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歲末,那個曾經坐在華中方面軍副參謀長位置上的武藤章,正死死盯著墻上的地圖,半晌沒說話。
突然,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指著圖上那些彎彎曲曲的標記,蹦出一句大實話。
照他的說法,日本皇軍在中國這塊地盤上,撐死了也就是占了幾條“線”,至于那廣闊的“面”,壓根兒就沒握在手里。
這會兒,離全面開打已經過去了一年半。
瞅瞅日本陸軍這攤子,鋪得那叫一個大:華北硬塞進去9個師團,華中填了14個,再加上防著北邊的滿洲和朝鮮那9個。
回過頭看日本老家,簡直空得能跑馬,就剩下可憐巴巴的2個師團看大門。
更讓人心里發毛的是兵員素質。
除了關東軍那撥人為了防備蘇聯還留著點老底,關內戰場上,正兒八經的現役職業兵也就是個點綴,大概占一成,剩下九成全是一幫退伍多年的老兵油子和預備役。
仗打成這副德行,說白了,敗局已定。
原本號稱“三個月解決戰斗”,怎么就一步步陷進這個拔不出腿的泥坑了呢?
這輛失控的戰車,到底是在哪個岔路口猛打了一把方向盤,直接沖溝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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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覺得,那是中國軍隊骨頭太硬,這當然沒錯,是外因。
可要是把日本陸軍高層那個黑漆漆的決策蓋子掀開,你會看到一個更荒唐的內因:這哪是什么深思熟慮的侵略,分明就是一場“下級推著上級走、戰術牽著戰略鼻子走”的組織癌變。
這筆爛賬,咱們得把日歷翻回到1937年8月。
那會兒,盧溝橋的槍聲剛停一個月,平津那一片已經被日軍吞進了肚子。
擺在東京參謀本部那幫大老爺面前的,就剩下兩條道:是見好就收,把火苗子控制在華北?
還是干脆把火燒到上海去,徹底撕破臉大打出手?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參謀本部里坐著兩尊大佛,心思完全不在一條線上。
一尊是作戰部部長石原莞爾。
這人腦子里裝的是大棋局,算盤打得精:日本真正的死對頭是北邊的蘇聯,要是在中國泥潭里打滾,那就是幫蘇聯人干活。
所以他把桌子拍得震天響:事態絕不能擴大,部隊頂多走到保定以北就得剎車,上海那是萬萬去不得的。
另一尊是作戰課課長武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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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哥們兒是個典型的戰術迷,眼珠子只盯著跟前的面子和實利。
他的理由聽著那叫一個冠冕堂皇:上海那邊住著兩萬六千多日本僑民,咱們海軍陸戰隊才三千人,不去救還是人嗎?
再說,陸軍海軍得穿一條褲子,必須給中國軍隊點顏色看看。
這一輪掰手腕,表面看是戰略分歧,骨子里爭的是話語權。
起初,石原還能勉強壓住陣腳。
雖說關東軍那邊像打了雞血,甚至抗命殺進了察哈爾,但石原死死守著“不擴大”這條紅線不松口。
可到了8月9日,上海突然出了亂子,兩名日軍橫死街頭。
這下海軍那邊炸了鍋,一口氣就把20艘軍艦開了過去,回過頭來逼著陸軍趕緊出兵。
這一招,直接把石原擠到了墻角。
要是陸軍這時候當縮頭烏龜,保護僑民的英雄光環就全讓海軍搶走了,在日本陸軍那幫人看來,這是絕對不能忍的“部門恥辱”。
在海軍的瘋狂叫囂和武藤章的煽風點火下,石原不得不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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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3日,內閣拍板,往上海派3個師團。
誰承想,這道口子一旦撕開,滔滔洪水就再也堵不住了。
中國軍隊在上海爆發出的狠勁,完全超出了日本人的想象。
德國教官調教出來的德械師、密密麻麻的碉堡、到處是水的河網,讓日軍一頭撞在了鐵板上。
從8月中旬一直耗到11月,日軍死傷超過了4萬人,那個慘勁兒就別提了。
這下子,原本所謂的“懲戒行動”徹底變了味,成了紅眼賭徒的翻本游戲。
既然3個師團啃不動,那就再砸3個;既然2個師團光守不攻不行,那就再調兵搞側后登陸。
為了這一仗,石原莞爾把手里的政治籌碼全輸光了。
9月27日,他撂挑子不干了,辭去作戰部部長,被一腳踢到滿洲去當個副參謀長。
臨走前,他在老辦公室里只留下一聲嘆息:“到底還是被趕出來了。”
石原前腳剛走,陸軍中央后腳就換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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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上來的,是以武藤章、田中新一、東條英機為首的“擴大派”。
這幫人不僅是統制派的鐵桿粉絲,更是那種迷信“拳頭大就是硬道理”的莽夫。
隨著杭州灣登陸得手,上海的僵局被打破,這幫人的胃口也跟著膨脹起來。
他們把貪婪的目光,鎖定了下一個目標:南京。
就在這當口,決策層里居然冒出了最后一點理性的火花。
這次站出來唱反調的,是參謀次長多田駿,還有那個接過石原衣缽的河邊虎四郎。
