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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國著名自動控制學家、中國科學院院士、東南大學教授馮純伯先生,是我碩士和博士階段的導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能始終在先生的教導、關懷、幫助和影響下成長,是我的幸運與榮耀。
1998年冬,我準備參加全國研究生招考,當時不知天高地厚地給先生寫了一封自薦信。隔年春季,當我得知進入復試的消息時,忐忑不安地跑去拜見先生,想知道是否可以被錄取。先生說,你去年寫的信,我收到了。本科數學專業轉到控制學科,一定要建立物理概念,學會從工程實踐和物理原理的角度去尋求數理邏輯的演繹和驗證,入學之后要盡快補上自動化專業課程。先生收我入門的情景仿佛發生在昨天,他的學養和品格滋養著我,一轉眼已二十余年。
我本科畢業后工作了3年才考上研究生,和應屆生相比,學習壓力要大很多。好不容易爭取到學習的機會,我倍加珍惜,格外努力。那時,我們的實驗室在四牌樓校區中心樓628室。我幾乎是天天一早就到628或成賢街的南京圖書館(老館),直到深夜才回宿舍。先生的課題組學術氛圍十分濃厚,討論班也可以旁聽,經常有國外知名教授來訪和做學術報告。我一開始聽不懂,難以接受,通過一日日地“朝思暮想”,一遍遍地沉浸式熏陶,慢慢有了自己的心得和體會,終于得以初窺學術殿堂的幾分奧秘。
碩士第一學年的緊張學習就這樣過去了,還沒有和先生近距離接觸過。暑假里的一天,我正推著自行車從成賢街東門去南京圖書館學習,突然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一看,居然是先生!他問了我的現狀,問我在干什么。我說,我遇到了一些問題,準備去圖書館查查資料。他很快說道,你去查查誰的論文,也可以去請教某某教授,最好學習一下相關課程,把基礎再打牢一些。那一次相遇讓我記憶猶新,多年后,我還清楚記得這份驚喜———先生居然認識我、記得我,給我如此耐心細致的指導。
在先生的助手宋士吉教授和費樹岷教授的大力推薦下,我提前一年碩士畢業并開始攻讀先生的博士學位,和先生的接觸開始多起來。先生治學與執教都很嚴格,他要求我每周匯報一次研究進展,對我提出的問題,他總能精辟地指出其中要害,給出解答問題的思路,而且十分深刻;對我交上去的論文,先生總是一字一句地改,甚至一個一個地糾正標點符號。每次去匯報,我都滿頭大汗,忐忑緊張,可先生的親切和藹、諄諄教導,讓我如沐春風。
先生青少年時代適逢國難,歷盡艱辛。1946年先生同時考取清華大學和浙江大學,因北方戰事而入學浙江大學電機系,畢業后進入哈爾濱工業大學讀研究生,1955年被派去蘇聯進修,僅用兩年半時間就取得技術科學副博士學位,在當時的中國留學生中是首例。他參與了大量工程問題研究,如上世紀50年代的電力系統的綜合控制、三峽工程、導彈試制、專用電腦研制等。顯然,這些工程實踐拓寬了先生的視野,促使他努力將理論研究應用于工程實踐,并從中尋求理論解釋。有扎實的理論訓練,比單純的工程人員有更高的認識,能抓住問題的關鍵,也比純粹理論研究者更加善于發現現實問題,找到新突破口。這,也許是先生取得超越常人成就的關鍵。在原六機部第七研究院第24研究所工作科研攻關過程中,先生在沒有任何參考資料的情況下,提出了用電子穩定平臺代替艦載三坐標雷達(381-甲)的機械穩定平臺的方案,可使雷達重量減輕三分之一,1978年因此獲得江蘇省科學大會獎。
充滿磨礪與奮斗的人生,以及豐富驕人的研究經歷,融匯成了先生卓越的治學方法。2001年,他在光明日報發表文章《提倡以德治學》,告誡青年學人:成就一番學問,要靠一點一滴的積累,要靠長期的埋頭苦干,不能圖巧。這位我國自動控制領域研究生教育的開創人,對研究生教育的思考與總結,以及始終如一的認真嚴肅的治學態度,為新形勢下培養研究生和凈化學術環境奠定了基礎。
先生身體力行,嚴格教育。不僅要求我們認真學習前沿理論,而且要求我們結合國家重大需求開展研究,提出問題比解決問題更加重要。記得那時國內剛剛開始神經網絡理論和智能系統的研究,他敏銳地意識到這是未來研究的方向。他經常給我們帶一些最新的國際期刊論文,讓我們研讀和討論。有一次,他甚至提出要給我“一對一”上一門神經網絡的課,問學校能不能給學分,現在想來還非常感動。在當時的科研條件下,能看到的論文都是半年前已經公開發表的,要面向國際前沿,我感到太難了,去找先生,他說道:“要找到問題,抓住問題的要害,辯證地看問題,抓主要矛盾。要相信自己,我們中國人是不笨的,要知難而進,發揮自己的創造性。”先生經常帶著我參加一些國內學術會議,并鼓勵我開展學術活動,汲取一些新的科研方向的靈感。就這樣,也許先生覺得我相對比較刻苦努力,生活又比較困苦,我居然提前一年博士畢業了。此后又恰逢有一個香港中文大學博士后學習工作的機會,先生大力推薦了我,讓我有機會接觸到國際學科發展動態,也改善了生活條件。可以說,如果沒有恩師的支持,我不可能有今天的進步。“甘為孺子育新苗,克勤傾力悉心裁。”我有幸作為他的弟子,不僅從他那兒學到了專業知識,更重要的是學會了做人、掌握了從事科學研究的方法、夯實了科學工作者的素質。“諄諄如父語,殷殷似友親”,先生的教導使我終身受益,也是促進我成長的重要基礎。
馮純伯先生六十年如一日,一心撲在人民教育事業上,前半生坎坷卻沒有阻斷求學路,后半生教書育人科技自立自強,堅毅的人生裝滿了不懈的追求。我每次拜訪先生時,總是見他在推演數學公式,緊跟學術前沿,勇攀科學高峰,令人高山仰止。先生以德立身、以德治學、以德施教、誨人不倦,先生胸懷祖國、科教為民的崇高理想,探求真理、嚴謹治學的科學精神,甘為人梯、獎掖后學的師德風范,始終是我奉獻科教事業的榜樣和遵循,每每在我迎接挑戰、攻堅克難時給予我鞭策與激勵,在我走上講臺、教書育人時給予我感悟與啟迪。
斯人已逝,幽思長存。每年去為先生掃墓,我都會一次次謹記,并一次次告訴后學晚輩———這是為我國自動控制學科貢獻了全部智慧與心力、桃李中外、業績卓著的一代宗師,是一位永遠為我們所崇敬與緬懷的大先生!
作者 | 孫長銀
來源 | 《東南大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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