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中國民間藝術更好走向世界

訪談人：李克亮

民間藝術是中華民族千百年來生活智慧與審美情感的結晶，不僅是往昔生活的回響，更是今天文化認同與創造活力的源泉。中國文聯副主席、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主席潘魯生數十年來行走鄉野之間，梳理民間藝術脈絡，思考保護傳承路徑，對這門“百姓的藝術”如何從文化記憶走向創新實踐、在傳承與轉化中為當代中國構筑獨特的美學世界深有見地。

訪談人：您呼吁“要像保護自然生態一樣保護民間藝術生態”，就當前看，是迫切需要“搶救性記錄”還是系統性修復其生存與創新的土壤？

潘魯生：“搶救性記錄”與“系統性修復”猶如車之兩輪，前者主要針對瀕危、傳承鏈即將斷裂的項目，用數字化等方式將其記錄下來，這是保底的文化基因庫；后者涉及根本，要修復民間藝術賴以生存的土壤。目前的側重點已轉向“系統性修復”，包括修復其文化空間，使民間藝術與當代節慶、社區生活重新連接；修復其經濟邏輯，通過合理的市場機制讓手藝人能憑技藝體面生活；修復其傳承機制，吸引各方面人群特別是年輕人。這意味著我們不是把某項民間藝術從環境中剝離出來進行標本式保存，而是保護和修復活態的文化群落。

訪談人：實現民間藝術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關鍵因素是什么？是設計的力量、科技的賦能、產業的支撐，還是根本上的觀念重塑？

潘魯生：最關鍵的因素是觀念重塑。我們必須從內心真正認識到民間藝術不是落后的舊物，而是充滿智慧與美感的富礦，是當代創新可資借鑒的寶貴資源。只有觀念轉變了，設計、科技、產業等手段才能用得對、用得好。其中，設計是重要的橋梁。“民藝+設計”不是簡單地圖案拼貼，而是用當代設計語言解讀和表達民間藝術的精神。設計者必須深入理解民間藝術背后的文化邏輯，不流于表面，而是要做到深度闡釋和表達。

訪談人：民間藝術本質是“生活的藝術”，如何讓它真正重新融入當代人的日常生活與審美，成為構建中國式生活美學的有機部分？

潘魯生：核心還是要找到民間藝術與當代生活的連接點。這需要從兩端發力：一端是民間藝術本身要日常化，鼓勵手藝人或設計師創作符合現代人使用習慣、審美趣味和價格接受度的日用之物；另一端是公眾審美教育要向下扎根，通過學校教育、社區工作坊、媒體傳播，使大家不僅知道民間藝術是什么，更理解它好在哪里，欣賞手藝的溫度，理解材質的自然美感，讀懂紋樣背后的祝福。只有當公眾建立了深層次的審美認知，消費民間藝術品就不僅是購買一件商品，更是選擇一種生活態度和美學趣味。

訪談人：在跨文化傳播中，中國民間藝術的哪些特質最易引發共鳴？我們應如何向世界講述民間藝術背后的生活哲學？

潘魯生：最易引發共鳴的特質首先是“師法自然”的生態觀與造物智慧，比如中國的竹編、桑皮紙制作等，展現了可再生材料轉化為精美實用器物的全過程，這在全球關注可持續發展的今天，極具吸引力和說服力。其次是“圖必有意，意必吉祥”的象征，通過視覺符號表達美好祝愿是人類共通的情感語言，容易理解和接受。當然，文化的講述與傳播不能停留在物件本身，還要通過故事和場景呈現其生活哲學。

訪談人：您在高校推動“中華傳統造物體系”“中華傳統造型體系”課程建設，在您看來，在知識傳授之外應如何激發年輕人對民間藝術的情感認同與創造熱情，讓他們從繼承者轉變為轉化者？

潘魯生：“中華傳統造物體系”“中華傳統造型體系”課程建設的核心理念在于為中國設計教育尋找文化根脈，打破美術教育在某種程度上的“西化”路徑依賴，重建從中華文化內部生長出來的視覺語言和評價標準，解決因缺乏自身藝術語言而導致的文化特質淡化問題，讓中國設計擁有自己的根基。同時，我們希望改變知識傳遞方式，通過體驗啟悟和問題驅動引導學生從民間藝術中汲取原理、美學或精神，解決當代的設計或藝術表達問題。在此過程中，還需引入社會設計視角，帶領學生深入鄉村，了解民間藝術背后的社區、生計與環境問題，使他們看到民間藝術不僅是審美對象，更是鄉村振興、社區發展的資源。當學生們用自己的專業能力參與其中并看到實效時，他們就會成為積極主動的轉化者。

訪談人：您主持了《中國民間工藝集成》這項浩大的系統性學術工程，這對于從學理上確立民間藝術在中華文明知識體系與造物文脈中的坐標，具有哪些意義？

潘魯生：《中國民間工藝集成》的編纂目的是在民間工藝領域輯錄完善國家的文化檔案，完成從資料到知識體系的升華，對散落在各地、各民族的民間工藝實踐進行科學的調查、分類、記錄與研究，建立起全面、系統、規范的學術描述框架，為深入研究奠定堅實的史料基礎。同時，也為了多層次構建中國民間工藝的文化譜系，在空間上突出地域性，保存民間工藝的多樣性與地方根脈；在時間上強調“傳世性”，將輯錄段限延展至當下，關注仍在傳承的活態技藝；在內容上，不僅記錄技藝口訣、工藝流程，還深入發掘工藝思想、工藝哲學，使之成為“造物體系、造型體系、觀念體系”的集成。這為后續的學術研究提供了可資依托的文獻基礎，為設計創新和教育傳承提供了“文脈來源”，也為未來人們理解今天這個時代的民間藝術生態留存了文明樣本。

訪談人：聽說您正構建“中華藝術語料庫”，這將給民間藝術的保護、研究、創新乃至中華美學精神的數字化傳承與全球傳播帶來哪些新的可能？

潘魯生：“中華藝術語料庫”是一個基礎性的數字基建工程，它將開啟多維度的新可能。首先，在保護與研究層面，能對海量、分散的民間藝術資源進行系統性、結構化的標注、存儲與關聯分析，為學術研究提供強大的數據支撐，甚至能通過AI發現人眼難以察覺的風格流變規律。其次，在創新與設計層面，將成為一座開放的文化基因庫，設計師、藝術家們可調用傳統的紋樣、色彩、造型元素，作為AI生成設計的基礎訓練數據或靈感來源，確保生成內容具有深厚的文化根基。再次，在傳承與教育層面，基于語料庫可以開發沉浸式、交互式數字體驗項目。最后，在國際傳播層面，一個高質量、開放共享的語料庫，能為全球對中國美學感興趣的研究者、創作者提供最權威的數字化資源，降低理解和使用的門檻，促進基于中華美學精神的全球數字文化共創。

2026年4月30日《中國文化報》

第2版刊發特別報道

《讓中國民間藝術更好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