多田駿和石原那是老同學加老搭檔,他的腦子很清醒:打下南京有個屁用,只會把戰線拉得更長,累死三軍。
眼下最聰明的活法,不是攻城略地,而是趕緊坐下來談。
正好,德國駐華大使陶德曼正在南京和東京之間來回跑腿,忙著穿針引線。
11月初,日本開出的價碼還算“湊合”:華北劃個非武裝區、承認滿洲國、簽個防共協定。
蔣介石那邊指望著《九國公約》會議能幫把手制裁日本,一開始沒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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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到上海防線稀里嘩啦一垮,日軍眼看就要兵臨南京城下,蔣介石那邊口氣軟了,暗示可以聊聊。
時間一晃到了1938年1月,大本營開了一次政府聯絡會議。
這可是日本跳出泥潭的最后一次機會。
會上,多田駿那是孤軍奮戰,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蔣介石政權不會因為丟個南京就完蛋,為了防著背后的蘇聯,咱們必須見好就收,哪怕按原來的條件簽字也行啊。
可坐在他對面的那幫人,全是一群殺紅了眼的賭徒。
近衛文麿首相、杉山元陸相、廣田弘毅外相,這幾位的邏輯簡單粗暴:南京都讓咱們拿下了,還按老價錢談?
那咱們這血不是白流了嗎?
必須加價!
賠款、駐軍、還要在華北和內蒙搞自治政府!
這擺明了就是逼著蔣介石把抗戰這面大旗扛到底。
多田駿拼了老命反對停止談判,可在這個屋子里,他連個盟友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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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海軍大臣米內光政都站到了強硬派那邊,甚至拿內閣集體辭職來威脅。
胳膊終究擰不過大腿。
1月16日,近衛文麿發表了那個臭名昭著的聲明:“帝國政府今后不以國民政府為談判對手。”
這句話一出,等于日本親手掀翻了談判桌,順帶把自己的退路也給堵得死死的。
陶德曼的調停徹底泡湯。
從這一刻起,中日戰爭從一場本來能控制的局部沖突,徹底演變成了一場不死不休的全面死磕。
為了給這臺巨大的戰爭機器加油,日本國內沒轍,只能在1938年4月搞了個《國家總動員法》。
在占領區,他們扶植偽政權,印那些沒有擔保的廢紙鈔票,搞那種赤裸裸的搶劫式經濟。
這種“以戰養戰”看著挺美,可在戰場上,日軍卻掉進了一個更尷尬的死胡同。
南京是打下來了,可國民政府沒投降。
那就接著打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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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3月,那個堅決反對擴大戰線的作戰課課長河邊虎四郎被撤了職,換上來個好戰分子稻田正純。
在田中新一和稻田的瞎指揮下,徐州會戰拉開了大幕。
結果怎么樣?
5月雖然占了徐州,可中國軍隊的主力早就溜得沒影了,決戰?
連個影子都沒摸著。
那就再打漢口、打廣州。
日軍一廂情愿地以為,只要拿下這兩個交通樞紐,全中國就得聽話。
1938年10月,漢口丟了,廣州也丟了。
可蔣介石帶著政府班子一溜煙跑到了重慶,接著跟你耗。
直到這時候,日本陸軍才猛然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手里唯一的野戰機動王牌——第十一軍,雖然號稱20萬大軍,可每打下一個新地盤,就得留人看守,兵力瞬間就被稀釋得像白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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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軍隊玩起了“敵進我退”,拿空間換時間。
日軍手里攥著的,也就是幾個點和幾條線。
那廣闊的面,早就失控了。
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這套把日本戰略搞破產的原班人馬——武藤章、田中新一、富永恭次、東條英機,這一串名字,后來居然成了太平洋戰爭時期日本陸軍的核心大佬。
一直熬到1938年12月,也就是近衛那個聲明發表快一年后,陸軍中央才算回過味來,搞了個新方針:不再擴大新占領地,重心轉到恢復治安上來。
這不僅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否定了過去一年的戰略,更是一種無奈的認慫:那個“一拳把中國打趴下”的美夢,徹底碎了一地。
回過頭再看這段歷史,你會發現日本輸得一點都不冤。
一個組織,當腦子清醒的戰略家(石原、多田)被一幫熱血上頭的戰術家(武藤、田中)擠兌走;當國家的長遠利益被部門的短期戰果綁架;當談判桌上的籌碼變成了賭桌上的賭注。
這輛瘋狂的戰車,除了沖下懸崖摔個粉身碎骨,哪還有第二個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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