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四十年老牌畫廊，正在重新定義“非西方”

▲“胡 (??/who) are you”展覽現場，2026年，中國香港

圖片來源：Rossi & Rossi

從 Anna Maria Rossi 于上 世紀 70 年代踏上 的亞洲旅程，到 Fabio 如今定居中國、持續展開當代藝術項目，這家畫廊的發展始終圍繞著同一種行動展開：不斷穿越既有邊界，在重新理解藝術的同時，更新人們觀看世界的方式。

今年春天，本刊編輯在中國香港黃竹坑走訪畫廊時，無意間走進了Rossi & Rossi最新推出的當代藝術展覽“胡 (??/who) are you”。

與人們慣常印象中專精喜馬拉雅與亞洲古典藝術的Rossi & Rossi不同，這場展覽所呈現出的當代性、跨文化視野與鮮明的思想張力，讓人立刻意識到：這家已傳承至家族第二代的畫廊，早已不是外界想象中的“傳統古董商”那么簡單。正是這次偶然機遇，我們采訪到了家族第二代掌門人Fabio Rossi。

▲位于黃竹坑香葉道的Rossi & Rossi

進門處可見明亮的霓虹燈招牌

從母親Anna Maria Rossi于上世紀70年代開始走入亞洲、1985在倫敦創立專精喜馬拉雅藝術的畫廊，到Fabio將畫廊從古典藝術拓展至當代藝術，并進一步把重心轉向中國香港與亞洲現場，Rossi & Rossi的發展軌跡，幾乎也是過去數十年“非西方藝術”（nonwestern art）如何被重新觀看、重新定位的一段縮影。

而在Fabio Rossi看來，比起“非西方”、“古代”、“當代”這些標簽更重要的，也許始終只有一件事：藝術是否真正與人發生共鳴。

▲“胡 (??/who) are you”展覽現場，2026年，中國香港

在Rossi & Rossi的敘事里，藝術從來不是一套被標簽劃定的分類系統，而是一段不斷移動、不斷相遇的旅程。回看這家畫廊超四十年的發展軌跡，會發現它的起點便不在“白盒子”空間里，而是在一代人橫穿亞洲的漫長旅行中萌發。

▲Anna Maria Rossi在印度德里，1972年

20世紀70年代，Fabio的母親Anna Maria Rossi（1932—2025）開始一次次從歐洲出發，深入中東與亞洲腹地旅行、考察；在這樣長久的實地接觸中，逐漸形成了她對非西方藝術的深刻感知。1985年，她從意大利移居英國倫敦，三年后與大學畢業的兒子Fabio共同創立了Rossi & Rossi畫廊。

▲畫廊創始人Anna Maria與兒子Fabio

此后，這家畫廊逐步在犍陀羅、尼泊爾與喜馬拉雅古典藝術領域建立顯赫聲譽。

Fabio Rossi談起這段家族歷史時，語氣中流露出一種自然而然的承續意味。他說，自己一直覺得“非常幸運，也受寵若驚”，因為早在上世紀70年代中期、他11歲那年，母親就決定帶著他一同前往亞洲探索。

▲在阿富汗喀布爾游歷的少年Fabio Rossi，上世紀70年代

此后好幾年的暑假，他都在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中國香港、中國臺灣、泰國和尼泊爾度過。也正是在那個階段，他對亞洲藝術與文化的興趣就這樣“自然而然地生長出來”，并持續影響著自己后來的收藏與經營方式。“一直以來，我的核心理念和方法——就是始終保持開放的心態。”

▲嘉德·典雅古董藝術周Rossi & Rossi展位，2015年

圖片來源：嘉德藝術中心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Rossi & Rossi雖然以亞洲古典藝術品起家，卻從不把自己理解為一家僅僅處理“古董”或“地區藝術”的畫廊。對Fabio來說，這種開放并不是后來在全球化語境中補上的觀念，而是從童年旅行開始，就已經內化進觀看方式里的直覺。

Fabio回憶，自己并不是在某一個瞬間，突然決定投身非西方藝術領域的。若真要追溯這樣的契機，他說，“大概多得難以一一盡述”。

母親對這一領域持續的熱忱，以及他長時間隨其走訪寺廟、修道院和博物館的經歷，共同構成了他最早的非西方藝術啟蒙。這條路對他來說更像是一種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歷程。

▲Anna Maria Rossi拍攝的中國香港街頭，1975年

Anna Maria Rossi早年在亞洲的旅居經歷，讓她很早便意識到，所謂“非西方藝術”并不是封閉、單一或靜止的某種文化傳統，相反，它總是在文明交匯、宗教傳播、貿易往來與地理流動中生成其自身復雜的面貌。后來，這種對于“交匯性”的敏感，也逐漸轉化為Rossi & Rossi在藝術家與作品甄選上的獨到眼光。

▲Rossi & Rossi此前位于英國倫敦的展廳，2014年

1988年，Anna Maria與剛從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畢業的Fabio在倫敦創立Rossi & Rossi。

