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繼平：真睡與假寐

網上曾有一句流行語，說是“你永遠喚不醒一個裝睡的人”，意即如果一個人主觀有抵制的意識，你是很難改變其認知的，所謂“睡著的人好喊，裝睡的人難叫”。?

不過，此話也要區別對待具體分析。因為有一種“真睡”既深又沉，任憑你千呼萬喚，我自酣睡不醒；還有一種是思想麻木的昏昏如睡，睡好似醒，醒也如同睡。魯迅先生當年出版《吶喊》集就是試圖喚醒這一批民眾，其實也是徒勞。由于這批人在絕無窗戶的鐵屋子里悶睡，渾渾噩噩也并無太多的苦痛，若猛然把他驚醒，似也未必對得起他。

《吶喊》初版封面

至于“裝睡”，倒未必僅是認知問題，它亦有多種不同情景之訴求，似不可一概而論。《三國演義》中有一出“蔣干盜書”的戲碼十分精彩，先是周瑜“裝睡”故意讓蔣干偷看了重要文書，再是蔣干“裝睡”偷聽到了周瑜和部將的密議，殊不知這一切皆是周瑜的“套路”，兩次“裝睡”，果真讓曹操中了他的“反間計”，致使赤壁大戰一敗涂地。可見，“裝睡”有許多戰略戰術上的需要，它有一個比較專業的名詞叫“假寐”。

據說，貓科動物就時常喜歡假寐，這種“碎片化充電”模式，既減少熱量消耗，又隨時保持敏捷待命之狀態，一旦遇到獵物或威脅出現，即可做出迅速反應，此現象被專家解釋為應對環境壓力的適應性策略。此乃動物生存和防御之本能，出于安全意識的考慮，人類也時常需要“假寐”來自我保護。上世紀六十年代的特殊時期，著名書法家馬公愚在襄陽路的家中正與學生閑聊，忽聽樓下一片嘈雜聲，一眾造反派將進屋上樓，只見馬公愚衣服也未脫，一步跳上床鉆進被窩，順手抓起枕邊一本“紅寶書”，裝作讀累了而熟睡狀……以此來免去一頓呵斥與糾纏。

馬公愚和馬亦釗

章士釗《孤桐雜記》中還寫了一則關于民國教授劉文典的“八卦”，說劉君，字叔雅，年少美才，當年于滬上家貧無以自給，常找一些舊稿，稍作修改投于報刊“賣文為活”。某天晚上，劉君可能剛獲一筆稿費而居家大嚼，并佐以酒，醉后則摟著妻子跳起“胡人舞”。所謂“胡人舞”乃是兩人各將一腳互綁，然后以“三足”共舞。本來就有難度，又在醉中，難免腳花亂套，故將屋中的夜壺踢翻。其時他們居上海弄堂的樓上，地板縫滲下污水，遭樓下人大罵而欲上樓問罪。劉君夫婦立即罷舞關燈，先裝睡后真睡，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悄悄溜出門。

此事過了三十余年，至劉文典病逝，章士釗忽又記起此事，再加之前曾有朋友作書托劉文典轉交而未果，于是就寫了一首小詩懷念故友：叔雅風流故大家，洪喬偶誤不須嗟。記否宵分三足舞，倒傾矢溺惱鄰娃。

劉文典像

假寐可以保護自己，裝睡用來逃避麻煩，那么真睡則容易錯過好事。據說在西南聯大時，汪曾祺雖然文章寫得好，但卻因貪睡而缺課比較多。畢業后，幾位老師認可汪曾祺的才氣，曾建議中文系主任朱自清讓他留校當個助教。不料朱自清聽后立馬否決，并生氣地說：“他連我的課都不上，留校的事免談！”

西南聯大時汪曾祺與施松卿

還有一種介于真睡與假寐之間的叫“打盹”，此為一種短時間的小睡，既非刻意回避，也不耽誤正事要事，而是文人借以緩解疲勞而已。最經典的故事莫過于“程門立雪”了，當年兩位年輕的進士楊時與游酢，赴洛陽謁見理學家程頤，正逢老師午間打盹，兩人不忍心驚擾，只能立于門前靜候。當時屋外大雪紛飛，且愈下愈大，等程頤醒來后，門外積雪已有一尺厚了，于是留下了一段尊師重道的學壇佳話，傳頌千秋。

相類的故事今也有一例，但不是師生，而是友朋之間。一九七三年著名文字學家商承祚先生自粵來滬，由二十多歲的劉一聞全程作陪，當日先去了上博，翌日又與唐云小聚。第三日，他們登門拜訪謝稚柳先生，至客廳，謝稚柳姐姐謝月眉（人皆稱“三姑姑”）告之謝先生正午間小盹，若你們愿意等候的話就等。于是，兩人坐等半小時，毫無動靜，商先生坐不住了，囑三姑姑拿張紙筆來，寫了“商承祚”三字，示意遞進去交謝先生。果然，旋即只見謝先生從里屋走出，拱手大呼“啊呀，錫永兄，失迎失迎！”老友相逢，分外熱情。

劉一聞與謝稚柳，1978年

由此看來，小盹只是時間問題，假寐也好，裝睡也罷，只要精誠所至，利益一致，應該沒有喚不醒的事。人們最為擔心的乃是稀里糊涂的大睡、木知木覺的真睡。一九三九年，國難當頭，山河破碎，復旦大學創始人馬相伯先生百歲壽誕之際，曾說過一句名言：“我是一條狗，叫了一百年，還沒有把國人叫醒！”

我想馬老所喚不醒的那批人，一定不是在“裝睡”吧。

馬相伯

原標題：《管繼平：真睡與假寐》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吳南瑤 史佳林

本文作者：管繼平

題圖來源：AI制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