到31次登頂的感受時,沒有說他熱愛攀登,也沒有說珠峰對他意味著什么。他說的是:"我更高興的是,我的攀登幫助尼泊爾在世界上獲得了認可。"
他愛的,或許從來不是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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