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兆明專訪：從博物館到畫室，一場跨越身份的山水修行

寂靜中的噴發

布面油彩

120×100cm

山水，是東方美學的永恒母題，是文人墨客的精神原鄉，而有人卻能跨越邊界，以多重身份解鎖山水的萬千模樣。卞兆明既是守護文明的歷史博物館館長、深耕傳統的文物研究者，也是筆耕不輟的作家，更是獨樹一幟的畫家。他在博物館的厚重底蘊與畫室的自由創作間游走，將歷史的沉淀、自然的感悟與藝術的追求，熔鑄于筆下每一幅山水作品之中。從傳統水墨到綜合材料，從案頭研習到山中寂居，他的藝術之路，是一場跨越身份與媒介的探索之旅。

跨界之路 —— 從博物館到畫室

話題一

問：您身兼歷史博物館館長、文物研究者、作家與畫家多重身份。這些經歷是否在潛移默化中塑造了您觀照山水的目光，進而影響了您筆下山水的表現方式？

答：無疑，這些經歷對我產生了深刻影響。首先，我出生于渝東地區的一個小縣城，開門見山，出門爬坡。工作之后，又留校任職于中國最大的山城。山，既塑造了我的性格，也形塑了我的審美表達。在我看來，山不僅具有偉岸、挺拔、雄奇等外在形態，更蘊含著堅韌、恒定、豪邁的內在性格。而我的山水畫作，所著力表現的正是后者。

第九交響曲

綜合材料

80×80cm

話題二

問：您早年專攻傳統水墨，尤擅宋元山水技法，近十年卻轉向油彩、丙烯等綜合材料。促成這一轉變的契機是什么？是內心表達的渴求催生了媒介的變革，還是媒介的探索開啟了新的表達空間？

答：學院派學習的內容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基礎，并不是說它不好，我只是選擇了更適合自己的表達方式，我在進入博物館工作之前，我主要依據《芥子園畫譜》及各類畫冊研習山水技法；進入博物館之后，得以通過館藏真跡進一步深造，這一創作狀態持續了十余年。此后，我又陸續觀摩了多家館藏的山水精品。

觀摩真跡與觀看畫冊或復制品所帶來的心理感受截然不同，在開闊眼界的同時，也伴隨著強烈的挫敗感。尤其是在臺北故宮博物院有幸近觀范寬《溪山行旅圖》、郭熙《早春圖》、馬遠《踏歌圖》真跡之后，這種挫敗感愈發深重，以至我曾擱筆十余年。至于后來重拾畫筆的轉變，究竟是內心表達的渴求催生了媒介的變革，還是媒介的探索開啟了新的表達空間，我認為兩者兼而有之。一方面，宋元山水的高峰巍然屹立，令人感到難以超越；另一方面，傳統山水的表達方式亦存在局限。

因此，我萌生了運用新的媒介來表達自己所觀察與理解到的山水的想法——既希望保留傳統山水的意境，又能夠傳達自然山水本身的本體力量。這一探索已持續多年，且仍在繼續。少了學院派精準透視、明暗漸變的刻板要求和刻意的技法炫耀，用簡潔色塊、流暢線條抓住事物本真。色彩上更直接純粹、辨識度更高；敘事上學會留白，用簡單場景傳遞核心情感，從“用技巧說話”變成“用情感說話”。

搜尋梵高

布面油彩

120×100cm

在山之阿——創作現場與生命狀態

話題三

問：您為了畫好山水，在高山之中建宅立室，常年孜孜不倦于寫生，這種“寂居山中”的生活狀態已成為您藝術創作的重要組成部分。當遠離塵囂、與山水朝夕相伴，這種“寂居”帶給您的究竟是怎樣的創作狀態——是內心的沉靜，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涌動？

答：在山中建立工作室，首要目的在于避暑，換一種生活環境，其次才是創作。毋庸置疑，遠離城市的喧囂與工作的羈絆，心靈能夠獲得更多的安寧與自由，這對創作大有裨益。“寂居”，除了生活方式的改變之外，更多是一種思維方式的轉變。人只有處于“與世隔絕”的狀態時，才能真正靜下心來思考，從而尋找到獨特的途徑去表達自己的情緒與心理訴求。因此，我的寫生并非簡單地摹寫自然，而是更多地表達物象之外的內心感受。

藏地江南

布面油彩

120×100cm

話題四

問：您曾七次進入藏區，遍歷名山大川進行寫生，并在創作談中多次提及“山之本體力量”與“能量場”等概念。這種對山水“本體力量”的感知，是發生在寫生的當下——即面對真山真水時，那種磅礴的能量便已直抵內心？還是更多在回到畫室之后，在創作的沉吟與積淀中，才從筆端逐漸浮現、從畫布上被“看見”？

答：祖國的山水形態多樣，東西南北各有特色。相較于江南山水的俊秀，我更偏愛西南山水的挺拔與雄奇。一方面，我執著于家鄉山水的“野性”；另一方面，又驚嘆于藏區山水的雄奇與粗糲。在遼闊的草原上，在荒寒的戈壁中，巍然聳立的雪山帶給人心靈深深的震撼。望著眼前的山體，仿佛能感受到生命的脈動，一種強大的磁場環繞著你，凈化心靈的同時催生出強大的能量場。尤其到了傍晚，山的靈魂隨著云霧噴發、蔓延，沿著冰峰彌散，直抵心底。傍晚之后的高原，即使是在夏季也寒冷刺骨，完全不具備寫生的條件。此時的所謂寫生，其實更多是一種感受。回到畫室之后，再將這種感受付諸筆端。它既是實景的再現，亦是心靈的感悟，畫面的呈現處于似與不似之間。

