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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爾古納河右岸》之后,遲子建還能寫出怎樣的作品?
積蘊五年,《白雪烏鴉》攜風雪而來。這一次,遲子建將目光聚焦到百年前真實發生在哈爾濱的一場大鼠疫。沒有刻意煽情,沒有悲壯史詩,只有煙火人間里的眾生百態:恐懼、掙扎、離別、救贖……當黑暗降臨,人性的善與惡、脆弱與堅韌盡數展露。
遲子建說:“我要撥開那累累的白骨,探尋深處哪怕磷火般的微光,將那縷死亡陰影籠罩下的生機,勾勒出來。”她以冷靜克制而又溫暖悲憫的筆觸,去刻畫市井大眾在生死夾縫里掙扎、相愛、堅守的故事,于苦難中萌發出善意與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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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和大家分享一篇資深文學編輯朱偉老師關于《白雪烏鴉》的書評文章,“這小說寫得簡練、緊湊、樸素、干凈,以黑白畫面,展示蒼涼的美學追求”。當一段歷史跨越百年浮出水面,依舊震撼人心。這本藏在風雪里的人性之書,值得每個人靜下心細讀。
遲子建:晚風中眺望彼岸
(本文轉載自《三聯生活周刊》,作者朱偉)
《白雪烏鴉》是遲子建的第五部長篇小說,寫1910—1911年發生在哈爾濱的鼠疫。記得2010年遲子建寄給我新書時,我還動過在《三聯生活周刊》上做伍連德的念頭,似乎還在選題會上討論過。那時,伍連德的自傳還未翻譯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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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發生的鼠疫是哈爾濱歷史的重要坐標,我想,遲子建在《額爾古納河右岸》成功后選此題材,是因為哈爾濱建城初氛圍的吸引。從1898年春,中東鐵路工程局進駐香坊,至1910年秋,鼠疫在傅家甸爆發,僅12年。鼠疫是隨著鐵路,成為潛入這座新城的魔鬼的。
遲子建以三個平民家庭為基礎寫鼠疫:開客棧的王春申家、開糧棧的紀永和家、開醋坊的周濟家。三家各出一個主要人物:王春申、翟芳桂與于晴秀,疫情過后,他們都是各自家庭的唯一幸存者。遲子建依然以她出色的布網能力,以這三個平民主要人物,展開了寬闊的社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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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甸(來源:《哈爾濱傅家甸防疫撮影》,下同)
王春申娶一妻一妾,客棧在傅家甸。妻吳芬無嗣,妾金蘭生一兒一女,兒繼寶,女繼英。王春申因被妻妾鬧成雞犬不寧,便將客棧讓給她們,自己住馬棚,駕馬車做拉客的生意,妻妾則各有相好。王春申心儀的,是他客人,住埠頭區的白俄演員謝尼科娃,“他與她,隔著萬丈鴻溝。”謝尼科娃有個女兒,丈夫是中東鐵路局高級職員,謝尼科娃似乎與新城區霍爾瓦特大街鐘表修理店里瘸腿鐘表匠的弟弟、拉小提琴的啞巴彼洛夫有情感糾葛。霍爾瓦特是當時中東鐵路局局長、護路軍總司令,霍爾瓦特大街就是站前街。
翟芳桂是紀永和妻,紀永和糧棧在埠頭區。翟芳桂是邢臺人,基督徒父母被義和團放火燒死后,她投奔長春的姑姑,姑姑死后,被姑父賣給哈爾濱妓院,成了頭牌后,被紀永和贖身。紀永和贖她,是為了讓她接待客戶,因此她也是苦命人。翟芳桂在紀永和家里受虐待,身心便寄托于八雜市的鞋匠羅扎耶夫。八雜市是埠頭區的北市場,羅扎耶夫還有個常客,是開糖果店的陳雪卿,翟芳桂與陳雪卿就成了好友。翟芳桂的哥哥,就是賴在王春申家里,喜歡王春申妾金蘭的,曾經宮里的太監翟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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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春申與翟芳桂身上,多少體現了因果報應。王春申忠厚本分,不貪財,小說中,傅家甸鼠疫是吳芬的相好巴音從滿洲里帶來的,吳芬“現世現報”,第四節就死了。金蘭自稱命硬,捱到第十節,才因繼寶死。繼寶本是出水痘,因翟役生向防疫局報告,被視為感染拉走,金蘭去陪住,也就跟著走了。繼寶與金蘭死后,王春申一把火燒了翟役生囤了打算發財的棺材與自家客棧,形成小說高潮。第十二節,救星伍連德就來了。
翟芳桂善良,紀永和以她身體賺錢,為收購豆子發疫情財,將她典給義泰號店主賀威。小說中,翟芳桂早起喂烏鴉出場,烏鴉圍著,她就“有坐在云端的感覺,因為她周圍的朋友,來自天上。”紀永和呢?借了賀威的錢,收購的豆子囤入家中,給烏鴉下了毒,就染上了鼠疫,臨死想著“我那滿倉的糧食”,家產全都留給了翟芳桂。
王春申與翟芳桂,都是伍連德稱為的“天生免疫者”。
