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布里克、塔可夫斯基、雷德利·斯科特的優點，都有了

盛昊陽

顯而易見，《太空生活》不是通常意義上由無數粒子爆炸和巨大光圈渲染而成的那種科幻電影，它的場景和氛圍使人回憶起的是以下科幻名作：庫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塔可夫斯基的《索拉里斯星》和《潛行者》，雷德利·斯科特的《異形》。

《太空生活》

郁郁蔥蔥的溫室中，綠植、漿果和瓜蔬都在細密水霧的澆灌下長勢喜人，但這并非《沉默奔跑》（Silent Running，1972）里保存地球最后一片綠色的終末之地，更像是人類誕生之初賴以生存的伊甸園。

《沉默奔跑》（1972）

縱然身處遠離土地的星辰大海，仍然脫離不了對自然的依戀和牽系。艾瑞克·弗洛姆在《逃避自由》里寫道：「有生命和無生命的自然，是他的人性世界的一部分。換言之，他仍是自然世界的一部分。」

仿佛為了佐證《太空生活》其實是一部《舊約》式的創世神話，從溫室之外遙遙傳來嬰孩的哭聲。這里雖然沒有尚未服下智慧之果，仍能與自然和諧相處的亞當夏娃，卻有嶄新的生命在嚴酷而陌生的太空環境中孕育著。

《太空生活》

一名可愛的女嬰正在玩著手中的玩具，監視器和對講機里遙遙傳來父親的聲音，撫慰著她的情緒。父親為女兒取名叫薇洛（Willow），當他念起這個名字時，腦海中也許偶爾會浮現出地球上的青翠林木。

這位神情冷肅的「奶爸」蒙特由羅伯特·帕丁森飾演。在法國女導演克萊爾·德尼三十年的創作生涯中，她從未拍過科幻片，從未使用過英語對白，也從來沒有讓好萊塢明星擔當過影片主演。前所未有的破例沒有讓電影敘事變得通俗易懂，《太空生活》到底在講什么？連克萊爾·德尼自己也無法給出唯一答案。

《太空生活》有不算漫長但緩慢的獨角戲，蒙特在溫室中采摘蔬果，攀爬很有復古感的管道，給嬰兒喂食，和她玩鬧，為她擦拭身體。走出艙室，狹長的走廊沒有像大多科幻片一樣飾以純白或金屬質感明顯的墻面，他們如同置身于日常生活中一般，面對著突如其來的照明短路。

在影片開始的前十分鐘里，只有換下太空服和修理飛船外部的場景提醒著觀眾，這并不是一部關于單身奶爸如何育兒的紀錄片。

蒙特對嬰兒指出不要吃自己的排泄物，即便它們已被「回收」處理過，暗示了故事背景和角色身份的危險性。

像戈爾丁的《蠅王》或1999年Sunrise出品的動畫《無限的未知》揭示的那樣，人性之善和人類文明是脆弱的，在孤立的環境下，社會秩序必然崩潰。何況《太空生活》是一部監獄電影，以暴力犯罪者為主要角色。

等同于被人類社會流放的重刑犯們接受了近于自殺的任務，從黑洞中為地球捕捉能量。

他們不能越獄，也做不到「飛越瘋人院」，因為飛船之外就是深杳無垠的太空，他們是用作人體試驗的「小白鼠」，性交被絕對禁止，但實驗的終極目標是培育出生于太空的新生命。

朱麗葉·比諾什飾演的迪布斯醫生既是美狄亞式的弒子魔女，也是囚犯中的「造物神」。她在「自慰箱」中的癲狂演出像在重演母神崇拜的原始祭祀儀式，谷神不死，是謂玄牝，自然的力量本來就源自母體。

但情欲可以自我紓解，可以自我抑制，人類的生殖卻必須借助體液的交換協同完成，正如溫室植物的有性繁殖，花粉從雄蕊的花藥落至雌蕊的子房，發育形成種子。

《太空生活》通過稀少但詭秘的音效，熾紅黯藍鉻黃的強對比色，制造與人物心緒相符的極端環境。這個封閉的空間內流淌著各種體液：血液、尿液、母乳和精液，象征著交媾的沖動，壓抑的欲望由肢體暴力和性暴力宣泄出來。

影片展示了總共不到五分鐘的太空場景，不為炫耀特效，只是以孤立而停滯的時空狀態加劇了人物內心的孤獨和絕望。

「破壞自然規律，就要付出代價」，面對非自然誕生的薇洛，蒙特如是說。他不是這部電影中的好人，只是比較堅忍有控制力，安撫女兒時，也會說出淹死她再自殺的話語。在其余同伴盡皆死去，只剩下這對奇異的父女相依為命的時候，他似乎擁有了一個獨立的個人身份。

「一旦喪失了天堂，人就不能重返天堂」，無論是群星之間，還是黑洞之內，都不是世外桃源或應許之地。

在一片死寂的黑洞中，蒙特靜靜握住了女兒的手，這不止是父愛的表現，影片開始時，克萊爾·德尼就已經提醒過觀眾「這被稱作禁忌」。

誰也不知道黑洞的彼端是天堂還是地獄，但在畫面轉為亮白的一瞬間，我們看到了，個人之誕生及孤獨的痛苦，確實可以化為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