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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推開門,玄關處多了一個陌生的快遞箱。
顧淮彎腰掃了眼寄件人標簽,呼吸驟然停了一瞬——沈洲。
這兩個字,他已經(jīng)整整十一年沒開口念過了。十一年,足夠把一段曾經(jīng)抵死相護的兄弟情,熬成壓在胸腔里的一塊死灰。
箱子里是一箱蘋果,裝得規(guī)規(guī)整整,包裝樸素得近乎寒酸,像極了顧淮記憶里的沈洲——瞧著是個實在人,骨子里卻藏著一套誰也摸不透的算盤。顧淮盯著那個箱子,只覺得一股無名的煩躁往喉嚨口涌,都決裂這么多年了,現(xiàn)在悄無聲息地寄個東西過來,這是什么意思?示好?補償?還是心虛?
顧淮壓根沒有拆開的念頭。正巧隔壁王姐拎著菜籃子經(jīng)過,他抬手攔住人,把箱子推了過去:"王姐,有人寄來的蘋果,放著也是放著,您拿回去吃吧。"
王姐愣了一下,見他神色寡淡,也沒多問,點點頭把箱子抱走了。顧淮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慢慢吐出一口氣。十一年都撐過來了,沈洲的那點東西,他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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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顧淮今年四十三歲,在縣城電力局做線路維修,每天騎著一輛舊摩托往返于各個村鎮(zhèn)之間,日子過得規(guī)規(guī)整整,波瀾不驚。
他離過一次婚,沒有孩子,一個人住在單位分的舊樓里,樓道里總是帶著一股潮氣,冬天尤其明顯。鄰居就只有對門的王姐一家,王姐男人在外地跑貨運,一年到頭不著家,王姐帶著個讀初中的兒子過日子,閑不住,總愛在樓道里跟顧淮搭兩句話。
顧淮不是愛說話的人,但對王姐一家印象不錯,有時候王姐多做了菜,也會敲他的門送一碗過來。這樣的日子,他已經(jīng)過了將近八年。八年前他離婚,八年前他搬進這棟樓,搬來之后沒多久,他把手機通訊錄里沈洲的號碼刪了個干凈,那之后再沒聯(lián)系過。
沈洲。
顧淮在廚房熱著昨天剩的米飯,腦子里那個名字像一根刺,被壓了十一年,今天突然叫那個箱子給頂了出來,扎得他連飯都不想吃。他和沈洲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兩家住在同一個村子,顧淮家在村東,沈洲家在村西,兩個人卻偏偏打小學一年級就坐同桌,一坐坐了六年。
那時候的顧淮,什么都不如沈洲,成績不如,長相不如,就連跑步都比沈洲慢半截。但沈洲從來不嫌他,村里的孩子欺負顧淮,沈洲第一個沖上去,兩個人背靠背打架,輸了也打,打完了一起坐在田埂上舔傷口。那時候顧淮覺得,這輩子有這么個兄弟,是他這個窮小子撿到的最大的便宜。
后來兩個人一起去縣城念初中,念高中,又一起考進了同一所大專。專科畢業(yè)那年,顧淮進了電力局,沈洲跑去南方做生意,兩個人雖然不在一處,但還保持著聯(lián)系,一年總要通幾次電話,偶爾沈洲回來過年,兩個人還會喝一頓酒。那段時間,顧淮覺得日子挺好。
他談了個對象,是隔壁鄉(xiāng)鎮(zhèn)供銷社的姑娘,叫許巧云,模樣周正,性子也溫和。兩個人談了三年,眼看著就要結婚,顧淮攢了點錢,打算在縣城買塊地皮,蓋兩間磚房,把日子支起來。就是這個節(jié)骨眼上,沈洲回來了。
沈洲在南方做了幾年,賺了些錢,回來說要在縣城開一家五金建材店,問顧淮借錢入股。顧淮沒多想,把自己攢的一萬八千塊全借給了他,那是他攢了四年的錢,連許巧云都不知道。然后沈洲的店開起來了,生意還不錯,但錢沒還。
顧淮開口要過兩次,沈洲每次都說"快了快了,生意周轉一下",顧淮也沒逼,覺得兄弟之間不好鬧得太難看。直到那年秋天,許巧云找他談分手,顧淮才知道,沈洲和許巧云,在他眼皮子底下,已經(jīng)來往了將近半年。那一天,顧淮站在供銷社門口,聽許巧云說完,腦子里一片空白。
02
