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勛被惹毛了

作者：劉潤

來源：劉潤（ID：runliu-pub）

黃仁勛，有點被惹毛了。

最近，英偉達創始人黃仁勛，參加了一個訪談。一向溫和的他，罕見地表現出了不耐煩，甚至直接說對方是“失敗者心態”（Loser Attitude）。

發生了什么？為什么他會這么說？

我去仔細地研究了這次訪談。發現這場爭論，并非情緒問題，更像是美國內部兩派觀點的直接碰撞。黃仁勛所說的“失敗者”，也并非針對主持人，而是對“一味卡中國芯片”行為的質疑。

01

想通過封鎖芯片阻止中國AI，

有點天真

首先，我們回到播客現場，看看發生了什么。

這是檔線上播客，主持人叫Dwarkesh Patel。訪談前一個小時，黃仁勛分享了對AI的思考，英偉達的經營哲學，金句頻出，氣氛融洽。

比如，他把英偉達，定義為一家把“電子”轉化為“token”的公司。比如，他說英偉達的經營，就是“盡可能多做必要之事，盡可能少做可能之事”。

直到，主持人拋出了關于“中國”的話題：

為什么要賣給中國最先進的AI芯片？

如果你把先進芯片賣給了中國，他們開發出厲害的模型，美國的安全咋辦？比如Anthropic的Mythos模型，它甚至能在以安全著稱的OpenBSD系統中，發現潛伏27年的漏洞。

為此，主持人還引用了Anthropic的CEO Dario Amodei的觀點：

賣給中國能訓練先進AI的芯片，就像波音公司吹噓：雖然賣給朝鮮核武器，但因為導彈外殼是我們造的，所以反而強化了美國的技術體系。

言下之意很明確：你老黃為了賺錢，連國家安全都不顧了嗎？

這是一個非常尖銳的問題。

但此時，黃仁勛還保持著相當的耐心，試圖說明：

首先，頂尖的AI模型，不一定要最頂尖的芯片，才能訓練出來。

訓練Mythos這種級別的模型的算力，中國早已大量擁有。7nm芯片，性能已經接近英偉達的Hopper。不少模型，就是在Hopper上訓練的。

同時，中國還有很多人忽視的巨大優勢：能源和基建。

他們擁有大量能源……AI是一個并行計算問題，不是嗎？所以為什么不能把4倍、10倍的芯片放在一起？……他們只需要堆疊更多的芯片。

當“芯片性能”被限制，如果“芯片數量”、“能源”夠多，總算力依然可以達到非常恐怖的水平。

說了這么多，黃仁勛的言下之意，就是：

想通過封鎖芯片阻止中國AI的想法，有點天真了。芯片出口的結果，沒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

這是一個，基于事實和工程邏輯的判斷。

02

英偉達和特斯拉蘋果，

有生態上的本質區別

但主持人沒有被說服。

他繼續追問，還拿特斯拉和iPhone舉例。

特斯拉和蘋果，都把東西賣到了中國，但最終還是被本土的競爭對手追上了。芯片賣到中國，會不會發生類似的情況？

這個問題一出，黃仁勛的耐心，開始肉眼可見地消散。

他幾乎立刻反駁：

那種“就算去中國也會失敗”的假設，我無法認同。你不是在和一個天生失敗者講話。你買車，可以今天買這個牌子，明天換另一個。但計算不是這么回事，生態的替換，是最困難的。

為什么黃仁勛會這樣說？

因為在他看來，英偉達賣的，不只是芯片，還是整個CUDA生態。

什么是CUDA？

如果把英偉達GPU看作“電腦主機”，CUDA就是“Windows系統”。

過去十幾年，全世界的AI科學家、開發者，都習慣在CUDA上，寫代碼、開發應用。他們的知識、經驗、代碼庫，全都基于CUDA。目前，全球有超過450萬開發者在用CUDA開發，對他們來說，如果離開CUDA，就意味著過去十多年的經驗清空大半，數百萬行代碼從頭開始。

而當開發者在CUDA生態里工作，成果就會反哺體系本身。

開發者一多，工具就會完善，資料就會豐富，開發成本變低。而開發成本變低，又會吸引更多開發者。這是個會自我強化的循環。

這是英偉達花了20年，用代碼一行行壘起來的護城河。

但芯片管制，就相當于逼迫中國和CUDA生態脫鉤。

之前，如果要離開CUDA，企業還要算賬，要猶豫。可一旦你不能穩定使用英偉達的GPU，“遷移”就成了一個必選項。原本寫在CUDA上的代碼，就會寫到新的框架上，無數經驗、方法，就會漸漸沉淀到其他系統里。

