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美同時砍錢，坦桑尼亞醫生急了：2.6萬條人命還能救回來嗎

適逢世界瘧疾日，記者前往坦桑尼亞，探訪參與開創性疫苗試驗的臨床醫生和村民。這種疾病每年仍奪去60萬人的生命。科學家們也表達了深切的擔憂：援助資金的縮減正嚴重威脅這些拯救生命的公共衛生項目。

居住在坦桑尼亞巴加莫約區姆瓦維村的五個孩子的母親姆蓋尼向媒體表示，參與疫苗試驗徹底改變了瘧疾對她所在社區的影響。

在坦桑尼亞的鄉村，摩托車轟鳴聲幾乎無處不在。這些車輛經常超載著待售的農產品，在崎嶇的土路上艱難前行。近期一項研究發現，坦桑尼亞農村道路上近90％的車輛是摩托車當地稱為“博達博達”，其騎手構成了當地經濟運轉的關鍵樞紐。

因此，當坦桑尼亞巴加莫約區姆瓦維村的一名摩托車修理工感染瘧疾并于幾天后去世時，這個社區失去了一位核心人物。居住在姆瓦維村、育有五個孩子的母親姆蓋尼回憶道：“他當時說自己頭痛得厲害，就去了醫院，醫生給他開了一些藥。”“由于病情沒有好轉，他再次前往醫院，但醫生表示情況已經太危急了，最終他還是離開了人世。”姆蓋尼補充說，這起悲劇令人無比痛心，因為他在社區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

坦桑尼亞至今仍是這種蚊媒傳染病的地方性流行區。該國擁有7000萬人口，其瘧疾死亡人數約占全球總數的4％。最新數據顯示，2024年該國共報告940萬個感染病例，導致2．6萬人死亡。盡管目前已有多種有效的瘧疾治療方法，且使用經殺蟲劑處理的蚊帳能顯著降低感染風險，但這一嚴峻的公共衛生危機依然未能得到根本遏制。

從全球范圍來看，氣候變化和抗微生物藥物耐藥性等因素正導致防疫形勢不斷惡化。全球瘧疾死亡人數已從2023年的59．8萬人攀升至2024年的61萬人。這種疾病最為殘酷的一面在于，四分之三的死亡病例是五歲以下的兒童。

摩托車是連接外界的重要經濟命脈，因此當村里的摩托車修理工死于瘧疾時，姆瓦維村遭受了沉重打擊。

然而近年來，姆瓦維村的瘧疾防治情況出現了顯著好轉。姆蓋尼表示，在過去五年里，該村的瘧疾感染人數估計下降了約90％。

這一轉變的主要原因在于該村參與了一款名為“R21”的瘧疾疫苗的實地試驗。該疫苗由牛津大學詹納研究所研發，并于2023年首次獲得世界衛生組織批準使用。姆蓋尼六歲的女兒也參與了這項試驗。負責監督巴加莫約區相關工作的臨床醫生安吉拉·格瓦基薩證實了姆蓋尼的說法，即這款疫苗確實徹底改變了瘧疾對該村莊的致命威脅。

格瓦基薩醫生解釋說，過去五年的數據明確顯示瘧疾發病率正在下降，而且隨著加強針的接種，這種改善趨勢還在持續。雖然參與試驗的只有兒童，但由于疫苗阻斷了瘧原蟲的傳播路徑，成年人的感染率也隨之降低。

大多數瘧疾患者是被攜帶瘧原蟲的受感染蚊子叮咬而致病的。蚊子必須先叮咬已感染瘧原蟲的人類，才能具備傳染性。大約一周后，這只蚊子在叮咬下一個人時，會通過唾液將瘧原蟲注入其體內，從而形成持續的感染循環。

安吉拉醫生提到，村民們對這款疫苗心懷感激，一位母親甚至送給她21個菠蘿作為禮物，這是巴加莫約周邊小農戶種植的主要農作物。

姆瓦維村的另一位居民阿米娜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她最小的孩子同樣參與了這項試驗。她表示，自瘧疾疫苗試驗啟動以來，該疾病的發病頻率大幅下降，尤其是在參與試驗的兒童群體中。她坦言，當地人對此深表感激，因為瘧疾曾是這里極為嚴峻的生存挑戰。

和姆蓋尼一樣，阿米娜也認為參與疫苗試驗對她們社區的瘧疾防治產生了巨大的積極影響。在姆瓦維村的一個小農菠蘿園里，這種水果是該地區種植的主要農作物。負責監督疫苗試驗的首席臨床醫生安吉拉·格瓦基薩表示，她曾收到21個菠蘿，作為村民對試驗成功表達感激的禮物。

此類項目在宏觀援助層面的黯淡前景，給試驗的成功蒙上了一層陰影。坦桑尼亞的醫療衛生服務系統遭受了外國援助削減的沉重打擊，這些削減主要來自美國，也包括英國等國家。

姆蓋尼和阿米娜均反映，過去常在村里穿梭發放蚊帳的印有美國國際開發署標志的車輛，如今已銷聲匿跡；而當地醫務室曾經供應充足的一些抗瘧藥物，現在也時常面臨短缺。

隨著巴加莫約疫苗試驗接近尾聲，相關結果將很快提交給醫療監管機構進行評估。鑒于該疫苗已在尼日利亞和加納等國投入使用，其在坦桑尼亞獲批的可能性極大。外界普遍擔憂的核心問題在于，在援助資金大幅削減的背景下，坦桑尼亞政府是否有足夠的財力將該疫苗納入國家常規兒童免疫計劃。

