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尸人”王亮：接過2000多具遺體，但還是有一種仍無法坦然面對

2021年12月的一個凌晨兩點，零下二十度，王亮接到電話：郊外高速上出事，要趕緊過去。發(fā)動殯葬車的一瞬間，他順手把副駕里的棉服往前排一丟，“別抖，咱倆去接人。”這句嘟囔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因為那一夜他又要面對死亡。

王亮今年39歲，吉林公主嶺人。外表看去和普通司機無異，只是眉宇里藏著一種被歲月碾過的沉靜，又帶幾分兵式利落。他退伍回來開過貨運，也給工廠跑過長短途，直到2013年，機緣巧合進了民政系統(tǒng)，當上殯葬車司機，自嘲“接尸人”。

說起少年時，王亮常皺眉。1992年，父母離婚，他被送回農(nóng)村跟爺爺奶奶生活。老人疼他，可沒人管束，他混在街頭，打架逃課是常態(tài)。高一那年，一位老班主任拍桌子問他：“你到底想過什么日子？”這句話像一根釘子，釘在十六歲的心口。結(jié)果高二剛結(jié)束，他干脆參軍，跑到南方某部隊鍛煉了兩年。

復(fù)員后趕上國企瘦身，他在鋼廠待不住，只能重找飯碗。開出租、跑旅游車，都干過。2013年秋天，一個老戰(zhàn)友介紹他說，市殯儀館缺司機，“待遇不差，就是活不好干，你敢不敢？”王亮想了三秒，“敢”。

第一天報到，單位安排他跟著一位干了二十年的老師傅。夜里四點，到高速口接事故遺體。車輛斷成兩截，油氣味和血腥味混在冰渣子里嗆得人想吐。王亮抬擔架時，感覺腳底像踩在棉花上。老師傅拍拍他肩：“從這里開始，你得對死者像親人。”一句話把慌張按下去。

一個月后，輪到他單飛。那晚，他驅(qū)車去鄉(xiāng)下接一名被人砍傷身亡的中年男子。村路漆黑，沙石噗噗地打在車底，后排靜得可怕。開到半路，跟在后面的親屬車子不見了，手機又沒信號。王亮喉嚨發(fā)干，手心全是汗。足足開了四十分鐘，殯儀館大門的燈才映進視線，他才發(fā)現(xiàn)背心已經(jīng)濕透。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人在恐懼里也得硬著頭皮往前開。

從那以后，他幾乎天天與遺體打交道。高速、醫(yī)院、湖邊、工地，哪兒有意外，他的白色面包車就出現(xiàn)在哪兒。平均一年兩千具，一天最多二十多趟，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血液、火藥味、瀝青的焦糊味，甚至藥水混合的味道，他都能憑氣味判斷大概情況。久而久之，再殘缺的軀體也無法讓他心率失控。

但是，仍有一道坎橫在心口——孩子。每當托舉那小小身軀，他的心臟仿佛被人用指甲劃過。2017年秋，一個十三歲的男孩放學(xué)路上心臟驟停。孩子安靜地躺在擔架上，臉色蒼白卻乖巧。父母顫抖著把他最愛的小汽車模型塞進棺內(nèi)。王亮關(guān)門那刻聽見母親哭喊：“孩子，媽媽在后面跟你。”那聲喊，像釘子又一次釘進他心里。車開出去不遠，他第一次把車停路邊，眼淚啪嗒掉在方向盤上。

自那以后，他對家里的兒子嚴防死守。陽臺裝了護欄，廚房上鎖，熱水壺收進柜子。朋友笑他大驚小怪，他不辯解，也懶得辯解。

工作之外的生活并不好過。修車最頭疼，汽修廠聽說是殯葬車，連門都不讓進。“師傅，燈壞了，幫忙看下？”“抱歉，不接。”有店主干脆把門一關(guān)，連句解釋都懶得說。王亮索性自學(xué)修車，輪胎、剎車、燈泡，能自己動手就不求人。

親戚朋友更是慢慢疏遠。逢年過節(jié)，他送禮上門，被客氣地拒之門外；孩子上學(xué)，老師暗示“最好別告訴同學(xué)爸爸是干什么的，免得受委屈”。同行之間偶爾聚餐，大多選在郊外小館，怕別人嫌棄。一位同事苦笑：“咱們這行，賺的不是錢，是沉默。”

2018年春，他再次體會到“人情冷暖”。一個獨居老人打完牌橫穿馬路被撞，當場身亡。圩口小道，圍滿看熱鬧的人。王亮抱著裹尸袋請求幫忙抬一下，“就幾步路，搭把手行不？”圍觀者紛紛后退，無人敢伸手。最后，他一個人把老人推上擔架。回車上，他點了根煙，車窗外飄著雪，心里卻是另一場寒潮。

負面情緒擱久了會長霉。2020年起，王亮用手機開了直播。鏡頭晃來晃去，觀眾只能看到胸前兜布的一條縫。有人調(diào)侃“全網(wǎng)最晦氣視角”，也有人好奇詢問“死者能感覺到顛簸嗎？”他只淡淡回答：“能不能告訴我，還想活嗎？”鏡頭那頭安靜了。

漸漸地，“兜粉”越來越多。有人失戀了來傾訴，有人半夜睡不著來守著他的燈光，還有一位痛失獨子的母親天天在評論區(qū)哭訴。王亮不善言辭，卻會一句一句回復(fù)：“孩子在那邊也會希望你過得好。”有人說是他救了自己的心態(tài)，他只笑笑，“其實我也在救自己。”

王亮最怕的場景仍舊是小棺材。看見那一抹鮮艷的玩具或一雙還沒磨平的膠底鞋，他就覺得這車忽然重得抬不起。可工作要繼續(xù)，第二天電話響，他照樣披衣出門。

生者的回避和死者的沉默，讓他的世界像是被灰色裹了層紗。不過，只要發(fā)動機一響，職責就立在前方。有人問他：“干這行值嗎？”他攤攤手：“總得有人把最后一程開穩(wěn)。”

夜風(fēng)穿過破舊的車門，呼啦啦響。他握緊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搖曳的路燈。死亡的盡頭終究是歸宿，而在那之前，需要一位安靜的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