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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與救贖——王子君長篇小說《盛體》閱讀札記
作者:張志強
曾漁說,書亞(池青蓮)、楊爾蕉他們三個人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辭職的人:“雖然我們辭職的原因不同,但結果是一致的,就是獲得了時間、空間上的自由,所以我們是殊途同歸的一族。”小說追溯了三個人的辭職原因:曾漁是因為“緋聞”,而書亞和楊爾蕉卻是因為厭倦了體制內按部就班、鉤心斗角的復雜人事關系。
但這僅僅是表面上的“相同”,更深入的共同點是他們都是受傷者,都有著不同的情感創傷和缺失,他們都需要療愈和救贖。作品敘述的正是三個陷入生命谷底的文人的掙扎與突圍。
概括《盛體》的核心故事就是,楊爾蕉要在她的“農莊”里辦一個只有三幅畫和一個行為藝術的畫展,最終完成了展覽。
三幅畫的前兩幅是已經去世的楊爾蕉的丈夫曾漁的《黑香》《繁花》,第三幅畫是楊爾蕉自己剛剛完成的處女畫作《盛體》,而行為藝術是楊爾蕉模仿塞爾維亞行為藝術家瑪麗娜,以裸體的方式躺在一張巨大的床上,給觀賞者提供水果刀、菜刀、皮鞭、電棍、絲巾、繩子、石塊、安全套、玫瑰等道具,只要不置楊爾蕉于死地,觀賞者可以對她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以此來考驗“人性”。
這個畫展的核心就是楊爾蕉的身體。三幅畫畫的都是楊爾蕉不同狀態下的裸體,而行為藝術也是楊爾蕉自己裸體躺在一張大床上,焦點都集中在畫面和裸體楊爾蕉身上的那只顯眼的胎記“蝎尾蕉花”上。由此,圍繞著這片給她的人生造成重要影響的蝎尾蕉花形胎記,引出了楊爾蕉窮困的童年、悲傷的青春時代,以及五個男人對她造成的傷害,還有她與曾漁、書亞的相識和交往。
一道蝎形疤痕,五位逃離的“戀人”,一場從肉體到靈魂的覺醒之旅,構成了《盛體》中女性自我救贖的敘事。
作品的主要角色是楊爾蕉、曾漁、書亞三個人,形成了人物的三角關系。在敘事學中,三角人物關系的敘事構架是最穩固的,這使得小說具有了基本的敘事基礎。除了三個主要角色間的關系外,由這三人還衍生出了其他人物關系。楊爾蕉的五個前男友、家人,曾漁的職業與離異的家庭、書亞的丈夫夏問蟬和孩子,以及各自的職業關系。
楊爾蕉腹部的蝎形疤痕即作品的情節原基,也是小說敘事的結構所在。這個原本是青色胎記的疤痕,因她四歲時洗澡不慎被開水澆燙而形成。疤痕成為她生命中無法擺脫的魔咒。在她的成長過程中,這道疤痕直接導致了五段感情的無疾而終。從初戀張千林的“落荒而逃”,到后來五位男性因疤痕而結束“戀情”,楊爾蕉的傷痕成為考驗人性的試金石。
書亞是楊爾蕉的“兩生花”,她們職業不同卻愛好、志向、“氣場”一致。她不僅是楊爾蕉精神上的同行者,更是她藝術道路上的引路人。書亞將自己的忘年交、畫家曾漁介紹給了楊爾蕉,這一舉動直接改變了楊爾蕉的生命軌跡。
畫家曾漁代表了能夠穿透表象、直抵本質的藝術眼光。他在為楊爾蕉畫裸體畫《黑香》時看到疤痕,卻沒有嫌棄,表現得異常平靜。到曾漁畫出《繁花》,將楊爾蕉腹部的疤痕轉化為畫作中的蝎尾蕉花時,被楊爾蕉視作丑陋之物的疤痕變成了充滿生命力的形象。將“殘缺”描繪成“美好”的溫柔,為故事奠定了溫暖底色。曾漁死后,楊爾蕉自己完成了處女作《盛體》,把布滿文身的身體重新再造,這一系列的創作活動既是藝術的,也是靈魂的。最終,楊爾蕉去掉那些文身圖案,還原了身體的本真,從而創作了畫作《圣體》。《圣體》的完成標志著楊爾蕉從對蝎尾蕉疤痕的遮蔽到接受、從美化到回歸的升華。在精神與肉體上都形成了一種循環和重生。
如果用結構主義的方式拆解《盛體》的架構,小說的主體故事遵循著一個簡單的敘述邏輯:1.一個女人因為有先天身體缺陷而在青春期遭受了屈辱。2.她在痛苦與挫折中進行自我修復與成長。3.與一個同命運的人相遇,最終完成了自救與升華。
這個敘事結構也可以簡化為更為精練的敘事語句:一個人掉到坑里掙扎著爬出來。這個敘述語句可以適用于楊爾蕉、曾漁、書亞三個主要人物身上,并產生了三種不同的結果:楊爾蕉的“坑”是她深陷由身體缺陷引發的創傷之中,通過自我救贖,最終得到了升華。曾漁的“坑”使他掉進了“緋聞”的陰謀中,不得不隱居于山莊,與楊爾蕉相識后,互相救助,逐漸走出生活的迷霧。書亞(池青蓮)陷入的泥潭是體制的漩渦和丈夫的婚外情,經過現實的種種磨難,最終不得不與丈夫離婚。從表面上看,楊爾蕉與曾漁的故事是喜劇團圓的結局,而書亞的故事是以悲劇的方式了結的,但結局都是人物生命的一次升華與超脫。
小說處處展現出作者用心設計、精于鋪排的寫作思路。她把內在的故事與外在的結構巧妙地融合為一體,形式成為表達內容的手段,而內容敘事又自然生成了必要的形式,內容與形式結為肉體與骨骼的關系。作品中的蝎尾蕉從始至終都是整部作品的結構貫穿線,作為起到支撐作用的“物”將敘事凝聚在這一條線上,所有的故事和人物關系都由這個“蝎尾蕉花”生成,同時,這個引發敘事的“元點”本身又是故事。