許巧云沒有哭,眼神很平靜,那種平靜比哭還要叫人難受,她說:"顧淮,我對不起你,但我和沈洲的事,是真的。"
顧淮站了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句話:"錢的事,讓他還我。"然后他轉身走了。那一萬八千塊,沈洲最終還了一萬二,剩下六千,說是店里資金周轉緊,顧淮沒再追,那六千塊就這么爛在了兩個人之間,連同這段從小學一年級開始的交情,一起爛掉了。
后來聽村里人說,沈洲沒跟許巧云在一起,許巧云去了外地,沈洲在縣城找了個本地姑娘結婚,生了個孩子,五金建材店越做越大,后來還蓋了倉庫,日子過得有聲有色。顧淮沒打聽過這些,都是閑話從耳邊飄過來的。他自己那些年也沒閑著,在單位勤勤懇懇干活,后來認識了現(xiàn)在的前妻,談了兩年結了婚,又過了五年,因為過不下去離了。
離婚的原因很多,但說到底,是他這個人太沉,把所有事都壓著,不說,不鬧,不解釋,時間長了,另一半也磨沒了耐性。搬進這棟舊樓之后,顧淮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里,把沈洲的號碼從手機里刪了。不是一時沖動,是想了很久。
他覺得有些人,不值得在心里留一個位置,哪怕只是通訊錄里的一行字。刪了之后,他睡了個好覺。那之后,顧淮以為這輩子他和沈洲就這么結了,誰也不欠誰,各過各的,老死不相往來。但偏偏今天,那個箱子出現(xiàn)在了他門口。
顧淮把米飯扒了幾口,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把那個寄件人地址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是北邊一個他沒去過的地名,不是縣城,不是他們原來的村子,是個陌生的地方。沈洲跑到那么遠的地方去了?他做什么去了?
顧淮搖搖頭,把這些念頭壓下去。管他呢。
03
第二天是周六,顧淮不用上班,睡到八點多才起來,燒了壺水,坐在窗邊喝茶。
樓下有老人在打太極,動作很慢,一招一式地舒展著,顧淮看了一會兒,心里頭那點說不清楚的煩躁倒散了些。就在這時候,王姐那邊傳來動靜,是推門聲,顧淮沒在意,端著茶杯繼續(xù)看樓下,但沒多久,王姐家的門又響了一下,然后是敲他門的聲音。"顧淮,你在不?"
顧淮起身去開門,王姐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只碗,碗里是切開的蘋果,削了皮,碼得整整齊齊。"昨天那箱蘋果可甜了,"王姐把碗遞過來,"特意給你留了幾個,你嘗嘗。"顧淮接過碗,隨口道了聲謝,王姐卻沒走,站在門口又說了一句:"顧淮,那箱子是誰寄來的?你們是老相識?"
顧淮停頓了一下,說:"老同學,好多年沒聯(lián)系了。"王姐嗯了一聲,神情有點奇怪,像是要說什么,又沒說,最后只是笑了笑,說了句"蘋果甜,你多吃點",就回去了。顧淮端著那碗蘋果,站在門口發(fā)了一會兒呆。
他隨手夾了一塊放進嘴里,確實甜,脆,汁水多,是那種在山里自然長熟的蘋果,和超市里賣的那種水靈靈的大蘋果不一樣,這個小一點,表皮有點粗糙,但咬開來滿口都是香氣。顧淮把一碗蘋果吃完,把碗放回水池里,沒再去想那個箱子的事。
他去小區(qū)樓下轉了一圈,又在附近的街道上走了走,下午買了點菜回來,切了切,炒了兩個簡單的菜,吃完收拾干凈,坐下來看了會兒電視。快到九點,他準備去洗漱睡覺,手機亮了一下,是單位的群消息,他掃了眼不是要緊事,放回去,去衛(wèi)生間刷牙,刷到一半,聽到走廊里有動靜。腳步聲,急促的,像是在快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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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敲門聲,比白天那次重得多,頓頓頓頓,連敲了好幾下。顧淮把嘴里的牙膏沫吐掉,擦了把嘴,去開門。王姐站在門外,手里抱著那個紙箱,臉色有點白,眼神說不上來是什么情緒,但那雙手扶著箱子,指節(jié)有些用力,皮膚壓得發(fā)紅。
顧淮看了眼箱子,又看了眼王姐,開口:"王姐,這是?"
