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下鄉期間,我們林場的“老蛇頭”是我的工友,工友們都說他的老婆是“土匪”的女兒,都不敢跟他來往,怕惹禍上身。后來我和他成了好友,一是因為他正直善良樂于助人,二是他給了我很多關照和幫助,還是我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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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林區
“老蛇頭”家的情況我清楚,別人都說他老婆是“土匪”的女兒,我卻不忍心這樣稱呼一位大山里的偉大母親。歷史清清楚楚地記載著:她的父親跟小鬼子戰死的時候,還沒有加入東北抗日聯軍。所以,她父親就背上了“土匪”的黑鍋。
記得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一天,那天因為下大雨林場放假,“老蛇頭”拉我去他家喝酒,我就跟“老蛇頭”走進了他們的家,我那是第一次去他家。推門進屋,只見一位滿頭白發的老大娘坐在炕上,抽著旱煙。她看見我們進來忙起身,帶著微笑說:“快上炕,快上炕,讓我好好瞅瞅。”
她的音容笑貌是那樣慈祥,那樣親切和友好,和“土匪”女兒根本不沾邊。她家沒有一樣是高檔的家具,十分簡樸,四只箱子放在四只落地柜上,緊靠著右面的墻壁。炕上有一個炕槿和一只炕桌,箱子上面的墻壁上掛滿了照片和獎狀。唯一吸引我眼球的是四個箱面和桌面,全部采用了珍貴的黃菠梨木材裝飾,木材的年輪像一朵朵大小不等的花環,十分漂亮又十分自然。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布置的也十分合理,感覺得到女主人是一個非常勤快的人。
我走過去看那些照片,她跟過來對我說:“那是我大兒子,戰死在朝鮮戰場,這是我的第四個兒子,戰死在中越反擊戰……”我肅然起敬,她卻沒有感到有什么悲傷。
“這些都是我兒子,都在部隊上,那些都是他們立功的獎狀,我可不是生一窩耗子去喂貓啊。”
“大娘,您說哪去了,您的兒子個個都威武得像個將軍,都這么有出息,您是個光榮的媽媽呀!”
我們說著話,她女兒已炒好了菜,也燙上了酒。“大孫,聽說你也不囊,文武雙全,是有兩下的,我們今晚換個大杯喝。” 大娘笑著說。
“老蛇頭”看他老伴說要跟我大碗喝酒,就嚷嚷道:“看你這老婆子盡胡鬧,想喝就坐那,還大碗喝。”
“嘿,一腳沒踩住,你乍冒出來了。”老蛇頭一句話沒說完,真被她“踩住”了。
“看來大娘在當年就是十字坡的孫二娘,師父是二掌柜,而今師父仍然這么聽您的吆喝。” 我趕緊幫著打圓場。
“要不是老娘那年槍下有私,這小子哪有今天。” 大娘 瞪了“老蛇頭”一眼,滿臉的不屑。
“你看這酒又喝錯地方了不是。”老蛇頭想要回一點面子。
大娘沒再跟“老蛇頭”犯話,回頭對我說: “小孫,你給我說說,這酒喝下去到底是什么感覺,說得斯文點。”
我知道她開始考我的文化了,我不緊不慢地說:“這酒不管是涼的還是熱,喝在我的嘴里,就像一條熱線慢悠悠地延伸到我的胃里,然后熱量涌向全身,讓我有一種輕飄飄神仙一樣的感覺餓,那真叫一個痛快。”
“高,高!說得好,說得好!”
看大娘伸出大拇指,我好像楊子榮拿出了聯絡圖的感覺。酒過三巡,菜也過了五味,我身上的血管大概都已經被白酒疏通了似的興奮起來:“大娘阿,我師父說您老還上山打獵,差點讓黑瞎子舔了,后來用刀捅死的。” “聽說你小子也不賴,敢跟黑瞎子玩起拼刺刀。” 大娘反問我。
圖片來自網絡
“別提了,一槍沒打住,它咆哮如雷,嚇的我不會開第二槍了,只好跟它拼個明白。” 我怕大娘再說我打獵遇上黑瞎子的糗事,趕忙轉開了話題:“大娘,您老為什么不愿帶孫子呢?”
