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深秋的南京,73歲的唐亮上將靠在醫院陽臺的藤椅上,把椅子一點一點挪著,讓身體正對著太陽的方向。
半年前,這位因身體原因早已離職休養的老將軍獲準從北京南遷回到南京,與妻子張銳團聚。
離開北京時老戰友張震握著他的手說了句:
“老唐,好好歇歇。”
唐亮卻笑著回答:
“還能干點事。”
圖|唐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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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唐亮已經決定好要寫回憶錄,但他的身體狀況已經不足以支撐伏案寫作,只能靠著錄音機把他的回憶口述錄下來。
唐亮兒子唐軍光守在旁邊,聽父親從1926年講起,說參加工人糾察隊時自己還只比桌子高一點,一會兒又跳到1948年講“打下濟南府,活捉王耀武”口號的由來,語氣輕描淡寫得好像是在回憶鄰家孩子放鞭炮。
聽了半晌,兒子終于忍不住插話:
“這么平順?總得有點頂牛吧?”
唐亮放慢了語速,聲音平平卻透著不容置疑:
“娃娃在幼兒園都搶玩具,部隊里哪能沒有磕碰,可那是同志間的事,今天紅著臉,明天還得并肩挖戰壕,沒啥稀奇。”
唐亮這話說得云淡風輕,半個多世紀的風云,仿佛就在這一言之間。
一
在諸多開國將軍之中,唐亮的性格要算是最平和的了。
1910年6月13日,唐亮出生在湖南省瀏陽縣永和市火石嶺的一個佃農家庭,家里窮得叮當響,父親給地主扛活,母親操持家務,一家人吃了上頓愁下頓。
他6歲那年,父親說要讓他去放牛,可家族里的長輩們不答應,說唐家再窮也不能耽誤了讀書的苗子,硬是議定由宗祠出谷子資助他上學。
唐亮上了三年學,成績好得讓老師吃驚,老師便讓他越級上了高小,可好景不長,1920年他父親為了躲避地主逼債東躲西藏,積郁成疾,第二年就病故了。
母親走投無路,只好忍痛把才兩歲的小兒子唐昌賣給人家,換來的錢用來還債和安葬丈夫,那年唐亮才11歲,就被親戚做保送到瀏陽一家紙爆作坊當學徒,每天起早貪黑干活。
母親守了三年孝,實在活不下去了,被迫改嫁,唐亮從此成了沒爹沒娘的孤兒,心里頭對那個吃人的舊社會恨得咬牙切齒。
圖|唐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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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秋天,他聽說有個“青年工人俱樂部”,便一頭扎了進去,因為人機靈、能寫會算,被選為學徒生活調查組組長,從此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1927年初,唐亮在瀏陽城參加了工人糾察隊,可“馬日事變”后白色恐怖籠罩城鄉,他不得不返回鄉間,把寄養在別人家的二弟接回來一起生活,同時悄悄參加了當地農民協會,還當上了農民赤衛隊的小隊長,帶著隊員們攻打永和市和瀏陽城。
1929年冬天,誠嘉鄉成立了蘇維埃政府,唐亮被選為宣傳文化委員,到了1930年夏天,鄉黨組織已經內定他為鄉蘇維埃政府主席候選人,還讓他填寫了入黨志愿表。
可就在這時候,彭德懷的紅三軍團轉戰到平江、瀏陽一帶,唐亮聽說后心就飛了,非要參加紅軍不可,鄉蘇維埃政府不放人,他三番五次地請求,最后人家只好以“調動工作”的名義把他介紹到了紅軍隊伍里。
1930年8月,唐亮被送到紅一方面軍政治訓練隊學習,隨后正式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學習結束后他被分到紅三軍團第八軍第二師當黨委書記,并兼任師直重機槍連的黨支部書記。
紅軍長征路上,唐亮渾身長滿了皰疹,一個個大如黃豆、薄如蟬翼,走路都困難,有一天紅四師十一團政委王平看見他,奇怪地問:
“你的馬呢?”
