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12日凌晨四點半,廬山秀峰景區上空的雨剛停,護林員老鄒打著手電沿舊登山道檢查塌方點。光束掃到一塊半埋的灰色石碑,青苔覆面,卻依稀能辨出幾行豎刻日文。
“別動,那破石塊別碰!”老鄒低聲吼道。幾分鐘后,同伴趕到,“拍下來,給上面匯報。”閃光燈亮起,碑文清晰:飯塚部隊長之墓。兩人對望,心里咯噔一下——十年前剛處理過的麻煩,竟又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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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沒多久就傳開,游客蜂擁而至。有人對著碑體揚聲吐痰,有人掏出礦泉水瓶,甚至有三四位操著南方口音的漢子拉開拉鏈就地“澆花”。場面粗野,卻難言意外,因為埋在下面的是名叫飯冢國五郎的侵華日軍大佐。
這位大佐在1938年武漢會戰期間隸屬日軍101師團,擔任101聯隊聯隊長。那一年6月至10月,日軍為切斷中國守軍外線,對廬山發動猛攻。地形險峻、云霧纏腰,粵軍160師固守山體,數次反沖突,雙方都付出不小代價。
飯冢原本是東京各大報紙的“軍事明星”。高舉軍刀、胸前掛滿勛表的海報,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為了維系神話,他把隨軍記者當成鏡頭,常常擺拍“沖鋒照”,給后方輸送所謂“皇軍神威”。
9月18日午后陽光熾烈,小悮行男等三名記者抵達前沿高地,請他配合拍攝。飯冢披著半舊的軍衣,戴一頂油漆剝落的鋼盔,揮刀作勢,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看到自己的“雄姿”。可那頂鋼盔反光,被對面中國陣地觀察哨捕捉。
山谷另一側,一名川籍老兵舉起繳獲的三八式步槍,呼吸、扣扳機,一氣呵成。子彈穿過四百米薄霧,擊中飯冢左胸。現場最先反應過來的并非隨從,而是攝影機。鏡頭里,“軍神”胸膛驟然炸開一團暗紅,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
按理說,前線丟掉指揮官已夠狼狽,可真正讓廬山百姓難以釋懷的,是他臨死前幾小時下達的野蠻命令。久攻不下,他遷怒周邊平民,率部闖入香峰寺,屠僧焚經,殿宇烈焰整整燒了兩晝夜。寺院建于北宋,數百卷宋刻大藏經付之一炬。
粵軍趁夜摸哨反擊,日軍倉皇撤回,留下遍地尸骸。飯冢負傷后用擔架匆匆抬下山,走到龍首崖東側便斷氣。軍醫草草包扎,隨即就地掩埋,并立起這塊匆忙鑿刻的碑。碑文里寫了出生地、官階,還刻上“武運長久”四字,諷刺得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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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日本投降,駐九江國民政府清查戰場遺跡,大部分日軍墓標被拆除,這塊卻因地勢偏僻被遺漏。1976年山體塌方,它第一次露頭;2013年大雨,又一次顯現;每出現一次,都會激起強烈公憤。
有人質疑:對一塊石碑發泄情緒意義何在?當地老教師一句話頗有分量——“廬山腳下的經聲被他槍聲打斷,血債就寫在石頭上。”傷痕記憶不靠紙面提醒,而靠這塊沉默的碑不斷提醒后人:侵略者的槍口曾對準這里。
值得一提的是,同在江蘇宿遷朱家崗烈士陵園內,13位被繳獲陣亡日軍的遺骨與新四軍烈士同穴安葬,無碑、無銘,只符號標注。處理遺骸是人道,給屠戮者樹碑就成了失當的“紀念”,兩者涇渭分明。
這回文物部門決定不再簡單掩埋,而是將石碑移入江西抗戰紀念館,旁邊陳列當年香峰寺殘瓦與部分被焚經書灰燼樣本,供訪客查閱。工作人員用紅線標出飯冢行軍路線、屠殺地點與被擊斃坐標——一張地圖勝過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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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重新封路,原址只剩草木。偶爾有游客循舊聞想尋找“撒氣之地”,卻撲了空。景區告示板上貼著一句冷硬提示:侵略者遺物已移走,廬山迎客松依舊,只求來者尊重事實。游客看后,大多默然離去。
九十年過去,香峰寺舊址已重新立起法幢,經聲又起;而那塊刻著“武運長久”的碑,被玻璃柜困住,再無機會沐風淋雨。它不再需要再次被尿液浸泡,因為展柜前碎裂的時間軸,足以讓每一個駐足者讀懂憤怒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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