格瓦基薩醫生強調，作為該研究的首席臨床醫生，她可以百分之百地保證這款疫苗的安全性。但她同時指出，目前懸而未決的問題是，政府在消除瘧疾方面究竟有多大的決心，以及他們準備撥出多少預算，以確保疫苗能夠覆蓋全國所有偏遠地區。

坦桑尼亞研究科學家馬克西米利安·姆皮納正在負責另一款由制藥巨頭葛蘭素史克研發的瘧疾疫苗“RTSS”的試驗工作。他補充指出，在未來幾年內，坦桑尼亞的醫療系統將持續承受援助削減帶來的陣痛。

姆皮納解釋稱，為了填補援助削減造成的突發性資金缺口，政府的預算安排被打亂，這種負面影響預計將在未來數年內持續顯現。目前政府才剛剛開始重組財務以應對這一沖擊，而整個國家正在這種重組帶來的動蕩中艱難前行。

安吉拉·格瓦基薩、馬克西米利安·姆皮納和艾娜－埃基沙·卡哈塔諾是負責監督坦桑尼亞疫苗試驗的研究科學家。援助資金削減威脅坦桑尼亞抗擊瘧疾能力的問題，并非僅存在于疫苗領域。

格瓦基薩醫生和姆皮納醫生的疫苗試驗均由坦桑尼亞伊法卡拉衛生研究所負責監督。作為非洲頂尖的疾病研究機構之一，該所的項目涵蓋結核病、狂犬病和艾滋病等多個領域。與全球北方的同類機構一樣，伊法卡拉研究所依賴慈善基金和公共資金的混合模式來維持運轉。隨著一項每年價值1500萬美元、曾雇傭約800人的美國國際開發署項目宣告終止，這種資金模式近期已陷入嚴重困境。

在巴加莫約鎮的伊法卡拉研究園區與科學家們交流時，可以明顯感受到一種普遍的擔憂：資金的減少不僅可能阻礙高科技瘧疾解決方案的研發，還會嚴重影響現有瘧疾控制產品的推廣。

致力于“零傳播”項目的研究科學家布賴恩·塔里莫表示，美國國際開發署終止資金支持產生了連鎖反應。該項目旨在培育無法傳播瘧原蟲的基因工程蚊子。他指出，由于其他項目的基金被重新調配，一些原本就缺乏資金支持的研究方向被迫無限期擱置。

莎拉·摩爾醫生致力于通過評估蚊帳和驅蚊劑等控蚊產品來應對抗微生物藥物耐藥性問題。她直言，整個研究所的科研資金已遭到“毀滅性打擊”。她回憶起參加坦桑尼亞政府會議的情景，當時各方都在苦苦思索如何獲取足夠的蚊帳以覆蓋全國人口。“我已經將向世界衛生組織收取的咨詢費減半，并且減少了招收博士生的數量，因為現在確實已經沒有資金了。”

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顯示，甚至在援助削減的沖擊顯現之前，全球每年投入瘧疾根除工作的39億美元，還不到實現根除目標所需93億美元的一半。分析人士指出，目前的種種跡象表明，由于外國援助的削減，這一投資數字正在大幅縮水。

摩爾醫生分析稱，人口增長、氣候變化導致蚊子滋生的積水增多以及日益嚴重的殺蟲劑耐藥性等風險因素交織在一起。這意味著瘧疾研究項目必須在多個領域獲得持續且高額的資金支持，才能在與瘧疾傳播的賽跑中保持領先。她進一步指出，任何試圖依靠某項突破性新技術來填補援助削減所留資金缺口的想法，在現實中都是站不住腳的。

她強調，即使出現了重大的技術突破，依然需要投入大量資金用于生產，并配備足夠的一線人員來切實執行。她以脊髓灰質炎為例：“我們已經擁有了可以提供終身免疫的疫苗，但由于實際操作的巨大挑戰，我們至今仍未能走完根除該疾病的‘最后一英里’。”

除了預防感染的新技術之外，瘧疾應對體系中另一個需要充足資金支持的關鍵環節，是持續研發新藥。這是因為瘧原蟲正不斷對舊有藥物產生免疫力，醫學界必須保持治療手段的迭代更新。

自1999年以來，“瘧疾藥物風險投資會”一直處于這一領域的核心位置。該組織通過公私合作模式，與制藥公司以及包括英國外交部在內的慈善或公共捐助者攜手，成功研發了19種新型抗瘧藥物。這種合作模式的核心價值在于，它能夠推動制藥公司去研發那些原本在商業上缺乏足夠利潤激勵的救命藥物。

據估計，來自瘧疾藥物風險投資會的這些藥物已在全球范圍內治療并保護了15億人。該組織首席執行官馬丁·菲切特認為，這一巨大成就充分證明了基于贈款的融資模式在瘧疾治療項目中的絕對必要性。

菲切特在瑞士通過視頻連線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他們依賴與制藥行業的合作，因為后者的專業技術不可或缺；同時，他們也依賴捐助者，以確保共同研發的藥物能夠讓目標社區負擔得起。他強調，這不僅僅是研發新藥的問題，醫療衛生系統同樣需要持續的資金支持，才能將這些藥物真正送到患者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