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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張崇文門菜市場的老照片,輕輕一翻,就把我拉回了多年前那段難捱的日子。
那時候,工作加班沒完沒了,忙起來像連軸轉的陀螺,而母親的病房,卻成了我去的最少的地方。一頭是忙不完的工作,一頭是病重的母親,兩頭拉扯著,滿身的疲憊時時刻刻都卸不掉,日子過得灰暗又壓抑。好在身邊有志榮,同屋辦公的女同事,年紀比我輕些,在那段難熬的時光里,她就像一束溫暖的光,默默陪著我。她從不多說什么安慰的漂亮話,總是安安靜靜地開車捎我上下班,這份不聲不響的陪伴與善意,比任何話語都更能暖進心里。
母親一輩子節儉度日,吃穿用度從不講究,粗茶淡飯、素衣舊衫都能將就,唯獨看到大棗和柿餅,渾濁的眼里才會泛起歡喜的光。我不過是隨口和志榮提過一句母親的這點小喜好,她便默默記在了心上。某天,她特意跟我說:“崇文門菜市場有特別好的大棗,品質數一數二,阿姨肯定喜歡。”
下班后,我坐著她的車,徑直趕往崇文門菜市場。柜臺里的大棗果然與眾不同,顆顆碩大飽滿,色澤紅亮誘人,是遠道而來的新疆大棗。可抬眼看到價簽,一百二十元一斤,我瞬間攥緊了口袋里的錢,心里咯噔一下,著實被這價格驚到了。可轉念一想母親看到這棗時開心的模樣,我還是咬著牙,買了一斤。
捧著這袋沉甸甸的大棗回到家,我遞到母親面前。她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臉上就綻開了笑容,像個得到心愛糖果的孩子,捧著棗翻來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念叨著:“從沒見過這么大、這么好的棗,看著就甜。”看著她滿心歡喜的樣子,我心里滿是踏實的滿足,只覺得再貴也值得。
那么大的棗,一斤也就二十多顆。可沒過兩天,我問起棗的事,母親說已經吃完了。我心里有些納悶,母親向來節儉,舍不得吃好東西,怎么會這么快就吃完了?再三追問才知道,她把棗全都分給了鄰居和身邊的孩子們,一人遞上幾顆,到最后,自己壓根沒吃上幾個。
我沒再多說什么,心里又心疼又無奈,轉身又去了崇文門菜市場,狠狠心買了兩斤,只想讓母親能多留著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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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沒過兩天,母親又說棗吃完了。我一時心急,忍不住脫口而出:“媽,這棗比雞蛋都貴,您就自己留著吃,別總想著分給別人啊!”
母親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似乎是第一次知道,這紅彤彤的棗子竟然這么貴重。她沒再開口說話,我當時只顧著著急,也沒細細琢磨她的神情。
直到后來,我又買了大棗回家,卻發現之前買的棗,還剩下大半袋沒動。母親看著我,語氣平平淡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輕輕說了一句:“我現在不喜歡吃棗了。”
我一下子怔住了。她明明那么愛吃棗,怎么會突然就不喜歡了?
站在原地,我心里五味雜陳,說不出的酸澀。后來跟志榮說起這件事,她輕輕嘆了口氣,帶著幾分嗔怪對我說:“你呀,就不該跟阿姨說這棗多少錢一斤。”
我這才猛然醒悟。母親哪里是真的不愛吃了,她是知道了棗的價格,心疼我花錢,怕我再為了她,一次次咬牙買這么貴的棗。她明明滿心歡喜,卻寧愿硬生生壓抑住自己的喜好,用一句“不喜歡”,攔下我這份花錢的孝心。那句平淡的話,藏著的全是母親對我掏心掏肺的疼愛。
志榮的車,曾在無數個疲憊的黃昏,載著我穿過街巷,照亮我回家的路;而母親那句“不喜歡吃了”,卻像一盞溫柔又深沉的燈,照透了我心底不曾留意的角落,讓我讀懂了她藏在細節里的深情。
如今,母親已經離開我整整十五年了。崇文門菜市場早已變了模樣,新疆大棗的種植越來越廣,物流也越來越便捷,當年一百二十元一斤的“天價棗”,如今十幾二十塊錢就能買到,成了尋常百姓家隨處可見的水果。
每次站在超市的大棗貨架前,看著那些紅通通的棗子,我總會想起當年的場景。棗依舊是那個棗,可我再也找不回當年買棗時的心情,再也等不到那個捧著棗笑得像孩子一樣的母親了。
有些甜,吃在嘴里,轉瞬即逝;有些疼,刻在心底,一生難忘。那枚比雞蛋還貴的大棗,一頭是我想給母親的孝心,一頭是母親對我滿心的疼愛,這份藏在煙火里的深情,成了我這輩子再也無法彌補的念想,輕輕一碰,就是滿心的思念與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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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簡介:楊春虎,筆名楊力、逸晚。《政研通訊》總編輯。曾出版長篇文學傳記《毛澤民傳》、個人詩歌專集《贈答席慕蓉——逸晚抒情詩10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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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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