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蹲在出租屋的灶臺前煮餃子,鍋里的水咕嘟咕嘟翻著白沫,蒸汽熏得我眼眶發酸。手機突然響了,是我媽的語音消息。
"梅子啊,今年回不回來過年?你爸腿又犯毛病了,念叨你呢。"
我媽的聲音沙沙的,帶著我熟悉的湖南口音,聽得我鼻子一酸,眼淚啪嗒掉進鍋里。
回?拿什么回?兜里就剩三百塊錢,兩個孩子的奶粉錢還沒著落。
我叫周梅,今年三十八歲,湖南衡陽人。十年前,我不顧我媽死活攔著,鐵了心嫁到了兩千里外的甘肅。那時候我媽跪在門檻上拉著我的行李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梅子,你聽媽一句話,那么遠的地方,媽夠不著你啊!"
我甩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上了長途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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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二十八,在深圳電子廠打工,認識了同車間的張建軍。他是甘肅定西人,長得高高瘦瘦,說話慢條斯理,總把最后一個饅頭讓給我吃。我覺得這個男人老實、靠得住。
我媽托人打聽了他家的情況,連夜給我打電話:"那邊窮得叮當響,他家三間土坯房,連個像樣的院墻都沒有。你嫁過去,是去享福還是去受罪?"
我不聽,覺得我媽老封建,嫌貧愛富。我跟她吵了一架,說了句這輩子最后悔的話——"我就算要飯,也不要你管!"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后我媽說了句:"你記住今天說的話。"
嫁到定西的第一個冬天,我就知道我媽說的全是對的。
西北的風像刀子一樣割臉,黃土院子里一棵樹都沒有,推開門就是光禿禿的山梁。婆婆是個厲害角色,見面第一天就把家里的存折和鑰匙往自己兜里揣,連灶房的鹽罐子都要她點頭才能動。
張建軍在鎮上開了個修車鋪,每個月掙的錢全部上交給婆婆。我說咱們分開過吧,他瞪我一眼:"我媽養我不容易,你別挑事。"
第一個孩子出生那天,大冬天的,我疼得滿頭是汗,婆婆在門外剝苞谷,連個熱水都沒給我端。是隔壁的嫂子看不過眼,跑來幫忙燒了一鍋姜湯。
我咬著被角不敢哭出聲。
生完孩子第三天,婆婆端了一碗玉米糊糊進來,往床頭一擱:"月子里別吃太好,免得奶水太沖娃娃拉肚子。"我看著那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糊糊,心涼透了。
我想給我媽打電話,拿起手機又放下了。當初那些話說得那么絕,我哪有臉開口?
后來幾年,日子像黃土里刨食一樣,一天一天熬。第二個孩子出生后,張建軍的修車鋪被人盤走了,他跑去蘭州打零工,一個月回來一趟,有時候兩個月。他回來的時候身上總帶著酒氣,話越來越少,脾氣越來越大。
有一回我問他錢寄到哪了,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問問問,我在外頭容易嗎?"碗碎了一地,大的孩子嚇得躲在門后哭。
我蹲下來撿碎碗碴子,手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滴在水泥地上,我愣愣地看了半天。
去年秋天,婆婆查出了糖尿病,住院花了兩萬多。張建軍把家里最后一點積蓄全拿去了,回頭跟我說:"你也出去找個活干吧,總不能一家人喝西北風。"
我把兩個孩子托給鄰居嫂子,去鎮上飯館洗碗。每天早上五點起,晚上十點回,手泡在水里泡得發白脫皮,一個月一千八百塊。
臘月初十那天,大兒子學校開家長會,老師打電話讓家長去。我跟飯館老板請假,老板臉一沉:"今天客多,走了就別回來了。"
我站在后廚,圍裙上全是油漬,手里還攥著半截鋼絲球。最后我低下頭說:"老板,我不請了。"
那天晚上回家,兒子趴在桌上寫作業,抬頭看我一眼:"媽,別的同學都有媽媽去,就我沒有。"
我轉過身,假裝去廚房找東西,把臉埋進毛巾里,咬著牙沒出聲。
前幾天,我終于鼓起勇氣給我媽打了電話。電話接通的瞬間,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淚就先掉下來了。
我媽在那頭也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輕輕說了句:"梅子,媽沒怪你。"
就這五個字,我蹲在墻根哭了整整二十分鐘。
我媽說我爸的腿不好,走路要拄拐了。她自己血壓也高,藥不敢停。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別人家的事,可我知道,她是怕我擔心。
掛了電話,我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遠處的山梁上積著薄薄的雪。這些年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父母說的話,不是拿來反駁的,是拿來細品的。年輕時候覺得愛情大過天,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非要證明什么。到頭來,苦的是自己,疼的是父母。
灶臺上的餃子煮開了,我撈了幾個放進碗里,叫兩個孩子出來吃。大兒子問我:"媽,咱們過年能放鞭炮嗎?"
"能。"我笑了笑,把碗里最大的那個餃子夾給他。
日子嘛,再苦也得往前過。但如果時光能倒回十年前,我一定會松開行李箱的把手,蹲下來,好好抱抱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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