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長限期清空貧民窟，不搬就斷補貼，盲婦廢墟中靠盲杖摸行

圣保羅州長塔爾西西奧·德·弗雷塔斯政府開始騰退并拆除莫伊尼奧貧民窟已有一年。

在搬離莫伊尼奧貧民窟的家庭中，有四分之三至今仍未獲得永久性住房。此外，還有63個家庭依然生活在社區的瓦礫與廢墟之中。

截至2026年3月13日的最新數據顯示，在圣保羅州政府下屬的住房與城市發展公司登記在冊的854個家庭中，僅有227個占26．6％獲得了永久性住房。這些數據是《攔截者》巴西頻道在兩次上訴并經州總監察長辦公室裁定后，才通過《信息獲取法》獲取的。

超過半數的家庭446戶，占52．2％目前每月領取1200雷亞爾的住房補貼，在其他街區甚至其他城市租房居住。而塔爾西西奧政府表示，目前尚不清楚其余118個家庭的去向。

那些依賴住房補貼的居民依然感到擔憂，他們不確定這份租房支持還能維持多久。盡管政府承諾補貼將發放至居民獲得永久住房為止，但巴西城市部關于莫伊尼奧住房安置規則的第591／2025號法令卻另有規定。該法令明確指出，如果家庭在獲得資格后的12個月內“未能指定符合項目收購條件的住房單元”，將失去領取補貼的權利。

城市部在發給《攔截者》的聲明中指出，截至2026年4月10日，莫伊尼奧貧民窟已有736個家庭簽訂或正在簽訂購房合同，另有91個家庭存在“資格認定懸而未決”的問題。根據該部門的統計，目前仍有45個家庭居住在該社區內。

徹底清除莫伊尼奧貧民窟，被外界認為是共和黨人塔爾西西奧謀求連任的重要籌碼。用這位州長的話來說，該計劃旨在將“一個曾用于儲存毒品、為‘毒品街’供貨的地方”，改造成“市中心集休閑、社交與自然于一體的公共空間”，即莫伊尼奧公園。

自第一批家庭搬離至今已有12個月，但仍留在該區域的居民卻生活在瓦礫、老鼠、泥濘和警方的頻繁突擊之中。與主流媒體在未披露贊助方的情況下發布的付費報道截然相反，莫伊尼奧貧民窟并未走向終結，社區居民仍在繼續爭取自身的合法權益。

在她一樣繼續留在社區的家庭中，大多數屬于住房與城市發展公司所界定的45個特殊案例。據該公司稱，這些家庭因“不符合項目設定的標準”而被排除在住房安置計劃之外。其余家庭則仍在等待繁雜的官僚程序得到解決。

60歲的特蕾莎·基斯佩便是其中之一。幾天前，她回到家時，發現門縫下塞著一張住房與城市發展公司的通知。在這份下發給她和鄰居們的最后通牒中，塔爾西西奧政府將4月26日設定為“不可延期的騰退期限”。

目前關于騰退莫伊尼奧貧民窟的協議，是在2025年5月13日一場針對社區的暴力警務行動引發嚴重負面反響后達成的。此前雙方曾約定，只有在所有居民全部搬離后才會進行拆除。住房與城市發展公司的工作人員當天卻在憲兵的護送下違約進場，強行開始拆除房屋。

面對居民的抗議，憲兵采取了暴力鎮壓。燃燒的路障封鎖了環繞貧民窟的鐵軌，警方的暴力行為進一步升級。社交網絡上充斥著鎖喉、逮捕、老年婦女被催淚瓦斯嗆得窒息，以及居民被橡皮子彈擊中額頭流血的畫面。

警務行動引發的公眾憤慨和社區的廣泛動員，迫使聯邦政府表明立場并支持一項新的搬遷計劃。作為該地塊的所有者，聯邦政府計劃將土地無償轉讓給圣保羅州。

盧拉政府與塔爾西西奧政府于2025年5月15日簽署了現行的搬遷協議。該協議規定，為每個登記在冊的家庭提供25萬雷亞爾的購房補貼。其中，18萬雷亞爾來自聯邦政府的“我的家，我的生活”項目資金，另外7萬雷亞爾則由州政府的“圣保羅之家”項目撥付。

獲得該項目資格的條件之一，是家庭月收入不得超過4700雷亞爾。而根據住房與城市發展公司的摸底調查，2024年居住在莫伊尼奧的家庭中，有90．1％的收入低于兩個最低工資標準，家庭平均收入僅為1．2個最低工資。

