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若遂凌云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當年宋大哥在潯陽樓上題的這兩句詩,喜提一頓江州城牢飯。但就憑他這十四字透出的心氣和志向,旁人便坐不得梁上這第一把交椅。
咱們梁山弟兄要看清宋大哥的好,得先看看前面兩任寨主是什么路數。
白衣秀士王倫占山為王時,那叫一個鼠肚雞腸。
“但是孤單客人到此,無財帛的,放他過去,有財帛的,來到這里輕則蒙汗藥麻翻,重則頓時結果,將精肉片為靶子,肥肉煎油點燈”。
這等謀財又害命的路數,跟各處占山為王的草寇并無二致,弟兄們跟著他,說穿了不過是混一口刀頭舔血的飯吃,哪像個能成事的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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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蓋上山后改了些章程,號令“只可善取金帛財物,不可傷害客商性命”。過往的客商還能保住性命,但是人活著,錢沒了。這也只是稍微粉飾了一下強盜的嘴臉而已,梁山在外人眼里仍是剪徑的山匪。
宋江當上梁山的帶頭大哥之后,規矩煥然一新:“途次中若是客商車輛人馬,任隊經過”。“只取官宦,富戶的不義之財”。
道路通了,四方游商過往就多,走梁山泊地界,反倒比別處安生。山下集市日漸熱鬧,山寨錢糧不但沒少,反而更見豐足。大哥這是把打劫的營生,走成了活水長流的路子。
往大處講,這叫扎牢了群眾根基;往小處講,弟兄們的日子也踏實了。不必天天去干那些傷天害理的勾當,當強盜的也略安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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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蓋哥哥在世時,宋江雖居次位,可一線兵事全仗他提調。大哥心里透亮,要在咱們這些刀尖上滾過來的好漢中立威服眾,光靠名頭不行,得靠一場場硬仗打出來。
三打祝家莊,破高唐州,戰青州、取華山,哪一回不是宋大哥親自請纓上陣?
他那知人善任的度量,最叫兄弟們死心塌地。軍師吳用足智多謀,大哥便事事虛心請教,從不剛愎自用。打祝家莊,采納了吳學究分而劃之、各個擊破的計策,聯合李家莊,爭取扈家莊,孤立祝家莊;打到中途,病尉遲孫立獻上里應外合之策,大哥照樣從善如流,一舉拔了祝家莊。
攻高唐州,高廉那廝會妖法,能呼風喚雨、飛沙走石,大哥當即差戴宗、李逵遠赴薊州,接回入云龍公孫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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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先生一到,破了妖法,咱們這才以摧枯拉朽之勢拿下高唐州。吳用、朱武、公孫勝這些智囊,在大哥麾下,任憑才智施展,毫無拘束。換一個心胸窄些的頭領,只怕就沒這般光景了。
說到這兒,不由想起晁蓋哥哥的憾事。若他也能像大哥一般氣度恢弘、信人用人,怎會命喪曾頭市?那時節,石秀、楊雄領著時遷來投,晁蓋哥哥一聽時遷是個小偷兒,登時便拉下臉,要將人趕下山去,覺得與竊賊為伍辱沒了山寨。
宋大哥卻大大方方把眾人迎上山,說四海之內皆兄弟。后來呼延灼擺下連環馬,官軍勢大,我們初戰失利。
正是大哥采納了湯隆的計策,又盡用時遷飛檐走壁之能,盜來雁翎金甲,賺得金槍手徐寧上山,練成鉤鐮槍,這才大破連環馬。若當時聽了晁蓋哥哥的,將時遷攆走,這一難便不知要折損多少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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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呼延灼連環馬那一戰,宋大哥調度更是叫人拍案。他親自排兵:秦明、林沖、花榮、扈三娘、孫立五員虎將輪番搦戰,先疲敵;又令十員頭領壓住陣腳,暗藏殺勢;再安排水軍駕船接應,李逵、楊林埋伏救應。我們雖被連環馬沖得陣腳松動,可正因為伏兵四出、水軍接應,大哥才得以保全,退而不潰,最終翻盤。