王姐把箱子往他懷里一送,聲音有些發(fā)干:"顧淮,你還是自己看看吧,這箱子里有東西,是你的,我不該動的,對不住啊,你得收回去。"
顧淮下意識接住箱子,重量比他預想的沉一點,王姐已經(jīng)轉身,腳步很快地回了對門,關門的動作帶著一點力道,不算粗暴,但也絕對不是平時那種輕輕帶上的樣子。顧淮抱著那個箱子,站在門口,看著王姐緊閉的房門,半天沒動。現(xiàn)在是夜里十二點零三分。
顧淮把箱子抱進屋,放在茶幾上,站著看了一會兒。
箱子封口的透明膠帶已經(jīng)被撕開了,是王姐那邊打開過的,蘋果被取出來幾個,剩下的還整齊地擺著,一層一層,裝著泡沫托盤,每個蘋果都單獨隔開。顧淮把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在茶幾邊坐下來,沒急著動。他在想王姐剛才的臉色,那不是單純被什么嚇到的表情,是那種知道了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的表情,是見過點事的人才有的那種發(fā)白。
顧淮認識王姐八年,這個女人什么事都見過,男人常年不在家,她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什么硬仗沒打過,等閑的事不至于叫她這副樣子。他深吸一口氣,伸手開始把蘋果一個個拿出來放到旁邊。蘋果是真的好,他在心里漫無目的地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表皮帶著淡淡的蠟質(zhì)感,是北方山里才有的那種品種。
蘋果取出來越來越多,箱子越來越空,顧淮的動作越來越慢。快到底了,他能感覺到,箱子還有重量,不只是箱子本身,里頭還有什么東西。最后幾個蘋果拿開,箱底露出來了。
紙箱的底層壓著一個東西,用幾層保鮮膜纏得嚴嚴實實,邊角處還用膠帶仔細加固,像是生怕什么液體把它浸透,又像是寄出這個東西的人,把所有能想到的小心都用上了。
顧淮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他慢慢撕開保鮮膜,里頭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正面什么都沒寫,背面用訂書釘封著口,不起眼,卻封得死死的。顧淮把訂書釘一枚一枚掰開,抽出里頭疊得方正的信紙,展開來,視線落在第一行字上。
那一刻,他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脊背猛擊了一掌,膝蓋沒了力氣,緩緩抵著箱子坐到地板上,喉嚨發(fā)出一聲壓抑的、破碎的哽咽,眼眶里的熱意再也兜不住,一下子漫了出來。
信紙上寫的,不是什么指責,不是什么解釋,而是一個名字——一個顧淮萬萬沒想到的名字,以及這個名字背后,一件被埋了整整十一年的事。
這十一年,他怨的人,怨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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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信是沈洲寫的,字跡潦草,有幾處涂改,看得出來不是一氣呵成,是寫了停,停了又寫,反反復復改了好多遍才寄出來的。
顧淮跪坐在地板上,把那幾張信紙攤開,一字一字往下看。沈洲在信里說,他現(xiàn)在在北邊的一個縣城,在一家建材廠做倉管,一個月三千多,日子過得緊巴。
他五年前和老婆離了婚,孩子歸他老婆,他凈身出戶,把當年的建材店、倉庫全部變現(xiàn)還債,還完了還欠了幾萬,這幾年一直在還。顧淮看到這里,放下了一口氣,又重新提起來。
沈洲接下來寫的,是一個名字。
徐茂林。
顧淮認識這個名字。徐茂林,他當年的頂頭上司,在電力局干了將近二十年,后來因為收受賄賂被查處,那是大約七八年前的事,顧淮那時候已經(jīng)調(diào)離了原來的班組,跟這個人早沒了往來,只是遠遠地聽了個消息,也沒放在心上。但沈洲在信里說,徐茂林這個人,和顧淮與許巧云那件事,有直接的關系。
沈洲說,在顧淮和許巧云談婚論嫁那一年,徐茂林盯上了許巧云。徐茂林那時候已經(jīng)結了婚,但這個人心思不正,他通過關系找到了沈洲,拿出一筆錢,讓沈洲去接近許巧云,目的不是撮合沈洲和許巧云,而是讓許巧云對顧淮死心,逼她離開這個地方去外地謀生,這樣徐茂林就能趁虛而入。