于晴秀則不同,她是周濟大兒媳,周濟大兒子周耀祖老實本分,與于晴秀有一兒一女,兒喜歲,女喜珠,他們將周濟的店面改為點心鋪子。于晴秀念過私塾,能詩文,是遲子建賦予特殊身份的奇女子。她在道臺府幫廚,欲將道臺于駟興書房的楹聯“花初經雨紅猶淺,樹欲成蔭綠漸稠”,改為“花謝徑下風猶綠,樹欲飛天披云裳。”傅家甸商業領袖傅百川暗慕她,她又將傅百川的酒聯改為:“一碗忘憂不說人間塵俗事,三碗輕身總把銀河做長笛”,以飛揚意氣聯結了官商。于晴秀不是免疫者,周家是樂善好施的,在抗疫中,周耀祖與于晴秀將點心鋪子改成伙房,每天義務做飯,周耀祖帶喜歲給“瓦罐車”上的隔離者送飯。喜歲為給灶王爺騎乘弄干草,趁防疫員不注意,上了隔離車廂被傳染,周耀祖帶他住伙房,才保護了于晴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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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連德在哈爾濱鼠疫實驗室里
遲子建通過搜集大量歷史細節,逼真還原了一百多年前的現場。小說中,巴音被感染身亡是霜降第二天,伍連德則是12月24日平安夜到的哈爾濱。伍連德的功績,一是通過尸體解剖,迅速認定疫情是人際傳染;二是果斷實施封城,分區隔離,分為白、紅、黃、藍四區,軍管,征用客棧、學校等建立隔離營;三是焚尸,開創了中國文明史上的火化之先。當時,疑似感染者都送進中東鐵路局借用的120節貨車車廂隔離,車廂一字排列,似當今方艙醫院。遲子建因此感慨:“清王朝在風雨飄搖中,還是有開明人士,以科學方法,用了該用的人。伍連德當年的防疫法,至今有效。”舉用伍連德的,是時任外務部右丞施肇基。清末、民國初,確實不乏施肇基這樣有識有才之士,可惜他們無力改變亂世,都只在歷史鉤沉中,各自閃爍著曾經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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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連德在居民區查訪鼠疫患者
伍連德力挽疫情狂瀾的關鍵之舉,是在嚴冬尸體無法掩埋、棺材堆積如山的危情下,與道臺于駟興、陳知縣,聯名簽字,發報給施肇基,請求朝廷準許焚尸。小說中,施肇基于除夕前一天,上朝未獲批準后,夜闖攝政王載灃家,才爭取到準奏,在除夕夜電報給伍連德,助了伍連德“與黑暗永訣的氣勢”。我讀伍連德自傳,外務部電報其實是除夕日午后收到的,1月30日(春節)雇傭200名工人,將棺材與尸體100具一堆,堆成22堆,年初二下午焚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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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子建通過這場災難,仍寫人性、善惡,以丑陋與干凈、猥瑣與剛烈做對比。小說中,仍寫各種不同的死,最突出是秦八碗與陳雪卿。秦八碗為圓母親歸鄉夢,護靈回鄉,被伍連德攔下,王春申讓他母親葬入王家祖墳,他喝酒,解盤纏給王春申,睡進棺材,陪伴娘去了,是孝烈。陳雪卿則像是卸了負擔,小說中借謝尼科娃的直覺:“陳雪卿的光芒,是為某人而生的,這個人消失了,她也許就光芒不再了。”丈夫死后,陳雪卿“穿雪青色裘皮大衣,黑色直筒皮靴,高綰發髻,挎著一只色彩艷麗的籃子”去發糖。將店里的糖發完,兒子交給翟芳桂,回家平靜躺下,便整潔干凈地辭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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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烏鴉》俄文版封面
這小說寫得簡練、緊湊、樸素、干凈,以黑白畫面,展示蒼涼的美學追求。最后一節“回春”,疫情結束,清明節氣時,于晴秀生下兒子,仍叫“喜歲”。小說寫她“搬出一簍存了好幾年的傅家燒鍋燒酒,喝了個痛快,喝完酒,眼神飄忽出了家門”,“漫無目的地走著,任雨水淋著”,在一棵榆樹下,搖落雨珠,吟“萬木皆春色,唯我枝頭淚”,放聲大哭。這詩句,比奧地利作曲家馬勒《亡兒之歌》中著名歌詞“不幸只與我相遇,太陽卻為每人照耀”還要悲愴。這小說的畫面感首尾對應:從晚秋暮色中,王春申駕馬車回傅家甸開頭;到新春春光里,王春申駕馬車走在謝尼科娃每禮拜常走路上結尾。在鐘表修理店鐘表的過去時中,他看到了謝尼科娃的臉——時間凝固了,時不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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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審:李義洲
復審:薛子俊
終審:趙 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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