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大明等：從“風向標”之變看美國保守派分歧

刁大明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副院長、中國宏觀經濟論壇（CMF）主要成員

本文轉載自4月7日《環球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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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底，美國得克薩斯州小城格雷普韋恩舉行了對共和黨保守派陣營非常重要的年度會議——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CPAC）。這是一個融合了政治集會、社交活動和“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主題大會的平臺，旨在鞏固保守派選民基礎。然而，今年的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卻暗流涌動，共和黨籍總統特朗普十年來首次缺席，引發眾多猜測。美媒稱，在當今的美國政治生態中，很少有平臺像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一樣，既是團結保守主義陣營的“精神核心”之一，又是內部分歧最為直觀的放大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的專家認為，美國保守派陣營對當下政府推行的一些具體政策感到不滿，共和黨黨內裂痕有擴大的可能性。盡管短期內不會使共和黨及其選民一觸即潰，但增大了其在中期選舉中面臨的風險，也讓美國的戰略選擇進一步受國內政治裹挾。

從保守派“風向標”到“派系聚會”

3月28日，為期4天的美國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閉幕。會上最引人關注的是特朗普的罕見缺席。作為擁有逾五十年歷史的保守派年度盛會，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不乏重要人物的亮相和參與。去年，億萬富翁馬斯克曾在臺上高舉電鋸，象征性地宣示要“砍掉”政府官僚體系；副總統萬斯則將非法移民稱為美國和歐洲面臨的“最大威脅”；特朗普本人在會議最后一天發表演講，大力宣傳自己就任總統后的成就。

52年前，美國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在美國保守聯盟和青年保守派組織的推動下首次舉辦，主題為“捍衛保守主義價值”。時任加州州長、保守派代表人物羅納德·里根（后來當選美國總統）發表了首屆主題演講。美國VOX新聞網稱，在很長一段時期內，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是捕捉美國保守派運動“脈搏”的場所。在“茶黨運動”（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后美國興起的財政保守主義政治運動）時期，與會者頭戴象征性的三角帽；在隨后的自由意志主義浪潮中，人們則換上了軟呢帽。

近幾年來，頭戴“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帽子的人群簇擁在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的舉辦地。特朗普與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的“緣分”開始于十多年前。公開資料顯示，2011年，他應保守派團體邀請，首次在這一平臺發表重要政治演講。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稱，這場演講幫助他在保守派中一舉成名。

作為外界了解保守派內部議程的風向標之一，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每年進行的“稻草投票”民意調查顯示了保守派最歡迎的總統候選人。在特朗普正式參選的2016年，共和黨內部并未一邊倒地歡迎，當年被非正式民意調查看好的是時任得克薩斯州參議員特德·克魯茲。特朗普2021年開始多次在該民調中獲得第一。這一時間段也正是他與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關系緊密的時期，截至2025年，特朗普每年都在會議上發表演講。

刁大明：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隨著里根總統的崛起名聲大噪，見證了20世紀五六十年代以來美國共和黨進一步保守化的進程。近年來，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的發展與特朗普密不可分，它成為特朗普領導的MAGA運動的核心展示舞臺，促使其進一步鞏固對共和黨的控制。

“濃厚的特朗普氛圍”是近些年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的標志。VOX 2023年曾報道稱：“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已不再是衡量保守派力量的標尺，而僅僅是一場派系聚會。”《華盛頓郵報》稱，人們現在也將這場會議稱為“特朗普政治行動會議”（TPAC）。

鼓動支持者、抨擊對手、反駁悲觀論調

盡管特朗普本人缺席，今年的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依然圍繞其議題展開。據CNN報道，會議的第一天基本是一場“鼓動集會”，部分演講者和參加小組討論的成員不遺余力地贊美總統的政策。北卡羅來納州聯邦參議員候選人、前共和黨全國委員會主席邁克爾·沃特利在自己的中期選舉話題中大力宣傳特朗普的施政綱領，稱“總統的議程確實是目前真正驅動我們前進的議程”，并抨擊其民主黨對手、前北卡羅來納州州長羅伊·庫珀削弱聯邦移民執法力度。

一些爭議性做法，如美國政府對其稱“用于走私毒品的船只”進行軍事打擊，也在會議上受到贊揚。據CNN報道，特朗普第一任期內的白宮官員、現任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聯合主席的梅賽德斯·施拉普宣稱，每當看到那些“販毒恐怖分子的船”被炸毀，都會想“再來一次”。英國保守派人士莉茲·特拉斯也到場稱贊特朗普，并附和其言論，比如“美國仍然存在一個深層政府”，她敦促保守派人士在掌權期間“清除他們”。

一些悲觀論調則遭到批評。CNN稱，美國安全承包公司“黑水”公司創始人普林斯對美國襲擊伊朗表達了“深深的”保留意見，稱“不認同政府對和平結束這場戰爭的樂觀態度”，并向與會者警告“未來幾周你們將會看到美國軍艦燃燒的畫面”。美國總統特別任務特使格雷內爾反駁稱，短期內會混亂，但幾個月后“我們就會回過頭來說解決了這個問題”。

問題累積，催生黨內分歧

然而，特朗普和萬斯都缺席今年的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導致今年的陣容遠遠不如去年那樣“星光熠熠”。對于特朗普的缺席，白宮新聞秘書萊維特否認了“會議重要性正在下降”的說法，并稱因為今年的活動地點在得克薩斯州，所以總統在日程安排上做了調整。

但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主席馬特·施拉普的回應更加耐人尋味。他在大會期間對英國《每日郵報》表示，他認為特朗普與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的關系發生改變是不可避免的，“而伊朗局勢可能對此產生了影響”。