唐亮回答:
“早就丟了。”
王平二話沒說,轉身命令自己的警衛員把馱機槍的那匹馬讓給唐亮騎,警衛員傻眼了,問“機槍怎么辦”,王平一揮手說:“丟掉,我寧要唐亮一個人,也不要機槍十挺。”
抗日戰爭爆發后,唐亮擔任八路軍一一五師三四三旅政治部組織科科長,隨軍東渡黃河開赴晉東北抗日前線,參加了著名的平型關戰斗。后來又轉戰冀魯豫邊區,擔任過八路軍第二縱隊政治部副主任、冀魯豫軍區政治部主任。
1944年秋天,唐亮被任命為山東濱海軍區政治委員兼中共濱海區黨委書記,拖著還沒好利索的病體就上了任,隨即與司令員一起指揮部隊發起了莒縣戰役、諸城戰役、郯馬戰役,配合兄弟部隊進行抗日戰爭大反攻。
解放戰爭時期,唐亮已經成長為華東野戰軍政治部主任兼第三兵團政治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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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華東野戰軍司令部,高級指揮員們都有專門的代號——司令員陳毅是“501”,負責戰役指揮的粟裕是“502”,副政委譚震林是“503”,而“504”和“505”則是一對黃金搭檔:陳士榘和唐亮。
“陳唐兵團”在解放戰爭中打得威名遠揚,部隊里流傳著“陳唐、陳唐,勢不可擋”的說法,唐亮雖是政工干部出身,卻常年在外帶兵打仗,屬于我軍政工干部里非常擅長軍事指揮的少數人之一。
他和陳士榘配合默契,共同指揮部隊解放了洛陽、開封等大城市,陳士榘性格強勢、有主見,有時會跟其他戰友處不好關系,但對于唐亮這個厚重且有水平的老搭檔,陳士榘始終稱贊有加,兩人于公于私感情都非常好。
1948年9月,華東野戰軍發起濟南戰役,唐亮參加了這次戰役的籌劃和決策,親自起草了《關于攻濟打援的政治動員令》,還提出了一個響徹全軍的口號:
“打下濟南府,活捉王耀武。”
這個口號的來歷很有意思——野政工作組下部隊回來匯報時,提到某部一個班長在兗州戰役后說“下一步就該打濟南、抓王耀武了”,唐亮覺得這個說法又干脆又有力,便把它提升為攻打濟南戰役的戰斗口號。
唐亮后來回憶說:
“提戰斗口號,主要是為了打‘明白仗’,不打‘糊涂仗’,要干脆有力,朗朗上口,一個好的口號,自己聽了鼓勁,敵人聽了害怕。”
這個口號在濟南戰役中發揮了巨大作用,參戰的主力部隊、地方部隊、民兵和支前民工全都被動員起來,自覺地為實現這個戰役目標而奮斗。
圖|唐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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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亮在政治工作上還有一個獨門絕活,就是擅長轉化“解放戰士”。
解放戰爭初期,華東戰場上國民黨軍精銳部隊多,戰斗減員大,兵員補充是個大難題,唐亮認為,與其從解放區動員翻身農民參軍,不如把那些被抓壯丁逼著當兵的國民黨軍士兵爭取過來,通過訴苦教育讓他們認清兩種軍隊的根本區別,掉轉槍口為人民打仗。
魯南戰役后,唐亮主持制定了《山東野戰軍關于處理俘虜官兵的決定》,明確規定經過短期審查和教育就可以把解放戰士補充到部隊里,到淮海戰役時更是做到了“隨俘、隨補、隨教、隨打”,很多解放戰士頭一天被俘虜,第二天就扛槍上戰場,有的人立了戰功,有的人英勇犧牲。
也正因為如此,華東野戰軍越打越多、越打越強,在連續激烈的戰斗中部隊數量不降反增,這在世界軍事史上都是少見的。
二
唐亮這個人對待自己的資歷、名譽、地位,一向看得很淡,有人問他什么時候參加革命的,他毫不猶豫地回答“1930年8月”,可實際上他從1926年就參加了赤衛隊。
一位黨史工作者告訴他:
“你的革命歷史應該從參加赤衛隊算起,相差四年可就差了一個時代!”唐亮卻擺擺手說“夠了夠了”,以后凡是填寫履歷,別人都從參加赤衛隊算起,唯獨他我行我素,堅持從參加紅軍那天算起。
圖|唐亮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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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中國共產黨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唐亮作為解放軍代表團的代表出席,在召開預備會議的時候,毛澤東提出:
“我們的黨是一個欣欣向榮、不斷發展的黨,每屆的中央委員可以逐步適當地增加一些,但一次不宜增加太多,現在提出的名單看來增加的人是多些了,可否減下一點。”
當時,候補中央委員的提名名單里已經有了唐亮的名字,可他一聽到毛澤東的意見,立即向解放軍代表團團長劉伯承等人寫了一封信,懇求從候補中央委員提名名單中去掉自己的名字。
“我是大軍區政委,即使不是候補中央委員,每次中央工作會議也有機會參加,同樣可以及時聽到中央和毛主席的聲音,沒必要非得占一個候補中央委員的名額。”
要知道,當時唐亮已經是南京軍區政委、軍區黨委第一書記,不管從哪個角度衡量,他都完全夠條件被選為候補中央委員,可他偏偏主動要求退出。
毛澤東了解這件事后,深受感動,親筆批示說:
“唐亮,唐亮,真是好同志,有的人,鬧名譽,鬧地位,鬧軍銜,少一顆星還淌眼淚,而唐亮同志在這么大的問題上,主動讓位,令人敬佩,我同意他的報告。”
這件事在全黨一時傳為佳話,可唐亮自己卻從不覺得有什么了不起。
新中國成立后,唐亮先是擔任南京市委書記,后來又成為南京軍區首任政治委員、黨委第一書記,和他搭檔出任南京軍區司令員的是同樣出自華東野戰軍的名將許世友。
據說唐亮在南京軍區政委任上,是出了名的“困難戶”——家里十口人,全靠他一個人的工資養活,每個月開支常常出現“財政赤字”。
圖|唐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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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他的夫人張銳準備到地方上找工作,想減輕家里的負擔,唐亮卻攔住她說:
“這么個大家還不夠你忙的?再說地方上最怕你們這些‘官太太’,大事做不了,小事又不干,事情做不了多少,人家又礙著情面,對大家都不好。”
唐亮還開玩笑說:
“我是關起門來做‘皇帝’,你就是‘皇后’,有什么不好?”