沈洲在信里寫,他當時收了那筆錢,數(shù)目不多,就兩千塊,但他那時候店里周轉困難,欠了一屁股債,腦子一熱就答應了。他去接近過許巧云,跟她說了幾次話,話里話外都是暗示,說顧淮在單位有別的女人,說顧淮借出去的那筆錢根本沒打算還,全是無中生有的話,一句真的都沒有。沈洲說,他說那些話的時候,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還是說了。
然而許巧云是個聰明的女人。
她沒有立刻相信沈洲說的那些話,而是暗中留了個心眼,找人打聽了沈洲和徐茂林之間的往來。打聽出來之后,她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擺在沈洲面前,問他,這是誰讓你來的。沈洲沒有否認,也沒有開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許巧云當天下午就找到了顧淮,跟他提了分手,說的那句"我和沈洲的事,是真的",是她能想到的、讓顧淮徹底死心的最快的方式,她沒有解釋,是因為她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她不想拖著顧淮一起攪進這趟渾水。
第二天,許巧云離開了縣城,走之前沒有告訴任何人要去哪。
沈洲在信里說,他后來才知道許巧云走了,他去找過她,但找不到人。徐茂林那邊也沒得逞,聽說在許巧云離開之后,他消停了一段時間,但沒多久又盯上了別人,最后落到被查處這一步,是他自己走到頭了。
沈洲說,這些年他一直想著這件事,越想越睡不安穩(wěn)。他沒有在當時跟顧淮說實話,是因為他自己確實做了錯事,收了那兩千塊,參與了那件事,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他都有責任,他沒臉開口說。他說,這封信寫了撕,撕了寫,前后寫了將近三年,才算是把話整理清楚,寄了出來。
顧淮把幾張信紙在手里握了很久。
地板很涼,他已經(jīng)不知道坐了多長時間,腿已經(jīng)麻了,但他沒有動。他把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沈洲寫"我那時候收了那兩千塊,到現(xiàn)在還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這句話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動。
他在想那六千塊。
沈洲最終還了一萬二,欠了六千沒還,當年顧淮以為是沈洲這個人重情重義的那點皮,最后還是被錢磨穿了。但他現(xiàn)在在想,那六千塊,是不是沈洲悄悄從店里的賬上補進去的,把那兩千塊利滾利地還回來,還的不是借款,是一個說不清楚的虧欠。
他沒有辦法確認這個猜測,也沒有人可以問。
05
顧淮站起來,腿麻得差點沒站穩(wěn),扶著茶幾緩了一口氣,把信重新疊好,放回信封里。
他去倒了杯水,站在窗邊喝完,看著樓下空曠的小區(qū),路燈昏黃,把地面照得一片慘淡。徐茂林這個名字,顧淮以前想都沒想過要跟許巧云的事聯(lián)系在一起。
他只知道這個人當年在單位里是出了名的精明,對上一套對下一套,面上客客氣氣,背地里什么彎彎繞繞都有,后來被查,同事之間私底下議論,都說這個人早晚要出事,果然出了。顧淮那時候調(diào)去了別的班組,跟徐茂林基本上沒有交集,所以那件事跟他沒什么關系,他就是遠遠地聽了個消息,也沒多往心里去。
現(xiàn)在想來,徐茂林被查的時間節(jié)點,是在顧淮和許巧云分手大概三年之后。三年,徐茂林費了那么大的勁,讓沈洲出面攪黃了顧淮的婚事,最后自己也沒落到好,還進去了。顧淮握著那個空杯子,半天沒動。
他翻出當年單位的舊電話本,找到了一個人的號碼,是他以前的同事,叫周國梁,兩個人共事了將近十年,算是說得上話的。顧淮看了眼時間,凌晨快一點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電話打了過去。響了很久,周國梁接了,聲音里帶著睡意,喂了一聲。
顧淮說:"國梁,我是顧淮,打擾你了,就問你一件事。"周國梁清醒了一點,說:"顧淮?什么事,說吧。""徐茂林,當年進去之后,現(xiàn)在人在哪?"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三秒,周國梁說:"你問這個干什么,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顧淮說:"就是想知道。"