讓我們印象深刻的是,在13章敘事段落中,每一敘事段落都以同樣的一句話開頭:“她獨自行走,有聲音從空中傳來:要有光!光,讓一切掩蓋毫無意義。”同時,每一段落又以同樣的一句話結束:“她查看著肚腹上的蝎形疤,像查看正在盛開的蝎尾蕉花,亦像查看自己的童真時代。”
這是頗有意味的一種敘事方式,這讓我們自然而然地聯想到流傳于中西方的古老的“銜尾蛇”意象。
“銜尾蛇”是一條首尾相銜、自己吞食自己尾巴的蛇形圖案。這一形象最早可追溯到古埃及。它代表著永恒與重生。銜尾蛇自己吞吃自己,又吐出自己,這象征著循環,象征著生命在不斷消逝中又獲得新生,周而復始,永不停歇。瑞士心理學家卡爾·榮格認為銜尾蛇是人類潛意識中自我的象征。蛇吞食自己尾巴的行為,寓意著個體對自我的探索與整合。
而《盛體》每一個敘事段落的開頭和結尾使用同樣的敘事語句,正是首尾相連、不斷重復、循環往復,這與“銜尾蛇”的意象是相同的。故事中楊爾蕉不斷重提由蝎尾蕉花疤痕引起的舊事,正是銜尾蛇意象中不斷吞食自我、不斷審視、不斷接納自己的過程,也正如榮格所說的“自性(Self)”。
“自性”指的就是個體心理的整體性與完整性,反映的是永恒循環、自我修復和無限上升的心理模式。?
銜尾蛇吞食自己的尾巴,楊爾蕉隱忍身體的殘缺所帶來的創痛,不斷舔舐傷痕累累的心理疾患,從而修復“殘缺”為“完整”自洽,達到“自性”的目的——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一切都在循環上升之中。
銜尾蛇是通過“咬食”自己的尾巴,將生與死、開始與結束、吞噬者與被吞噬者統一在一個循環中。這是一個同化的過程,通過吸納對立和被壓抑的意識中的負面情緒,從而實現心理的完整,這便是一個重生的過程。
故事發展的過程,即楊爾蕉吞食創傷、自我修復與獲得重生的歷程,更是完美的救贖之路。楊爾蕉不斷回到蝎形疤痕的創傷之中,回到自身的核心,通過不斷吞食的心理活動,自我反思和整合,達到了精神上的圓滿。
救贖的根本是自救和自渡,自救是應急的本能,自渡是對本能的喚醒,從而完成自我修復;所有的外在救援如果沒有自我的覺醒是無法起到作用的。
《盛體》不只是關于女性、女性意識的書寫,更重要的是超越性別的“人”的自覺與自救,作品的突破也恰是在普遍意義上的敘事內核。每一個生命都需要不斷地完善、超度和自救。
從另一個角度看,所有的傷害與心理創痛也都是“自傷”和“自殘”造成的。如果楊爾蕉從內心里不把那塊胎記作為一種羞恥而是作為一種正面的幸運之符,如果楊爾蕉不把因為她自以為的“丑陋”胎記展示給五個追求者而嚇跑他們視為一種傷害的話,便不會產生心理的創痛與失落。正是因為楊爾蕉從一開始便以此為恥、以此為丑,才產生了自我否定,造成了傷害。
假如楊爾蕉將自己壘成一道銅墻鐵壁,假如她的內心已然煉成“金鐘罩鐵布衫”,就沒有任何傷害會觸動她。只有當我們自己的精神防線潰敗時,我們才會被傷害。
然而,生于世俗凡塵中的人類大多數都不可能“成仙”,也就不具備對創傷的免疫力。所以,人類的生存過程也就是不斷“自傷”,然后覺醒、自救,再重生的歷程。這是人類生存與發展的常態,也就是人類的“銜尾蛇”修復法。人之所以會進步與升華,恰恰是因為這種不斷地吞噬自身、又不斷地修復自身,從而實現自身價值的過程。
《盛體》每一段敘事開頭的那句話出自《圣經》:“神說: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從最初的畫作《盛體》到最終的畫作《圣體》,我們可以看出,作品向精神世界的歸趨,這也正是“銜尾蛇”意象的目標,即人在經歷了種種苦難之后的精神重生。而每個敘事段落的終句“她查看著肚腹上的蝎形疤,像查看正在盛開的蝎尾蕉花,亦像查看自己的童真時代”,也正回應著回到重新開始、從頭再來的主題。
是的,當經歷了《黑香》的原始之美、《繁花》的人造華麗,再到《盛體》的自我完善,從而回到本我的《圣體》,楊爾蕉才真正成熟、成仙、成圣。這是一個自我修煉、自我完善,自我重生之路,這個過程,我們可稱為美的“羽化”。
來源:中國作家網 | 作者:張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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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盛體》作者簡介
王子君,作家、編劇。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理事。 現任中國文字著作權協會副會長兼文學總監。已出版文學作品 18 部。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白太陽》、紀實文學《黃克誠在中央紀委》、散文集《一個人的紙屋》等。曾獲中國人口文化獎、冰心散文獎、長征文藝獎、海峽兩岸網絡原創文學影視最佳創意獎、汪曾祺散文獎、絲路散文獎等獎項。曾參與多部影視劇的策劃文學顧問與統籌、編劇。電影《母親花》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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