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身一代英雄，下半身歷史罪人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毛文龍）

崇禎二年，六月。

遼東海岸的雙島上，一場精心策劃的鴻門宴正在進行。

薊遼督師袁崇煥以犒賞為名，把東江鎮總兵毛文龍騙至軍帳之中，當眾宣布毛文龍有罪，而且是大罪二十條，罪無可赦，人神共憤，隨后袁崇煥揮動尚方寶劍，毛文龍是人頭落地。

可以說，這一幕非常有戲劇性，在明末的諸多歷史事件上也很有代表意義。

毛文龍死了多少年了？距今已經快四百年了，但是作者平時和朋友們聊到這個人物的時候，發現爭議很大，有人認為他是抗金英雄，袁崇煥殺他不應該，有人說他是割據軍閥，殺了就殺了，死有余辜。

這樣兩極分化的評價，很難相信出現在一個人的身上。

為什么會這樣？我們要倒著講故事，把時間拉回到天啟年間。

天啟元年，后金軍橫掃遼東，沈陽，遼陽相繼陷落，可以說當時明朝在東北的統治已經是土崩瓦解了。

明熹宗是個木匠，魏忠賢只會斂財，滿朝文武，你斗我來我斗你，內斗還斗不利索呢，對邊患之事更是一籌莫展。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名不見傳，無人在意的小人物站了出來，這個人就是毛文龍。

當時毛文龍有多不起眼，他的職務是練兵游擊，專門負責招募新兵，訓練新兵，平時策應一下主力部隊，打打游擊戰。

游擊比總兵，副將級別要低的多，但比守備，千總要高，只不過毛文龍這樣的人在遼東戰場上一抓一大把，一磚頭下去能撂倒一大片。

天啟年間，毛文龍的任務是帶兵到后金的后方，就是到敵后去搞破壞。

朝廷給了毛文龍不到二百人，給了他四艘船，然后就讓毛文龍出發了。

作者要是毛文龍，作者指定不去，因為這根本就是一個自殺式的任務，但毛文龍不僅去了，他還屢建奇功，一路上他招兵買馬，擴大實力，出其不意，很快就把遼東的重要城池鎮江城拿下了。

不是江蘇那個產醋的鎮江，而是鴨綠江附近，今天遼寧丹東那一帶，隔著一條江，對面就是朝鮮。

毛文龍不僅把鎮江城拿下了，還把后金的一員猛將，叫佟養真給捉住了。

您想后金當時的老巢是赫圖阿拉，就是遼寧新賓，距離鎮江城有幾百里，所以鎮江城屬于是后金的大后方，毛文龍帶著幾百人坐船，從海上繞到這里，相當于是給后金的屁股上來了一刀。

鎮江城還是遼東和朝鮮的交通咽喉，鎮江城還是很多不愿意歸順后金的百姓逃亡的去處，這個地方很重要。

所以，毛文龍拿下鎮江城這個事情，軍事上規模不大，但政治影響很大，這證明后金的統治并不穩固，明朝還在（還有能力）反抗。

消息傳回京師，可以說舉朝振奮，大家都明白，自從薩爾滸大敗以來，明朝太需要這么一場勝利了，哪怕實際上這場勝利小的可憐。

鎮江城之戰，毛文龍直接就一夜成名了，但是這場成名戰，也有很大的爭議。

（史料記載）

《明史·卷二百五十九》：亂三方并進之謀，誤屬國聯絡之算，目為奇功，乃奇禍耳。

當時的遼東經略是熊廷弼，熊廷弼說毛文龍這不是大捷，而是大禍，怎么說大禍？因為明朝當時正在搞一個軍事計劃，叫三方并進，就是一個大型的反撲，正處在兵力，糧草，后勤的準備階段，毛文龍這一打，等于是打草驚蛇，提前把明朝的大戰略，大軍事意圖給暴露了，后金警覺起來，沒等明朝三方并進呢，人家先反撲了，結果鎮江城也丟了，毛文龍也差點死了。

鎮江失守之后，毛文龍退入了朝鮮的皮島，他在皮島設置了一個屬于明朝的軍鎮，叫東江鎮，然后毛文龍開始在東江鎮重復的做兩件事，第一：

他大量的收容從后金逃出來的難民，廣泛的招募士兵。

第二，他把招募來的人手組成小股軍隊，然后派這些軍隊頻繁的去騷擾后金的后方。

有學者曾經做過統計，東江鎮最多的時候，收容了十多萬的百姓，從這十多萬百姓中挑出人來組成軍隊，兵力也有五萬。

《清史稿·本紀二》：我留兵義州者，防毛文龍耳。

這話誰說的？努爾哈赤說的。

您看，毛文龍的存在，讓努爾哈赤不得不分兵提防，這是無可爭議的。

但是，讓后金分心雖然存在，但能不能牽制后金，那就不太好說了。

毛文龍自己動輒向朝廷上報，說自己經常性的斬首數千，大獲全勝，但通過朝鮮和后金的史料來對比，就會發現毛文龍的所謂數千數萬，大部分是夸大，甚至是捏造，當然數據造假不代表毛文龍毫無動作，他經常偷襲哨騎，伏擊運糧隊，招降納叛，搞諜戰，這種打法，打不疼后金，但把后金搞的很煩是肯定的，后金必須要在后方留守兵力來對付毛文龍。

當時有句話形容毛文龍，非常貼切：

建虜之有東江也，猶人身之有蚤虱也。

說這毛文龍就和人身上的虱子一樣，你抓虱子吧，你無從下手，你不管了，虱子就咬你。

但其實，毛文龍不是虱子，毛文龍是猛獸。

他在皮島的勢力越來越大，而且因為天高皇帝遠，皮島頗有種毛文龍的獨立王國的感覺，毛文龍的行為也很出格，他號稱自己有十五萬大軍要養活，各種要糧餉，但其實他實際能調動的兵力超不過五萬，為了保住自己在遼東的地位，他積極賄賂京師中的權貴，據說他還曾拜魏忠賢為義父。