周國梁嗯了一聲,說:"判了六年,早就出來了,聽說出來之后老婆跟他離了,他回老家了,具體在哪我不清楚,你要找他?"顧淮說:"不找,就問問。"掛了電話,顧淮又站了一會兒。出來了,回老家了。
他把電話放回桌上,重新把那封信拿出來,把沈洲留的地址看了一遍,是個真實的地址,不是信箱,是門牌號。顧淮把地址記下來,把信疊好放進抽屜里。
那一晚他沒睡著,一直躺到天快亮,腦子里反反復復過的不是沈洲,也不是徐茂林,而是許巧云走之前那個平靜的眼神,以及他那時候背對著她說出的那句——"錢的事,讓他還我。"
他當時以為那是最體面的處理方式,現(xiàn)在想來,那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冷漠的一句話,說給一個被人算計了、卻還在替他護著體面的女人聽。
顧淮請了三天假。
單位的人沒多問,顧淮平時不請假,這是頭一次,領導批了,讓他注意身體。顧淮收拾了個包,帶上換洗的衣服,把那封信裝在貼身的口袋里,騎摩托去縣城客運站,買了張北上的長途車票。車程要五個多小時,顧淮靠在窗邊,看著公路兩側的樹木一排一排往后退,腦子里把沈洲信里的內(nèi)容重新過了一遍。
車到了北邊的縣城,已經(jīng)是下午三點多,太陽斜掛在天上,風比他那邊冷得多,顧淮下車,裹了裹外套,對著手機上記下來的地址找過去。是個老舊的居民區(qū),樓棟都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磚樓,外墻斑駁,門洞里有老人坐著曬太陽,看到顧淮這個陌生面孔,都抬了抬眼皮。
顧淮找到沈洲說的那個門牌號,在樓道口站了一下,抬手敲了門。里頭有腳步聲,沉的,像是一個走路拖著腿的人。門開了。顧淮看到沈洲的第一眼,認出來了,但費了一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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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洲比他老了太多,頭發(fā)白了一多半,人瘦得厲害,臉頰凹進去,顴骨高高的,脖子上有一道不太明顯的舊疤,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但眼皮耷拉著,眼角紋深,看起來像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但顧淮知道他今年也才四十四。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沈洲先開口,聲音啞的,帶著風沙:"你來了。"
顧淮說:"信我看了。"
沈洲側開身,往里讓了讓,沒說話。顧淮進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整潔,窗臺上放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桌上有個搪瓷缸子,里頭是沒喝完的茶,已經(jīng)涼了。兩個人在桌邊坐下來,都沒說話,沉默了大概有兩三分鐘,顧淮先開口:"當年那兩千塊,你收了。"
沈洲沒有辯解,點了點頭。
顧淮說:"你知道徐茂林打的什么主意。"沈洲又點頭,說:"我知道,我那時候就知道,但我還是收了。"顧淮看著他,說:"那你跟我說說,你當時怎么想的。"
沈洲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又放下,手有點抖,他說:"我那時候店里真的快撐不住了,欠了一屁股債,徐茂林找到我,說就是讓我跟許巧云說幾句話,讓她死心,就這點事,兩千塊,我……"他停了一下,"我就答應了。""你知道我當時多難。"
顧淮慢慢說:"我知道你難。""但你也知道,我和許巧云,當時是要結婚的。"
沈洲低著頭,沒有說話。
屋子里安靜得能聽到窗外有孩子在跑,笑聲很清脆,跟這間屋子里的沉悶格格不入。顧淮說:"你后悔嗎?"沈洲抬起頭,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但沒落下來,他說:"后悔。""那有什么用。"顧淮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去,"十一年了,后悔有什么用。"