張銳聽了這話,便安心當起了地地道道的“家庭主婦”。
1953年全軍精簡部分女軍人,要求作轉業、復員、退職、退休處理,有關部門考慮到唐亮家人口多、負擔重,決定讓他夫人張銳暫留部隊。
唐亮知道后,把承辦部門的領導找來,板著臉嚴肅地問道:
“是不是因為我是你們的領導就要特殊對待?”
部門領導趕緊讓機關黨委重新研究,考慮到張銳擔任連級職位已經12年了,便按上級規定將她提為副營職后退職。
唐亮了解這個情況后,又找有關部門的同志,委婉批評說:
“對我愛人作退職處理,我是支持和擁護的,但我不同意她提為副營職。”
就這樣,他的夫人跟著他“沾光”回家做了“家庭主婦”。
唐亮對自己和家人要求極嚴,立下了三條家規:他在家里的書房兼辦公室,家屬和子女不得入內;他的文件、資料,家屬和子女不得翻看;他的工作情況和與其他首長的人事關系,家屬和子女不得打聽。
他還要求子女做到“政治上自覺,工作上自強,經濟上獨立,生活上自理”,后來覺得還不夠,又提出以“嚴、正、儉、廉”四個字來約束自己,容不得一點歪門邪道。
有人當面問唐亮:
“怎么你們家的孩子一沒有當官的,二沒有發財的,三沒有出國的?”
還有人說唐亮太認真、太老實、太嚴格、太傻。
唐亮回答說:
“我就是要認真,我就是要當老實人,不能以權謀私,拿原則做交易。”
圖|唐亮全家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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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秋天,唐亮在南京軍區禮堂給新提拔的干部作報告,他舉了古代孫叔敖任楚國宰相時一位長者贈言的故事:
“位愈高而意愈下,官越大而心越小,祿已厚而慎不取。”
唐亮提高聲音對臺下說:
“你們是新提拔的干部,是黨的干部,我要求你們起碼做到四條:一不貪污;二不腐化;三不抗上;四不壓下。”
臺下鴉雀無聲,幾十年后在場的人回憶起這一幕來仍然記憶猶新。
三
唐亮有一方小印章,上面刻著“平凡翁”三個字,那是兒子唐軍光給他刻的,石料只花了三毛錢,他卻愛不釋手,凡是珍貴的書都要蓋上這個章。
陳毅元帥聽說這件事后,稱贊道:
“‘平凡翁’,不平凡,平凡之心,重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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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亮甘做“平凡翁”,既是一種精神境界,也是一種黨性修養,既是一種政治責任,也是一種人格力量。
唐亮的身體一直以來都不算是很好,多年征戰讓他身患多種慢性病,到1963年時已經無法支撐繁重的工作,他主動向組織打了離休申請,說“干不了活,占著位子不安”。
1964年1月,中央軍委批準了他離職休養,唐亮成為新中國成立之后淡出一線時間較早的開國上將之一,那時候許多和他同齡的將領都還在當打之年。
即便已經離職休養,唐亮還常常自我檢討說:
“我當軍區政委這些年,到部隊去總是在機關食堂和大家一起吃,只有一次,他們弄了一桌螃蟹非讓我吃不可,直到現在我心中還是不安。”
在那個特殊年代,唐亮受到沖擊和迫害,但他始終沒有改變自己的本色。
“九一三”以后,中央軍委來電讓唐亮到軍政大學去,他以學習組長的名義重新回到工作崗位,1972年5月被任命為軍政大學政治委員、黨委第一書記。
對此,唐亮在火車上對同行的參謀幽默地說:
“老兵不死,只是換個操場。”
1977年下半年,軍政大學分建為軍事、政治、后勤三個學院,唐亮被任命為政治學院院長、黨委書記,后來又改任政治委員,他力主干部年輕化,有人擔心他放權太猛,他笑著說:
“人得服老,我退,你們頂上。”
1982年9月,唐亮當選為中央顧問委員會委員,繼續為黨和軍隊的建設貢獻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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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唐亮口述回憶錄,刻意回避了個人恩怨,兒子唐軍光著急地問“總有委屈吧”,他合上筆記本平靜地說:
“替人受過的事,有,但拿來寫進書,不如留給時間去沖淡,革命要往前走,舊賬翻多了,味道就壞。”
1986年春天,唐亮再次住院檢查,醫生的診斷結果很殘酷——不能手術、不能放療、不能化療,治療方案只剩下“延長時間”。
老部下、老戰友紛紛來探望,妻子張銳守在床邊,寫下一首小詩給他鼓勁:
“不給病魔候補留情面,斗、斗,斗到底。”
唐亮呵呵一笑,回贈了四句話:
“新老干部團結,建設四化添力,山河換了新顏,何懼一身病體。”
1986年11月20日凌晨,唐亮將軍病逝于南京,享年76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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