毛的脾氣秉性也不好，經常口出狂言，行為無狀，比如他曾說：

《東莞縣志·卷二十七》：則爾奏有牧馬登州，取南京如反掌語。

自己如果南下，飲馬長江，取得天下輕而易舉，這明顯是悖逆之言。

毛還經常擅離職守，兩次跑到山東登州去索要糧餉，蠻橫無理，搞得當地官員苦不堪言。

發展到這種情況，毛文龍的形象就很復雜了，他既是一個有膽識的抗金將領，也是一個很貪婪，很跋扈的類似于割據軍閥。

他對明朝的的確確有功勞，但有功的同時，他也沒忘記積極的把自己給養肥了。

其實對明朝來說，毛文龍的這些瑕疵，那無所謂，只要他能發揮一定作用就行了，這種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了崇禎登基。

崇禎上臺，就意味著魏忠賢的倒臺，更意味著袁崇煥被重用。

（袁崇煥）

為什么重用袁崇煥，因為袁崇煥跟崇禎說“五年復遼”嘛，所以崇禎才讓袁崇煥做薊遼督師。

袁崇煥的思路是什么呢？

《明熹宗實錄·卷八十一》：疏稱守為正著，戰為奇著，款為旁著，具見井井石畫。

要實現這種高度配合的防守反擊戰術，袁崇煥就需要統一指揮關寧和東江兩大戰區，換言之，袁崇煥需要毛文龍也無條件的聽他指揮，但毛文龍很顯然根本不聽袁崇煥的節制，不僅不聽節制，他還公然反對袁崇煥的改道運餉，核查兵額等一系列措施。

存亡旦夕之時，袁崇煥沒有時間跟毛文龍好好談了，何況上司還是那個急于見到成效，見不到就要收拾人的崇禎，所以面對毛文龍，袁崇煥選擇了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殺，這也就是前文中雙島斬帥的背景。

只不過袁崇煥沒想到，殺毛文龍很容易，但殺毛文龍的后果卻難以承擔，毛文龍死后不過四個月時間，后金皇太極就率軍繞過了寧錦防線，從喜峰口，就是承德唐山交界那一塊入塞，直接就干到北京城下了。

后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袁崇煥千里勤王，卻被崇禎以通敵的罪名處死。

而毛文龍的舊部，比如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隨后幾年時間里也相繼叛明，被后金接納，成為了清朝定鼎中原的先鋒。

這么一來，一個因果鏈條就形成了：

袁崇煥殺了毛文龍——導致了皮島的內亂——皮島內亂了就無法再牽制后金——后金兵臨城下——袁崇煥被殺——毛文龍的余部降清。

所以很多人堅信，如果毛文龍不死，后續很多糟糕的事情就不會發生，明朝也不會亡的那么快。

但是，這個鏈條真的經得起推敲么？

作者感覺，毛文龍的牽制后金，有水分。

天啟六年，努爾哈赤攻打寧遠，天啟七年，皇太極圍攻錦州，毛文龍都在干什么？要么是按兵不動，要么就是派出小股部隊虛晃一槍，刷刷存在感，他的牽制給人一種有名無實的感覺。

而后金兵臨城下的實質原因，不是因為后金沒有毛文龍牽制了，而是因為明朝和后金的談判破裂，以及蒙古喀喇沁部降金，給人家當了向導，和毛文龍的死沒有必然聯系。

袁崇煥殺毛文龍，本來是打算殺了毛文龍之后，把毛文龍手下這些不太服管教的散兵游勇重新整編成正規軍，查查到底多少人，該發多少糧餉，杜絕貪污，為國家財政止損，這么一來，東江鎮不僅不會亂，反而還會比以前更強。

所以有種觀點認為，袁崇煥殺毛文龍的這個事情，本身沒有錯，因為袁崇煥不是為了殺人而殺人，他是為了把東江鎮這塊往獨立王國發展的勢力收回來，成為朝廷能掌握的力量，如果殺了毛文龍之后接著讓袁崇煥干，東江鎮的局勢會很穩定。

（崇禎皇帝）

但是，袁崇煥沒想到，崇禎這人太暴躁了，直接就把自己殺了，袁崇煥一死，執行到一半的收編整頓東江鎮的工作沒人完成了，沒人善后了，東江鎮自然就內訌，搶地盤，走的走，逃的逃，投降的投降。

如果說后金兵臨城下，袁崇煥是有責任的，那么東江鎮大亂，孔尚等人的叛逃，這筆賬恐怕算不到袁崇煥的頭上，因為這個時候袁崇煥已經死了。

人的慣性思維都是說，哎你看，你袁崇煥殺了毛文龍，皮島大亂，遼東局勢更是大亂套，但沒有人意識到，造成這一切惡果的罪魁禍首，其實是冤殺了袁崇煥的崇禎皇帝。

毛文龍的死，沒有按照袁崇煥的計劃實現五年平遼，但毛文龍活著，他就能挽救明朝么？恐怕也不能，因為歷史的走向不是一兩個人能決定的，可正是毛文龍這樣的復雜人物，他代表了那個時代的面貌，不僅僅是簡單的忠奸對立，還有更復雜的東西。

研究歷史的意義正在于此，不只是為了尋找答案，更是為了理解人性。

參考資料：

《明史》

《明實錄》

《明季南略》

張浩田.淺談毛文龍功過問題.西部學刊,2024

張丹丹,郝運.明清鼎革期間明將毛文龍與朝鮮關系研究.西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