美國《國會山》報道稱，今年的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召開之際，正趕上共和黨內部因美國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而產生分歧。與此同時，共和黨正為在今年中期選舉中保住國會兩院控制權而艱難備戰。

刁大明：特朗普缺席并不反常，而是在“拒絕當靶子”。共和黨保守派，尤其是MAGA陣營對總統的一系列做法感到不滿。歸根結底，這是自去年特朗普上臺以來，一連串問題累積的結果。

其中最具有戲劇性的是圍繞美國富商愛潑斯坦案文件產生的爭議。特朗普曾在競選時公開承諾上臺后將公布這些文件，但事實上其重返白宮后遲遲未下令。2025年11月特朗普終于簽署法案公開這些文件，卻又被質疑選擇性公布。《華盛頓郵報》稱，這加劇了MAGA支持者的懷疑，認為總統牽涉其中，或正在包庇某些精英階層。

此外，特朗普的移民和經濟政策引發廣泛爭議，使得共和黨面臨支持者減少的風險。美國政府派遣的執法人員在明尼阿波利斯市強硬抓捕非法移民后，美聯社-NORC公共事務研究中心發布民意調查，60%的美國人認為這一打壓政策“太過分”。政治觀察人士表示，共和黨在移民話題上的優勢正在縮小。

眼下更為緊迫的是，美國對伊朗發起襲擊給經濟帶來的動蕩和風險正在進一步削弱特朗普經濟政策的支持率。據彭博社報道，在今年的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上，有人表示，由于過去一年食品雜貨、處方藥和醫療保險價格居高不下，燃油價格也持續上漲，進一步推高生活成本。益普索、CNN最近的民調均顯示，美國人對總統處理經濟問題的方式認可度下滑，CNN最新民調數據（31%）更創下了特朗普兩屆總統任期以來的最低水平。

這些問題在共和黨及支持者內部催生分歧，最為明顯的便是年輕人與年長群體之間的觀念差異。來自佐治亞州、首次參加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的17歲青年諾亞·邦迪和18歲青年萊德·杰拉爾德在接受路透社采訪時明確反對打擊伊朗。邦迪說：“我認為他們完全把我們推入了與伊朗的戰爭。我的整個家族都是軍人，但我們中沒有一個人真正支持這場戰爭。”杰拉爾德稱“年輕一代不像老一輩那樣喜歡以色列”，并表示更愿意看到政府將納稅人的錢用于國內優先事項，而不是加強以色列的軍事力量。

30歲的與會者約瑟夫·博利克對美媒直言“感到被背叛”，他是來自得克薩斯州的陸軍和海軍陸戰隊老兵，自2016年起一直投票給特朗普，但現在他表示不再支持特朗普了。“我們為什么不幫助美國人？我們的經濟正在遭受打擊。”

這也從側面說明，盡管美國對伊朗的襲擊仍在保守派內部受到歡迎，但“美國優先”的核心承諾顯然已被動搖。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孫成昊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共和黨內部實際上出現了兩種明顯不同的聲音：一派認為打擊伊朗有助于恢復威懾、保護以色列并展示美國力量；另一派則擔心這會把美國再次拖入中東泥潭，消耗財政、推高油價、分散戰略重心，甚至背離其“反建制”初心。

不滿，但無能為力

分歧使共和黨正在經歷對失去基本盤的焦慮。CNN的最新民調稱，年輕的保守派選民對即將到來的中期選舉缺乏熱情，僅33%的45歲以下共和黨人和保守派選民表示非常有動力投票，而這些選民曾在2024年幫助特朗普重返白宮。保守派播客主持人蒂姆·普爾甚至宣稱：“MAGA聯盟已經瓦解。”

為了彌合分歧，今年的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尤其強調團結。評論員本尼·約翰遜在會上稱與會者應該擱置彼此間的分歧，專注于對付民主黨人和即將到來的中期選舉。他稱：“你的敵人不是那些與你存在善意分歧的內部人士。”特朗普的前顧問班農則稱：“重要的是，你來了。這就是這個運動的力量。”

刁大明：MAGA陣營顯然無法拋棄特朗普，因為沒有任何能代表共和黨新面孔的代替人選。盡管最近一段時間，特別是美國對伊朗發動襲擊以來，很多MAGA陣營人士表達不滿，甚至有人宣稱自己不再是MAGA派，而是“美國優先派”，但他們的核心支持并沒有發生實質性變化。比如，雖然特朗普的整體民調有所下滑，但在共和黨選民中的支持率依然穩固。他們將不滿情緒轉移到總統身邊的人身上，認為其未能有效約束總統決策。

刁大明：目前的MAGA陣營，大概就處于這樣一種“不滿但無法割舍”的糾結狀態。當下彌合共和黨內部分歧、挽回民調最關鍵的一步是結束中東戰事。如果戰事盡快結束，那么民意將會很快改善；但如果美國陷入戰爭泥潭，裂痕進一步擴大，對共和黨來說將極為不利，尤其是即將到來的中期選舉。不過，即便沒有對伊朗開戰、油價沒有上漲，共和黨依然解決不了通脹問題，大概率還是會輸掉眾議院的多數席位；而現在因為開戰導致油價飆升、民意更加不滿，結果只能更加糟糕。

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曾經象征著保守派的團結與自信，如今卻更像一個裂縫顯現的場域。孫成昊表示，更值得關注的是，美國的對外戰略將進一步“內政化”，未來其在伊朗、烏克蘭、對歐等問題上的決策，越來越不是單純由戰略需要決定，而是被國內選舉政治、媒體輿論和黨內派系斗爭所牽引。美國或許看上去依然強大，但在戰略上可能將更不穩定、在盟友眼中更不可預測、在對手看來也更容易被國內裂痕所牽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