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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深圳去香港有三條途徑:
一是乘坐火車直達西九龍,如果在羅湖,只需走完過境檢查,你就在香港了,不覺得有地理阻隔;
二是坐直通巴士,過跨海大橋,深港兩地便隔著一道海灣;
三是在蛇口港坐船,行程約一小時,但大海會讓你感覺遙遠,時間和空間都變得遙遠。
從哪條途徑抵達,決定了你對香港的第一感覺和整體印象。每座城市都從它面對的荒野獲得自己的形狀。如果乘飛機抵達,從天空俯瞰,你會清晰地看見香港是一個島,一小塊陸地,被遼闊的大海包圍。
撰文 | 三書
島上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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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 佚名《渡海圖頁》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蘇軾
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
云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
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
寫作絕非易事。契訶夫曾經說過,寫一把椅子比寫一部歐洲文化史還難,他以海舉例,說看過中學生寫關于海的作文,他認為只有一個學生寫得不錯,全文就一句:“海很大。”其中的深意,真正的寫作者才會懂得。關于大海,除了陳詞濫調,我們究竟了解什么?
我在港島外圍更小的島上,面朝大海想起這個例子。同時想到我會怎樣寫,海就在我面前,我能說些什么?海好大,好美,哇哦,瞠目結舌,這是我的第一反應,再多看一會兒,半躺在沙灘上,或沿海岸線散步,海開始變得習以為常。如果非要寫海,那就是:海讓我想睡覺。
陽光讓人無法思想,大海也一樣,在物理層面,其強大的磁場會直接作用于我的大腦,令神經系統放松,使我進入類似睡眠的狀態。我享受這種狀態,要讓大腦放空并不容易。對大海而言,人類的思想算什么呢,作為物種之一的人類,我們的思想與海邊的浮沫有何區別?在海邊,你盡管思想,甚至喊叫,或者蹦跳,大海不會在意,也不會嘲笑你。
海浪無休止地拍打,大力,均勻,沉靜,我沉浸在它的聲音和氣味中,什么也想不起,就算想起什么,也非常遙遠,比天上的浮云還要虛幻。大海讓我的過去變得遙遠,變得不再重要,未來更不存在。一個人的未來對于大海已是過去,大海沒有未來,也沒有過去。
我不知道蘇軾當年在海南島看海是什么感覺,他留下的詩作更多表達了他的生活態度。北歸渡海的那個夜晚,他后來寫了上面這首《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作為紀念。
人在寫詩時會有意無意療愈自己,盡管現實橫亙在面前,但寫詩的當下,經由文字的魔法,內在體驗似乎得以凈化。閱讀和寫作時,我們可以清晰地看見自己,更可以超越個人際遇,與他人和萬物建立深層聯系。對我來說,這是很幸福的事。
蘇軾在詩中呈現的,不僅是個人經歷,而且是一個小宇宙。星宿在天空旋轉,夜已三更,風雨消歇,天終于放晴,海上的清曠令他倍感欣喜。天氣仿佛在回應他遇赦放還的轉折。月夜明凈,海天澄澈,此刻他沒有浩浩乎如憑虛御風,亦沒有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回想在海南的三年,他的感覺是爽然自失。孔子說,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蘇軾借這句話自嘲,用“魯叟”指稱孔子,貌似帶有戲謔之意,實則是在嗟嘆他自己。大海在古代,意味著世界的盡頭,沒有比海更遠的了。孔子說的乘桴浮于海,是理想行不通的主動選擇,他最終并沒有這樣做,蘇軾卻是被動流放,海天之間他覺得孤獨,人生好像一事無成,今夜漂流海上,不知命運接下來又會有何種安排,遲暮將至的他,心中只剩下理想主義者的幻滅感。
詩的末句,往往意欲超脫,蘇軾說“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我們不懷疑他的真誠,但要留意這是告別時的心情。當離開一個地方,尤其知道余生不會再來,我們都會情不自禁地回頭,對已成往昔的日子報以遼闊的一顧,然后那些經歷便被重新創造,按照內心的尺度變得如此美好。
植物給人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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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羅聘《荔枝圖》
《惠州一絕》
蘇軾
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從外島回到市區,感覺就像從人類變成老鼠,地鐵車站連著商場連著火車站,在冷氣循環的封閉空間里,在不見天日的地下世界,人們匆忙行走,目光呆滯而黯淡。我走在人群中,像一只較為瘦小的老鼠,盡力邁動疲憊的雙腿,用偽裝的冷漠保護自己。這時城市如同地獄,要想作為人類活下去,你得在這里尋找非地獄的人和物,給予他們關注,使他們長久地存在下去。
港島購物中心一樓,刺鼻的香水味和商場播放的音樂,使我頭痛欲裂。靠近出口的木頭墻壁,將我召喚過來,原來是角落的咖啡館,木頭桌面,木頭墻壁,地板也是木頭的。落座后,我把手掌平放桌面上,木頭的原始質地,木材的天然紋理,瞬間讓身心得以棲息。
植物總是給人安慰,本源性地,即使被砍成木材,做成桌子,木材也給人安慰,也能幫助我們回到自身。我把目光泊在桌面上,商場噪音就不再那么難以忍受,噪音還在,但木材將我安置于寂靜之中。
桌子周圍還有綠植,散尾葵,天堂鳥,龜背竹,我掐了下旁邊的龜背竹葉片,是真的。幾株真的綠植,在這令人窒息的商場里,簡直等于就是森林了。我不是為了喝咖啡,而是為了木頭和綠植,才花錢坐在這里。
想到一個問題:商場里的盆栽綠植算不算大自然?