經此一戰,弟兄們心里都明鏡似的:跟著宋大哥,他不會拿兄弟性命去填坑,事事留有后路。
后來山寨壯大,大哥屢次調整人事,把一百多位兄弟的職掌分得清清爽爽,管錢糧的、督造軍器的、帶馬步水軍的,無不按各人本領,量才定位。眾家兄弟沒有不諾諾拜服的。難怪后世有個叫余本的留下評語道:“觀公明派撥眾軍掌理公務,足有智度。”
宋江哥哥識人,用當其所長,這就是當大哥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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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梁山隊伍打仗,不是死打硬拼。局勢在變,戰術也在變。到了大名府那一戰,里應外合已經成了咱們取大城的拿手戲法。大哥和吳軍師一番調撥,二十七位頭領混入城中,不用額外裝扮,全憑各自本色行當:
解珍、解寶扮作獵戶,進官員府中納獻野味;
杜遷、宋萬扮成米商,去城中客店歇宿;
史進、李應扮作客商,在東門附近安頓;
孔明、孔亮充作仆役;
魯智深、武松裝成行腳僧,去廟里掛單;
劉唐、楊雄假作公差,在州衙前投店;
張順隨燕青從水門潛入,直奔盧俊義府上捉拿奸夫李固;
那邊王矮虎夫婦、張青夫婦、顧大嫂三對夫妻,等信號一到,便在城中放火,叫盧員外有家難回。
號炮一響,城里處處火起。獵戶截殺傳令兵,米商客店搶東門,僧人行者巷戰截援軍,公孫勝和凌振帶幾百枚轟天炮到處放火,攪得天翻地覆。城外大軍到時,大名府早大門早已敞開。
這等周密的鋪排,仿佛將每個兄弟的特長都用到了極致。我們身在其中,只剩下嘆服:這等帥才,幾世方能修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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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梁山泊威震天下,童貫率朝廷大軍來犯,宋大哥在高阜處擺下九宮八卦陣。但見東西有序,南北多方,二十八宿分列,六十四卦回環。馬軍一沖一突,步卒或后或前,長蛇伏虎,變化無窮。那童貫諸軍嚇得魂飛魄散,心膽俱落。到了此時,咱們早已不是占山為王的草寇,而是一支令行禁止的堂堂水泊義師。
這氣象,全是大哥一手帶出來的。
水泊梁山事業如日中天,不少兄弟想就這么快活一世。大哥卻在忠義堂前率眾盟誓,立起“替天行道,保境安民”的大旗。他一邊跟大伙喝酒一邊說:“咱兄弟一身本事,若只在這水泊里稱王,終究是半世虛度,若能報效國家,搏個封妻蔭子,才是正果。”
這想法,雖有武松、李逵幾個兄弟一時不解,可多數人都明白,宋大哥其實看得比誰都長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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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朝廷招安我等,遼兵犯境,他領著梁山人馬北上,殺得遼人望風而遁。又奉命南征方臘,那方臘在江南殘民太甚,怨氣沖天,宋軍一到,百姓開城助戰。
這一路打下來,十停兄弟折了七八停,叫人心如刀絞。雖然朝中奸臣當道,大哥、盧員外、李逵飲了毒酒,花榮、軍師也都跟著去了。梁山結局悲涼,可咱們從來沒有怪過他。
可從忠義報國、保境安民的大處看,他領兄弟們走的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他帶咱們脫了草寇的皮囊,成了為國效死的忠義之士;他用他用一身知人善任、調度萬方的本事,把我們這些各懷心思的莽漢擰成一股繩;他用“凌云之志”,給眾兄弟指了一條清史留名留名的路。
大哥這一生,早已無需笑黃巢。他比黃巢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在我們這些跟著他一路走來的兄弟心里,宋公明,就是最好的帶頭大哥
下輩子千萬別跟丫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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