之所以選擇倫敦作為起點，不僅因為這座城市自19世紀以來便長期占據全球古典藝術品交易的樞紐地位，也因每年全球各地的重要藏家、策展人與博物館代表在此往來頻繁。

▲彌勒佛像，鎏金銅并嵌有半寶石，約12世紀

隨著時間推移，在英國藝術業界，Rossi & Rossi逐漸建立起自己在犍陀羅、尼泊爾和喜馬拉雅藝術領域的專業聲譽，包括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紐約魯賓藝術博物館、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休斯敦美術館、牛津大學阿什莫林博物館、阿布扎比盧浮宮、悉尼新南威爾士美術館、東京國立博物館，以及新加坡亞洲文明博物館等在內的重要機構都曾從Rossi & Rossi購藏過作品。

▲千手觀音唐卡，布本設色及金箔，14世紀

這是Fabio賣給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第一件作品

Rossi母子經手過的許多杰出古代藝術珍品，至今仍讓Fabio倍感自豪。

他為我們列舉了多個例子：一幅千手觀音唐卡，是他賣給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第一件作品；一尊極具氣勢的菩薩雕像，曾屬于古蘭德里斯收藏（Goulandris Collection），現藏于奧爾蒂斯家族收藏（Ortiz Collection）；一件極為罕見、來自克什米爾或喜馬拉雅地區的象牙雕刻，在此品類里幾乎可稱為“圣杯”般的珍品；還有一尊尼泊爾彌勒佛銅像，如今則進入了阿布扎比盧浮宮館藏。

▲公元1至2世紀犍陀羅的兩位女性雕塑

由Rossi家族于1998年售予洛杉磯郡藝術博物館

作為畫廊第二代，Fabio也曾再次經手母親當年售出的作品，這在他看來是一種頗為特別的經歷。比如幾件極為罕見的犍陀羅立姿女性雕像，最終又由他促成入藏洛杉磯郡立藝術博物館。作品在不同時代與不同經手人之間流轉，也讓Rossi & Rossi的發展史顯現出一種難得的連續性。

在Fabio看來，Rossi & Rossi的核心價值，并不是為“非西方藝術”在全球藝術版圖中爭取了某種附屬性的席位，而在于打破了那些早已被默認的等級秩序與分類邊界。談及非西方藝術珍品在藝術史中的位置，他直言，非西方藝術理應與歐美的藝術傳統處于平等的位置。

▲1996年，Rossi & Rossi在紐約舉辦喜馬拉雅藝術展

“Guardians of the Sacred Word”

于他而言，藝術本身就是普世的，無論“西方”與“非西方”，還是“古代”與“當代”，這些劃分都更多是人為建構，也常常妨礙人們真正理解和欣賞一件作品。

這種獨立判斷幾乎貫穿了他對所有問題的回答。無論談古代藝術還是當代藝術，Fabio反復強調的都是一個非常直接的標準——要看作品是否真正打動人。

▲Rossi & Rossi黃竹坑空間開幕展，2022年

當談到個人收藏趣味的形成，Fabio提到，自己判斷一件作品，首先依賴的就是最初的直覺反應。“如果一件作品不能以某種方式打動我，那它就不值得繼續追尋。”

在此之外，他同樣看重藝術家試圖講述的內容，作品所承載的敘事非常重要；至于審美層面的品質，則往往是在其后進入判斷。

▲Rossi & Rossi黃竹坑空間開幕展，2022年

這套個人的觀看與判斷方式在一定程度上，也延續到了Rossi & Rossi當代藝術經營的策展邏輯和藝術家篩選標準之中。Fabio明確表示了“自己從不追隨市場趨勢或藝術潮流”，真正打動他的，始終是藝術家所講述的故事、講述故事的方式、以及他們對自身創作實踐的投入程度。

在Fabio眼中，藝術世界最值得珍視的，從來不是它的投機屬性，而是它不斷拓展人的經驗、并推動認知邊界延伸的能力。

如果說Rossi & Rossi的發展歷史中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轉折點，那么那一刻發生在2005年2月的拉薩。

▲Anna Maria Rossi在中國西藏旅行，1998年

Fabio與我們回憶道，2005年初他到拉薩旅行時，一位朋友邀他共進晚餐，并提出順便見幾位生活在本地的藝術家。Fabio當時答應了，卻多少帶著幾分疑慮。因為早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他便已隨母親多次探訪中國西藏，卻從未將這片土地與當代藝術聯系在一起。“結果證明，我完全錯了。”他如此說道。

在那里，他看到的并不是零散或邊緣化的創作，而是一個相當活躍的當代藝術社群。其中多數藝術家都曾在國內不同的藝術學院接受系統性訓練，他們對當代藝術與文化非常熟悉，而他們的作品，也回應著改革開放后社會幾十年間所經歷的種種變化。

▲Rossi & Rossi去年也在黃竹坑空間舉辦了拉薩藝術家作品展

Fabio回到倫敦后，他立刻對母親說，他們必須在畫廊里做一個這樣的當代藝術展覽。于是，2005年11月，Rossi & Rossi畫廊舉辦了第一個拉薩藝術家作品展。直到今天，這仍是他最難忘的經歷之一，正是那次展覽真正開啟了他的當代喜馬拉雅藝術道路。