為了鼓勵家庭盡早搬離，州政府提供了每月1200雷亞爾的租房補貼。盡管政府承諾這筆款項將一直發放至居民獲得永久住房，但居民們依然憂心忡忡，生怕補貼隨時會被切斷。分析人士指出，一旦塔爾西西奧政府成功將所有家庭從莫伊尼奧清退，這種風險將急劇增加。

費雷拉表示，住房與城市發展公司曾對他的住處進行過檢查，但最終卻以一個讓他覺得“難以置信”的理由將其排除在外：“他們說屋頂角落缺了一塊瓦，所以認定這是‘空地’。當天我就把瓦補上了，但他們再也沒有在我的門上貼過登記牌。”

薩萊斯說，幾個月來他多次前往住房與城市發展公司的辦公室試圖解決問題。“他們一直敷衍我，最后干脆說我是在浪費大家的時間。”他無奈地講述道。“起初，他們說我沒有任何權利。最近，他們又提出給我12個月的租房補貼。

但如果我搬離這里去租房，我將同時失去工作和財產。這對我來說是個巨大的打擊。”這位理發師哀嘆道。“我已經收到威脅，說我的房子將在30天內被拆除，警察會強行把我趕走。”他傾訴著內心的苦悶。

在莫伊尼奧居民協會的亞歷山德拉·阿帕雷西達看來，“官方關于完美住房安置的宣傳根本站不住腳”。她強調：“人們是被迫離開的。他們之所以同意搬到周邊城市、郊區或沿海地區，完全是因為別無選擇。”

看著手機里塔爾西西奧關于莫伊尼奧貧民窟的宣傳視頻，29歲的芭芭拉·莫妮克·多斯桑托斯皺起眉頭，滿臉不認同。一年前的2025年4月22日，正是在無數媒體鏡頭的見證下，她的搬離標志著居民清退行動的正式開始。

然而時至今日，芭芭拉和丈夫以及兩個女兒，仍未搬進位于新卡舒埃里尼亞鎮那套50平方米的永久性住房。他們目前在首都中心區租房居住，但政府的補貼根本不足以覆蓋所有開銷，其中還包括高達380雷亞爾的物業費。

“每個月為了湊齊這筆錢，我們都焦頭爛額。我們一直在等聯邦儲蓄銀行叫我們去簽購房合同，但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她無奈地感嘆。

在回應《攔截者》的質詢時，聯邦儲蓄銀行表示，“任何涉及家庭騰退或搬遷的程序”均“由圣保羅州政府負責管理”。該行指出，截至今年3月6日，由其負責對接的家庭已簽署了57份房屋收購與捐贈合同。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家庭由住房與城市發展公司負責跟進，該公司可以提供其簽署的合同數量。”聯邦儲蓄銀行在聲明中補充道。我們就此問題聯系了住房與城市發展公司，但發送的所有電子郵件均如泥牛入海，未獲任何回復。

法蒂瑪女士表示，在努力尋找市中心符合補貼金額的永久性住房時，她感到自己快被周圍的拆除工程逼得窒息了。“他們一直拿租房的事來糊弄我，帶我去看那些連衛生間都沒有的房間，那種讓人看了都害怕進去的廉價公寓。住房與城市發展公司的人頻繁來這里，想盡辦法要把我趕走。但我會堅守在這里，直到他們兌現承諾的住房為止。”她堅定地說。

州公共辯護人辦公室在聲明中透露，司法部門實際上已經“下令要求住房與城市發展公司清理拆除后遺留的廢棄物”。“因為鄰居搬家，他們差點把我的棚屋也給拆了。這里的棚屋都是緊挨著的，他們拆鄰居房子的時候，連帶著把我家的半堵墻也推倒了，當時我人還在屋里。

我嚇壞了，沖著他們大喊，說他們毫無人性，毫無教養。”57歲的海倫·多羅西奧心有余悸地回憶道。“他們本該等所有居民都搬走后，再開推土機進來。但他們從來沒有遵守過這個承諾。無論是他們，還是盧拉，或者是任何人，都沒有兌現諾言。推土機一天24小時都在轟鳴。”她憤怒地抱怨著。

作為莫伊尼奧貧民窟最早的居民之一，海倫女士如今成了最后的留守者。她目前正在等待繁瑣的官僚程序走完，以便搬進明霍康高架橋附近的一處永久性住房。

自2004年起，海倫女士的視力便開始急劇下降。在莫伊尼奧的廢墟中，她步履維艱，只能靠著仍在學習使用的盲杖摸索前行。“住房與城市發展公司在給我家接電時犯了個低級錯誤，結果把我的冰箱燒壞了。”她無奈地說。幾個月來，她只能借用朋友的冰箱，來保存治療所需的眼藥水和生理鹽水。

