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無罪判決51：瀘州中院丁某蓮職務侵占二審缺席改判無罪案

大家好！今天我們來聚焦一起職務侵占案，四川省瀘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的二審缺席改判無罪判決，讓一名已經去世的學校舉辦人，在生命終結后依然獲得了清白的名譽。這場歷經一審、上訴、被告人死亡、缺席審理的司法歷程，最終以“證據不足不能認定有罪即應缺席宣告無罪”的裁判要旨畫上句號，為刑事程序中被告人死亡案件的審理路徑樹立了標桿。本案由瀘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改判，入選最高人民法院入庫案例（2025-03-1-226-001）。

在這起案件中，被告人丁某蓮原系瀘州市某學校的舉辦人。2010年5月，她與陳某民簽訂協議，將學校舉辦人變更為陳某民。同年7月，雙方又簽訂《學校承包合同》，約定由丁某蓮承包經營該學校，期限三年，自負盈虧。承包期限屆滿后，丁某蓮未向陳某民移交學校，而是繼續以校長身份實際承包經營直至2020年9月，期間學費均由她收取和支配。2020年秋季，陳某民接手學校后收取了1.1萬元學費，而丁某蓮則收取了當期其余113萬余元學費。一審法院以職務侵占罪判處丁某蓮有期徒刑三年，并處罰金十萬元。丁某蓮不服，提出上訴。然而，在二審審理期間，丁某蓮因病死亡。二審法院沒有簡單終止審理，而是依法進行缺席審理，最終改判丁某蓮無罪。

那么，判決無罪的理由是什么，都遵循了哪些司法邏輯？

一是實體層面：民事法律關系不清，不能直接推定“非法占有”主觀犯意。

職務侵占罪的成立，要求行為人主觀上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本案中，丁某蓮與陳某民之間的承包經營關系雖然書面約定期限已滿，但雙方從未進行任何清算、交接，陳某民也長期怠于行使權利，丁某蓮繼續經營長達七年之久。在民事法律上，這種狀態可能構成事實上的合同延續或未結清的債權債務關系。二審法院明確指出：“承包經營關系未經法定程序予以終止”。在此前提下，丁某蓮收取學費的行為，完全可能被理解為對自身投入的回收或對未結算經營款項的處置，而非刑法意義上的“將本單位財物非法據為己有”。在民事權利歸屬和利益分配尚存重大爭議時，直接動用刑法進行干預，違背了刑法的謙抑性原則。控方未能提供充分證據排除這一合理懷疑，因此認定其構成職務侵占罪的證據不足。

二是程序層面：被告人死亡不是“終止審理”的擋箭牌，證據不足就必須缺席宣告無罪。

這是本案最核心、最具突破性的裁判規則。根據《刑事訴訟法》第16條，被告人死亡，一般應當裁定終止審理。但《刑事訴訟法》第297條第1款同時規定了但書：“……但有證據證明被告人無罪，人民法院經缺席審理確認無罪的，應當依法作出判決。”《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606條進一步明確，“有證據證明被告人無罪，經缺席審理確認無罪”包括兩種情形：一是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依法認定無罪；二是證據不足，不能認定被告人有罪。

本案中，一審已經作出有罪判決，被告人已經提出上訴。如果因為被告人死亡就簡單裁定終止審理，那么一審的有罪判決將因程序性終結而懸置，既未得到維持也未得到撤銷——這在法律效果上相當于默認了被告人有罪！這嚴重違背了“未經人民法院依法判決，對任何人都不得確定有罪”的無罪推定原則。二審法院頂住了“人死事了”的程序慣性，堅持對案件實體進行實質審查，確認指控犯罪的證據不足，最終依法缺席審理并改判無罪。這一裁判要旨清晰宣告：被告人的死亡，不能成為回避錯誤有罪判決的理由；司法的正義，必須延續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之后。

三是辯護策略：從民事基礎到證明標準再到程序規則的立體攻防。

回顧本案的辯護工作，堪稱一場“實體-證據-程序”三位一體的經典戰役。辯護人首先深入剖析民事法律關系，論證合同并未有效終止、雙方未進行清算，從而瓦解了“非法占有”的前提；其次精準打擊控方證明體系，指出控方僅憑客觀行為推定主觀故意屬于“客觀歸罪”，成功制造了“合理懷疑”；最后，在被告人死亡的關鍵時刻，辯護人或近親屬及時向法院提出法律意見，援引《刑事訴訟法》第297條，要求啟動缺席審理程序而非終止審理，引導法院對實體問題進行實質審查。正是這一系列環環相扣的辯護策略，最終推動了無罪改判。

瀘州中院以專業和擔當，頂住了“一審已經定罪、被告人已經死亡”的復雜壓力，作出了這份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判決。它不僅糾正了個案冤錯，更確立了“被告人死亡后證據不足即應缺席宣告無罪”的司法規則。正如判決所揭示的邏輯：程序正義不是實體正義的敵人，而是實體正義的保障；被告人的死亡，不能成為司法機關回避錯誤裁判的借口。

難能可貴的是，面對“一審有罪判決”和“被告人死亡”的雙重“障礙”，法院并未機械適用“終止審理”條款，而是穿透形式看實質，穿透程序看權利，穿透指控看證據。讓公眾看到：司法不應是簡單的“對號入座”，而應是對法律精神的深度審視，是對每一個公民——哪怕是已經離世的公民——名譽權的終極守護。

我們應該為瀘州中院堅守法律底線、捍衛司法理性的勇氣喝彩！向作出二審缺席無罪判決的法官致敬！為堅持上訴、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追求正義的當事人及其辯護人點贊！

無罪判決，既是法治進步的生動注腳，也是對每一位司法工作者堅守初心的最好致敬！

謝謝！@四川高院@瀘州中院

作者簡介

游濤，中國法學會案例法學研究會理事。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法學本科、碩士，中國人民大學刑法學博士，曾任北京市某法院刑庭庭長，從事審判工作十九年。親自辦理1500余件各類刑事案件，“數據”“爬蟲”“外掛”“快播”等部分案件被確定為最高檢指導性案例、全國十大刑事案件或北京法院參閱案例。還曾任某網絡科技上市公司集團安全總監。多次受國家法官學院、檢察官學院、公安部、司法部、北大、清華等邀請講座；連續十屆擔任北京市高校模擬法庭競賽評委。在《政治與法律》等法學核心期刊發表論文十余篇，在《法律適用》《人民司法》《人民法院案例選》《刑事審判參考》等發表案例分析二十余篇，專著《普通詐騙罪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