沈洲沒動,坐在那里,背彎著,像一根被風吹歪了的老樹,彎了太久,直不回來了。顧淮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那六千塊,是你貼的吧。"
沈洲那邊沉默了幾秒,說:"是。"
顧淮說:"我知道了。"
然后他打開門,走出去了。他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不原諒,就是走了,把那扇門輕輕帶上,聽著里頭什么聲音也沒有。
顧淮在那個縣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買票往回趕。
車上他把沈洲的事翻來覆去地想了一路,想不出個所以然,就不想了,靠著窗打了一會兒盹。到了家,他進屋換了衣服,把那封信從抽屜里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疊好,放進了一個舊鐵盒里,鐵盒扣上,塞進柜子最里面的角落。王姐那邊下午來敲了門,送了一碗燉好的湯,說是豬骨熬的,讓他喝了暖暖身子。
顧淮接過來,道了謝,王姐欲言又止了一下,最終什么都沒問,點了點頭回去了。那碗湯顧淮喝完了,確實暖,把他身上那點一路顛下來的寒氣給驅(qū)散了大半。他坐在窗邊,把剩下的幾個蘋果擺在桌上,想了想,拿了一個,用水果刀慢慢削皮。
蘋果還是甜的,但這次他吃出的不只是果肉的甜,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澀,澀在喉嚨口,往下咽的時候有點費力。他坐在窗邊把那個蘋果吃完,看著樓下黃昏時候的小區(qū),老人們陸續(xù)往樓里走,孩子們還在追著鬧,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整個小區(qū)照得暖融融的,像往常每一個傍晚。
有些事,他知道不一樣了。
06
徐茂林的事,顧淮沒有就這么放下。
他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托了幾個人,把徐茂林當年的事查了個大概。當年徐茂林收受賄賂,判了六年,減刑出來實際坐了四年多,出來之后老婆離婚,兒子跟了他媽,他自己回了老家,老家在離縣城兩百多公里的一個鎮(zhèn)子上,靠著兄弟接濟過日子。顧淮托周國梁打聽到了這個鎮(zhèn)子的名字,但他最終沒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他把能做的事想清楚了。去跟那個人當面對質(zhì)?說什么,說你當年算計了我?那個人坐了四年牢,老婆跑了,兒子跟了別人,現(xiàn)在在鎮(zhèn)子上靠兄弟的臉色過日子,他已經(jīng)得了他該得的那一份,只是不是因為顧淮。這口氣,顧淮咽不下,但也吐不出來。
許巧云的事,他委托周國梁幫著打聽了一下。許巧云當年離開縣城,去了一個南方的城市,嫁了人,有了孩子,據(jù)說日子過得還不錯。顧淮聽到這個消息,在心里沉默了一下,說了句"知道了",就沒有再問。
他沒有去找她,也沒有想著要聯(lián)系她。那個時候的許巧云,在供銷社門口跟他說分手的許巧云,做了她在那種處境里能做的最體面的選擇,說的那句"我和沈洲的事,是真的",是她能想到的保護顧淮的最快的方式。她走了,這是她自己的選擇,顧淮沒有資格去評說,也沒有資格去追。人各有命,這條理,他想明白了。
又過了幾周,顧淮收到了一個快遞,是一個小紙箱,寄件人還是沈洲。
顧淮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箱子,拆開來,里頭是一罐蜂蜜,北邊山里的土蜂蜜,裝在一個老土罐子里,用蠟封著口,外頭拿棉布纏了一圈,纏得很仔細。沒有信,沒有紙條,什么都沒有,就是一罐蜂蜜。顧淮把蜂蜜放到廚房,也沒給沈洲回消息,就這么放著。
沈洲寄東西這件事,后來斷斷續(xù)續(xù)又來了幾次,有時候是當?shù)氐母韶洠袝r候是一瓶老酒,每次都沒有附帶任何文字,就是東西本身,寄過來,就這樣。顧淮沒有拒收,但也沒有回應,每次放進廚房,該用用,該吃吃,就這樣。兩個人之間的事,就懸在這里,不往前,也不往后,像那罐蜂蜜,封著口,封得很仔細,但終究沒有打開。
顧淮不是一個善于原諒的人,他知道自己這個性格,認清楚了,就不強求。他只是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沈洲沒收那兩千塊,他和許巧云會不會真的走到最后?蓋兩間磚房,把日子支起來,按部就班地過下去?