“前幾天，有個警察停在我家門口，盤問我哪天搬出貧民窟。我回答說，‘好吧，如果你們給我個住的地方，我就搬走。這是我的合法權利。’”海倫女士講述道。“他們根本不尊重任何人。闖進來的時候，簡直把這里當成了自己的地盤。”她嚴厲批評道。“他們的所作所為極不公平。我們本是自由的，但他們卻在粗暴地剝奪我們的自由。”她一針見血地總結道。

由于聯邦政府是莫伊尼奧貧民窟所在土地的實際所有者，該區域的清理與維護責任同樣也落在聯邦政府肩上。在回應相關質詢時，巴西公共服務管理與創新部表示，“目前尚未設定向圣保羅州完成土地轉讓的具體期限”。

該部門強調，“只有在該區域實現全面且和平的騰退之后”，才會進行“不動產的移交”。對于這一過程將如何以及何時發生，該部并未提供更多細節。當通過《信息獲取法》被問及計劃在該區域建設的公園時，住房與城市發展公司給出的答復竟是“目前尚無明確規劃”。“如今仍留在社區里的人，處境極其艱難。”

公共辯護人泰莎·皮涅羅指出。“有些已經登記在冊的人至今未能納入安置計劃，還有些人根本不符合資格標準。有些人只能拿到短短12個月的租房補貼，而有些人甚至連這點微薄的支持都得不到。”她強調。

莫伊尼奧貧民窟建于約35年前，坐落在鐵軌之間，地處房地產市場垂涎已久的黃金地段。在其漫長的歷史中，這里曾多次面臨被強行清退的危機，歷經了火災、恐嚇以及暴力的警務行動。

塔爾西西奧對莫伊尼奧的實質性攻勢始于2024年3月。當時，這位州長啟動了公私合營項目，旨在將州政府總部遷至首都中心區。

五個月后的8月，上千名警察發起了一場名為“健康與尊嚴”的超大規模行動。當時，圣保羅州公共檢察官辦公室MP－SP對外宣稱，該地區存在一個根深蒂固的“犯罪生態系統”。

自此以后，對社區的污名化與犯罪化指控，開始被官方和媒體反復咀嚼，以此作為徹底清除莫伊尼奧貧民窟的合法性背書。塔爾西西奧將該社區定性為“首都第一司令部的堡壘”，而來自巴西民主運動黨的首都長里卡多·努內斯則將其貼上了“毒品交易大本營”的標簽。

在警方行動的次日，住房與城市發展公司在未發出任何事先通知的情況下，突降莫伊尼奧，對房屋和居民進行全面摸底。此后，社區居民迅速發起廣泛動員，強烈反對塔爾西西奧的項目，堅決捍衛莫伊尼奧的土地合法化。

當這一訴求顯得希望渺茫時，他們轉而爭取新住房的全額補貼、要求“以房換房”，并誓死捍衛留在市中心的權利。

直到2024年9月20日，州政府才通過一份聲明，首次公開表態有意在貧民窟原址上修建一座公園。

在2024年10月至2025年3月期間，居民協會、住房與城市發展公司以及聯邦政府之間共舉行了12次磋商會議。在此過程中，莫伊尼奧的社區領袖們明確拒絕了塔爾西西奧政府的方案。作為土地所有者的代表，聯邦資產秘書處建議居民協會在下一次會議上提交書面訴求。

還沒等這一切落實，2025年3月26日，州級住房公司便開始逐一接觸莫伊尼奧的居民，施壓要求他們簽署一份住房安置的“接受協議”。

芭芭拉就是其中之一。她坦言自己是“出于恐懼”才簽的字。“他們步步緊逼，逼著我們盡快接受。”她回憶道。“我們周三去了住房與城市發展公司的辦公室，工作人員下達了最后通牒，說必須在周五前給出答復，否則我們就會失去獲得住房的資格。”

“內心的恐懼壓倒了留下來抗爭的意愿，因為我不得不為我的女兒們考慮。”時隔一年首次重返莫伊尼奧的芭芭拉無奈地說。“我根本不想面對眼前這一幕，”她目光黯淡地盯著那些廢墟說道，“不想看到他們連同我們在內，把這里徹底摧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