在這些藝術家中，最早打動Fabio、也促使他開始建立個人收藏的，是嘎德和諾次。二十多年過去，這兩位藝術家至今仍與Rossi & Rossi保持合作關系。以他們為起點，Fabio對當代藝術的關注也逐漸從喜馬拉雅地區延伸至東南亞、中亞、西亞，以及他自2011年移居亞洲后的中國香港本地藝術家。

▲“胡 (??/who) are you”展覽現場，2026年

Fabio坦言，當代喜馬拉雅藝術最吸引他的，正是在于這些藝術家是第一代真正跳脫宗教語境展開創作的人。他們所回應的，不再只是既有的文化圖景，而是自己所處環境中的歷史變遷與現實處境，其中包括了西方消費主義的進入，以及流行文化視覺的涌入等等。但與此同時，這些藝術家對傳統圖像的處理又并非斷裂式的——他們是從自身經驗出發，提出獨特而具體的回應。

2010年前后，伴隨著非西方當代藝術板塊的拓展，Rossi母子決定將畫廊的經營重心逐步轉向亞洲。Fabio也與母親從倫敦搬到了中國香港定居。

來到這里后，他將一些此前從未在本地展出過的藝術家帶到這座城市，也側面推動了香港本地持續蓬勃發展的藝術生態。

▲“胡 (??/who) are you”展覽現場，中國香港，2026年

這并不意味著倫敦的重要性已經減弱。恰恰相反，Fabio對倫敦、巴黎、紐約在全球藝術體系中的持續影響有著清醒認識。只是在他看來，這些歐美城市已不必再充當唯一的參照坐標。

今天的亞洲，也早已不只是西方藝術世界的補充地帶，而是在逐步形成自身復雜而活躍的連接網絡。尤其是中國大陸及亞洲地區的藏家，往往更愿意以開放的態度收藏來自不同地區、乃至世界其他地方的藝術作品；與此同時，亞洲的公共機構也正在講述非西方敘事、建立區域內部文化關聯方面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

▲“胡 (??/who) are you”展覽開幕現場，2026年

這一變化，恰好呼應了Rossi & Rossi所處的雙重位置：它一方面立足于歐洲古典藝術市場所建立起來的聲譽，另一方面又不斷將工作的重心轉向亞洲內部更為多元細化的流動網絡。也正因如此，這家畫廊需要在看似“對立”的維度間展開工作——例如古典與當代、地方性與全球性。

▲Rossi & Rossi參加TEFAF藝術博覽會，展覽現場，2023年

Fabio并不諱言其中的挑戰，在面對關注當代或古代藝術、西方和非西方的不同受眾時，他也常常意識到，人們傾向于把“古典與當代”、“地方性與全球性”理解為彼此排斥的二元關系。

但在他的理解中，事實并非如此。比起接受這些現成的邊界，他更愿意用自己的經歷去說明：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人為劃定界限，而是讓不同文化、不同歷史與不同媒介之間潛在的關聯被看見。

若要概括Rossi & Rossi給藏家最核心的建議，Fabio的回答很明確：收藏藝術應當出于熱愛，而不是出于投資。

當然，世上不乏回報更高的投資渠道，但唯有藝術，能夠在收益之外滋養頭腦、心靈與靈魂。借用奧斯卡·王爾德的觀點，他所警惕的，正是那種“只知道價格，不知道價值”的投機式目光。對于真正重要的藝術作品而言，決定其意義的從來不是價格，而是價值。

▲觀世音菩薩像，約11世紀

這種態度也延續了早年由母親Anna Maria Rossi建立起來的工作理論：他們所經營的，與其說是一門買賣藝術的生意，不如說是一種圍繞藝術展開、建立在信任與理解之上的長期關系。藏家、策展人、學者與藝術家之間由此產生的連接，遠比短期交易更為重要。

▲Fabio與母親Anna Maria Rossi，2021年

圖片來源：Tatler Asia

Fabio對此有著極為清晰的堅持。在他看來，真正能夠維系長久關系的，從來不是資本催生的短暫共識，而是源于共同熱愛之上的認同與信任。

盡管今天的藝術世界充斥著關于市場、價格與趨勢的喧嘩，Rossi & Rossi仍以一種緩慢而篤定的方式工作：觀看、學習、判斷、等待，并在恰當的時間，出現在恰當的地方。

▲Rossi & Rossi代理的巴基斯坦藝術家Naiza Khan作品

在2019年威尼斯雙年展

今年，Rossi & Rossi仍將繼續推進在中國香港及亞洲的多項計劃，包括與香港重要藝術家夏碧泉（1925—2009）相關的展覽合作、聚焦拉薩年輕藝術家的群展，以及藝術家嘎德的個展。

回望Rossi & Rossi畫廊超40年的發展，從Anna Maria Rossi上世紀70年代踏上亞洲旅程，到Fabio如今定居中國并持續展開當代藝術項目，這家畫廊始終沿著同一條線索前行：不斷穿越既有的文化與媒介邊界，打破西方與非西方的二元對立，并在重新理解藝術的同時，更新人們觀看世界的方式。

以上僅代表個人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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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撰文：繆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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