他想不出答案,也不想再想了。那些年,就是那些年,已經(jīng)過去了,過去的事,不會因為現(xiàn)在弄清楚了來龍去脈,就能重新活一遍。
顧淮后來在一次單位的老員工聚會上,見到了一個叫賀春生的人,是徐茂林當年的同期,一個大他將近十歲的老頭,退休了,頭發(fā)全白了,精神還不錯,喝酒喝得很歡。
兩個人坐在一桌,賀春生認出了顧淮,說:"小顧,你當年在老徐手底下干過?"顧淮說:"干過,那時候年輕。"賀春生端著杯子,搖了搖頭,說:"老徐這個人,聰明是聰明,就是心太偏,走歪了,可惜。"
顧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賀春生又說:"你知道嗎,老徐進去沒多久,他老婆就改嫁了,改嫁的那個,還是跟老徐有點拐彎親戚關系的,這個世道,什么事都有。"
顧淮慢慢把酒杯放下來,說:"是啊,什么事都有。"賀春生沒察覺出什么,繼續(xù)喝酒,顧淮在桌邊坐到聚會散場,喝了將近半斤酒,走出去的時候夜風吹來,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他騎著摩托回家,路上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他想,徐茂林算計了那么多人,最后算進去的,是他自己。這道理他以前就知道,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在心里落地是另一回事,今晚落地了,就這樣吧。
07
冬天到了,顧淮買了個電暖氣,放在窗邊,晚上靠著喝茶的時候身上不那么涼了。
王姐的兒子這年考上了市里的高中,要去住校,王姐那邊松了一口氣,又心里空落落的,時常在樓道里跟顧淮念叨兩句。顧淮聽著,偶爾搭兩句,說孩子大了是好事,你總不能護著他一輩子。王姐說,道理我懂,就是舍不得。
顧淮說:"舍不得也得舍。"
王姐笑了笑,說:"你這個人,說話跟刀子似的,但說的是實在話。"顧淮沒接這句,轉身回屋了。他把柜子里那個舊鐵盒拿出來,打開,把沈洲的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這已經(jīng)不知道是第幾遍了。信紙已經(jīng)有些發(fā)軟,是被翻多了的緣故。
顧淮把信疊好放回去,把鐵盒合上,重新推回柜子,但這次沒推太深,就擱在能看見的地方,隨手就能夠到的地方。不是原諒,就是放著。放著,不扔,也不追,就這樣。
窗外開始下雪了,是入冬第一場,來得悄無聲息,等顧淮發(fā)現(xiàn)的時候,樓下已經(jīng)積了薄薄一層,路燈把雪照得白生生的,安靜極了。顧淮把電暖氣開大了一檔,重新坐回窗邊,端著茶杯,看著那場雪慢慢落下來,落在屋檐上,落在樓道口那棵老槐樹的枯枝上,落在空曠的停車場里,把整個小區(qū)蓋成了一片白。
他拿起手機,翻到快遞記錄,找到沈洲上次寄東西時候用的手機號,那是沈洲在信封背面寫的聯(lián)系方式,顧淮一直存著,但沒有撥過。他盯著那串號碼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下,去廚房把那罐蜂蜜找出來,用熱水泡了一杯,端回窗邊,慢慢喝。蜂蜜是甜的,帶著一點花香,不像超市里賣的那種齁甜,是那種淡淡的回甘,喝到喉嚨里,暖的。
他想,明年沈洲要是再寄什么東西來,他就寄點他們這邊的東西回去,這邊產(chǎn)柿子,曬成柿餅,甜,耐放,北邊冬天冷,吃這個正好。
不是和解,就是——也算是給那六千塊,還一個收據(jù)。如此而已。人這一輩子,有些賬,還不清楚,也不是非要還清楚的。糊涂賬,就讓它糊著,各自過各自的,活到最后,誰也欠不了誰太多。這個道理,顧淮想了十一年,今年冬天頭一次覺得,可以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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