古老的夜晚

布面油彩

100×100cm

中西之間——融合與超越

話題五

問：曾有人評價您的藝術是“東方山水精神與西方繪畫語言的深刻共振”。在具體實踐中，您如何處理二者之間的關系？這是一種有意識的融合，還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共生？

答：由于工作的關系以及早期的藝術實踐，我的內心已深深烙下東方印痕。因此，無論是運用油彩、丙烯還是綜合材料，我都力圖將中國山水畫中“純懷觀道”與“氣韻生動”的美學精髓融入其中。在技法方面，一切服務于觀念，一切服務于視覺表達。所以，在我的山水畫作中，時而以厚重堆疊的筆觸塑造山石的粗礪肌理，時而又以奔放的線條將內心的激情外化為山水形態。無論采用何種表達方式，傳統山水中的皴法、暈染以及詩情畫意都隱含其中。因此，無論媒介與技法如何變化，呈現山的本體力量與表達東方哲理，始終是我的終極訴求。

用月光做衣裳

丙烯水墨

40×40cm

話題六

問：傳統中國山水講求“留白”與“虛”，而您的油彩山水以“厚涂”“堆疊”“肌理”為特征，可謂“以實寫虛”。這種處理方式，是否是有意為之的當代轉換？您希望通過這種“實”達到怎樣的境界？

答：油畫其實也講求“留白”與“虛實”，只是呈現方式有所不同。在古典油畫中，留白與虛往往通過光影和暗部處理來實現；而到了當代，則更多以簡化物象和未完成態來表達。畫面所呈現的狀態，以情緒表達為主要訴求。就當代繪畫而言，目前話語權主要掌握在西方評價體系之中，因此中國的當代繪畫難免受其影響與裹挾，大多處于跟風狀態。這反而更加激發了我的堅守。在我的繪畫實踐中，雖然大多屬于滿涂，但滿涂的畫面中也存在著留白與虛的表達——或通過肌理厚薄的不同來呈現，或通過物象的具象與模糊來呈現。通過這樣的處理方式，使人在看到具象的同時能夠聯想到畫面之外的空間：它不是實景的再現，而是一種由內而外噴發而出的情緒。

巉通鳥道

布面油彩

40×40cm

藝術之問——對未來的思考

話題七

問：回望從文物研究者到當代藝術家的漫長歷程，您內心深處一直在追尋的藝術理想是什么？在那些看似迥異的身份之間，是否有一條隱秘的線索貫穿始終？有沒有一個核心的命題，無論媒介轉換、歲月流轉，始終在您的創作深處回響？

答：我的主業一直是博物館管理與文物研究，而文物與藝術之間并非矛盾關系。文物中的字畫部分不僅能為我的創作提供滋養，其他門類更有助于加深對傳統文化的理解，從而深化我的思考與創作。至于我的藝術理想，也一直沿著這條線索探索，希望找到一條既區別于傳統、又區別于他人的路徑，呈現出屬于自己獨特的視覺語言。

山的生長過程

綜合材料

80×80cm

話題八

問：站在當下，您對未來的創作還有怎樣的期待？是否還有未探索的媒介、題材、境界，正在前方等待著您？

答：由于職業的關系，我對傳統文化一直懷有強烈的表達欲望。因此，除繪畫之外，我也在文學創作方向進行嘗試，目前已出版揭示巴國緣起緣滅的奇幻三部曲《時空裂穴》以及少兒科普童話《博物館魔法之旅》系列。后者深受小朋友喜愛，目前已完成續集，年內將出版。同時，在繪畫方面，我也在題材上進行新的探索，圍繞自然、生命及傳統文化等領域展開新的嘗試。目前已完成《鴻蒙系列》的自然部分，接下來將進行人文部分的創作，并力圖在畫面語言方面呈現出更多的形式。

鴻蒙系列

鴻蒙系列

鴻蒙系列

藝術家簡介

卞兆明

筆名阿卡，現任西南大學教授、歷史博物館館長，香港當代藝術聯盟會員、重慶市藝術美學學會副會長，是跨界藝術創作、學術研究與文學寫作的復合型學者。

1985年，畢業留校任職于校歷史博物館并擔任《文物鑒賞》《古書畫鑒賞》等課程教學，深耕文物研究領域。

專業學術方面，他發表了多篇學術論文和相關專著，出版《文物鑒賞與投資》《盛世寶藏》《收藏入門》等專著，構建起系統的文物研究與傳播體系。

文學創作方面，他以文化探秘為核心，推出解析巴國歷史的奇幻小說《時空裂穴》三部曲，及面向青少年的自然歷史科普童話《博物館魔法之旅》系列，該系列因趣味性與知識性兼具廣受兒童喜愛，續集已完稿，預計2026年初出版。

藝術創作上，他早年專攻傳統水墨，尤擅宋元山水技法；近十年轉向油彩、丙烯及綜合材料等新媒介探索，曾七進藏區、遍歷名山大川寫生，作品既保留傳統山水的構圖、線條、皴法與暈染精髓，又融入西方繪畫的材質表達，形成中西融合的藝術語言，畫面富有詩性并極具張力，形成鮮明的個人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