在古代,到處都是大自然,即使在城市,人也仍然在天地萬物中間。蘇軾在惠州時,寫下這首傳世絕句,詩中并沒有宏大主題,不過是流連風景,覺得嶺南的水果好吃。
“羅浮山下四時春”,羅浮山下可以泛指惠州和廣州一帶,“四時春”,他的意思是樹木一年四季都是綠的。嶺南其實沒有春天,沒有北方意義上的春天,每年十個月夏天,其余兩個月忽冷忽熱。撇開春夏秋冬的劃分,對于從北方過來的人,樹木長年森綠,一開始都會喜歡,多住幾年也許就會疲憊,就會懷念四季分明帶來的節奏感。
嶺南炎熱,長年水果不斷,這是真的。現在黃皮已結果,再過一個月就要成熟了。蘇軾詩里的“盧橘”指的就是黃皮,緊接著是楊梅,然后是荔枝。看著時令水果,累累結在樹上,“盧橘楊梅次第新”,大自然的饋贈應接不暇,語言節奏流溢喜悅。最后兩句“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這是廣東人引以為驕傲的,盡管他們吃荔枝從來不敢放開,所謂一顆荔枝三把火。蘇軾未必能吃這么多,此純屬興到之筆,我們姑妄聽之,陪他乘興一樂。
一首詩是一座城
很喜歡美國詩人查爾斯·布考斯基的一首詩,標題就叫“一首詩是一座城”,原詩篇幅較長,在此摘錄片段:
一首詩是一座城,布滿街道和下水道,充斥圣徒、英雄、乞丐、瘋子,充斥陳詞濫調和酒精,充斥雨水、雷電,以及漫長的干旱,一首詩是戰爭中的一座城,一首詩是一座城在問鐘聲為何而鳴,一首詩是一座城在熊熊燃燒……一首詩是此刻這座城,距烏有之鄉五十英里,早上九點零九分,空氣中殘留煙酒的味道,街頭沒有警察也沒有情侶,這首詩,這座城,正在關閉它的大門,設置路障,空空蕩蕩,沒有眼淚的悲哀,沒有同情的老去……一首詩是一座城,一首詩是一個國,一首詩是整個世界……
我在香港街頭總是想起這首詩,引用沒有按照原詩換行,不是為了壓縮閱讀空間,而是想在視覺上呈現城市的布局,呈現所有事物并置的狀態。文學并非一個專業,文學就是我們生活的藍圖,一切混合于當下。詩人在早上九點零九分,試圖把一座城幻化為一首詩,距烏有之鄉五十英里。這個數字,或許是他所在的破敗公寓到郊外的距離,或許烏有之鄉是他心中的某個地方,還有可能“五十英里”是故作精確,為了制造出魔幻般的效果。
無論這首詩寫于哪座城市,可以是詩人辛苦生活了大半輩子的洛杉磯,也可以是其他悲慘的城市,作為讀者,這座城就是我們各自所在的城市。我們中絕大部分人生活在這樣的空間,它有街道和下水道,擁擠著各類人物,充斥生老病死和陳詞濫調。但關鍵在于,究竟是什么吸引我們生活在城市,我們在這里眷戀什么而不肯離去?
我想布考斯基寫了一首情詩,獻給他所在城市,它本可以成為烏托邦的城市,就像香港。我們試試把標題反過來,變成“一座城是一首詩”,甚至可以說,一座城是一首隨著時間變幻,又在不斷重復的詩,意思也是好的,都是比喻,但焦點發生了位移。
一首詩是一座城。一首詩是一個國。一首詩是整個世界。
本文為獨家原創內容。作者:三書;編輯:張進;校對:趙琳。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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