這相當于，從根本上動搖了CUDA的生態統治地位。

黃仁勛說：

強行制造兩套體系，是愚蠢的行為。一套開放，但運行在國外（比如中國）的技術體系上。而另一套封閉，運行在美國技術體系上。

03

芯片封鎖，會把

全球AI生態的主導權讓出去

看到這里，很多人可能會說：

說了這么多，不就是英偉達想多賣點芯片嗎？

這話也沒毛病。誰不想多做點生意呢？但如果你順著黃仁勛的邏輯往下走，會發現他關心的，不只買芯片。還有美國未來，能否獲得：

生態主導權。

AI競爭的目標，不是短期內模型更強，芯片更多。而是每當開發者開始寫代碼，訓練模型時，你的技術路徑，是不是他們的默認選擇。

如果你的路徑，成了默認選擇，這至少意味著3件事：

賺的多，跑的快，不怕優勢。

首先，是錢。

開發者寫代碼，要用你的工具。公司訓練模型，要用你的算力。你賺的，不只是賣芯片的錢，而是每一次計算、訓練，每一個應用的錢。

接著，是速度。

工程師們每發布一個開源模型，每優化一個算法，都在驗證和推廣你的生態系統。你沒付錢，但他們的每一分努力，都在幫你進化。

最后，是競爭。

當你的技術路徑變成默認，接口怎么設計，模型怎么訓練，系統怎么搭建，全是你說了算。別人想替代，必須先兼容你。

當你定義接口和標準，你就定義了競爭的方式。

理解了這些，你大概就能理解，黃仁勛的焦慮了。

未來，AI一定會逐漸走向東南亞、中東、非洲。這些地方的開發者，不會從零開始。哪個生態里的模型最多、最好用，他們就用哪個。

今天，全球最好的開源模型，大多跑在CUDA上。但如果中國被逼去開發了新的生態，新的模型，等這些模型擴散到全球，默認的標準和路徑，就成了中國。AI競爭的最終勝利者，就一定不是美國。

類似的事情，已經在電信產業里，發生過一次了。

黃仁勛特意提到：

你主張的這些政策，已經在美國電信行業上發生過了。結果是，美國電信產業基本被擠出了全球市場……這種想法很狹隘，而且帶來了很多你現在還沒意識到的后果。

2000年前后，美國有全球頂尖的電信設備公司。比如朗訊，市值一度超過2000億美元。比如北電，接近3000億美元。

但今天，它們中的很多公司，要么被并購，要么申請了破產清算。

為什么？因為電信設備，是基礎設施生意。不是“誰設備好誰贏”，而是“誰定義標準誰贏”，比如設備的接口協議體系。當這些巨頭，在利潤率裹挾下，把新興市場拱手讓人時，結局就已經注定。

一個龐大的對手，正在你們的逼迫下，飛快造自己的船。而你們，卻還沉浸在“把船票藏起來，他們就上不了船”的幻覺中。

這種巨大的認知鴻溝，讓黃仁勛感到荒謬又無力。

04

黃仁勛的憋屈，

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話說回來，黃仁勛的憋屈，其實不止這次播客。

從美國開始科技脫鉤，將華為等公司列入實體清單時，黃仁勛就在各種場合，反復地、不厭其煩地，警告這種做法的危險性。

2023年5月，他對《金融時報》說：

（出口管制）讓我們束手束腳……如果中國不能從美國購買，他們就會自己建造。美國必須小心。

2025年，他再次強調：

如果美國想保持領先，應該加速擴散，而不是限制擴散。禁止向中國銷售芯片，反而刺激了中國競爭對手加速研發自己的產品。

與此同時，黃仁勛也在一直東奔西走，試圖找到斡旋的空間。

你不讓我賣高端芯片，能不能賣閹割的？再不行，我分你15%？要不，再買點英特爾的股票，支持支持咱自家制造業？美國政府這頭好不容易談妥，老黃興沖沖來了中國，卻發現中國的廠商，都在轉向國產芯片。

幾年過去，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警告，一步步變成現實。

所以，他才會在播客上無奈地，恨鐵不成鋼地，再次重復：

一旦有天，像DeepSeek這樣的模型，首先在華為的芯片上跑出來，那對我們來說，將會是一個非常糟糕的結果。

05

最后的話

好了，讓我們回到最初的那個問題：

黃仁勛為什么被惹毛了？

這當然可能因為，主持人對中國的基礎設施、對英偉達的商業模式，都缺乏了解。但更有可能，是他無法忍受“失敗者”的思維模式，用短視的決策，把整個行業，甚至國家，帶向危險的未來。

這場爭論，表面上是關于芯片，本質上，是兩種世界觀的對撞。

一種世界觀，信奉“零和博弈”。它認為，世界是存量競爭的斗獸場，強大來自于削弱對手，安全來自于建立高墻。

另一種世界觀，信奉“正和博弈”。它認為世界是開放的生態，強大來自于不斷進化，安全來自于不可替代。

這兩種世界觀，哪個會勝出，我們不得而知。

但至少，當對手內部出現“因為害怕，所以要關門”的聲音時，可能說明，他們已經對贏，不自信了。

來源：劉潤（ID：runliu-pub）歡迎關注這個洞察事物本質的公號。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