“我養漢,做外面的事,他帶孩子,孫子叫我帶兒子還信不著呢,也沒門!”大娘喝了一口酒,大咧咧地說道。
“這吃得還不是我整回來的。”“老蛇頭”翻著白眼說。
“你才整了幾年,就開始吹上了。” 大娘反駁道。
我想讓她趁著酒興唱一支她年輕時最喜歡唱的歌,我知道勸將不如激將,就激將她:“大娘,您老年輕時不會唱什么歌吧。”“我會唱,我唱的還好聽呢!”她也興奮起來了。
說著又喝了一大口白酒,就像喝白開水那樣的潤了潤嗓子,往后墻靠了靠,頭微微抬起,張口唱來:“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我沒跑板變調吧。”
我說:“唱得好聽,唱得好聽。但不是我想聽的那種歌。” “你想聽那種歌我也會唱。”說著,大娘穿鞋下了炕,做起了秧歌的舞蹈動作:“提起那宋老三,兩口子賣大煙......唱地咋樣?”
她興奮了,回到了年輕的時代。
老蛇頭樂著說:“唱的不咋地,逗得挺好!”
我也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不對,不對,我要聽抗日的歌。”
“你這小子事真多,我再唱兩個。”她一本正經地唱起了“我們都是神槍手”、“保衛黃河”、“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她那颯颯英姿,不減當年。
我想知道大娘的愛情和婚姻,就試探著問:“您老剛才說您當年槍下有私,要不我師父早沒命了,這到底是咋回事呀?”大娘眼前一亮,娓娓道來:“我年輕時長得白凈,也長得漂亮,像二毛子似的(一方是俄羅斯人另一方是中國人婚姻的第一代混血兒),好幾個山頭的少東家都看中了我,托人說媒的也多,但我都相不中他們,是因為我已看上了他(老蛇頭),山頭的二掌柜知道了,我爹又不在家,二掌柜覺得好沒面子,就找了個碴,把這小子給綁了,吊在樹上對弟兄們說,大丫頭三槍打不斷繩子,就說明蒼天不為媒,亂槍打死,斷了大丫頭的念想。”
大娘緩了一口氣,接著說:“好!我來打,砰,我一槍就打斷了繩子,大喊,還不下地拜姑爺。后來我才知道二掌柜是通過這個辦法,了斷了給我說媒的人。那年不知咋地,我看見他(老蛇頭)就心里蹦蹦亂跳,渾身酥酥的,就想見他,就想跟他好。那年我還不到18呢,就結婚了,在哈爾濱生了兩個兒子,他在那里販槍和買洋藥什么的。” 大娘說完,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潤。
之前“老蛇頭”就跟我說過他在哈爾濱的那段往事,我就借著酒勁開玩笑:“師父啊,那時哈爾濱窯姐不少吧,你沒去溜達溜達?”
“你這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你不知道她身邊那個兩丫頭惡得很呢,我有那賊心也沒那賊膽啊。” “老蛇頭”一邊沖我擠眼一邊為自己洗白。
“你別沒良心,我貓月子那時,你敢說沒去過,我不跟你一樣就是……”這下“老蛇頭”不吱聲了。
看大娘的臉色沉了下來,我知道我說了不該說的事情,就佯裝醉眼朦朧地抬頭看了看,嘴里嘟囔著:“怎么滿屋都是燈呢……”“你小子喝多了吧?”“老蛇頭”輕輕在我頭上拍了一下,我竟然呼呼睡著了。
后來再去師父家喝酒,我再也沒敢瞎咧咧過,不管師父怎樣貶低他老蒯,我反正發自內心地敬重這位英雄的母親。(感謝劉樂亮老師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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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作者簡介:孫志敏(網名:野夫)男,1954年1月出生在上海市楊浦區,1970年上海延吉中學畢業,1971年10月戶口遷出上海楊浦區,1972年1月到達黑龍江省烏伊嶺林業局上山下鄉,1992年因工負傷退休回上海市楊浦區。
編輯配圖: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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