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地圖上的玄武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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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時期的地圖，作為一種特殊的“歷史遺存”，隱藏著空間、歷史和文化信息，既鐫刻著人們對于地理空間的認知，更沉淀著一座城市的歷史密碼與文化基因。

玄武湖第一幅旅游導覽圖 圖源：南京玄武湖景區

南京，這座“一城載千年，一湖映五洲”的歷史文化名城，便在一張張古地圖的經緯之間，展露著玄武湖與城共生的千年風華。

南京的建城史，是一部不斷被考古與文獻刷新的傳奇。據《景定建康志》記載“周元王四年（公元前472年），范蠡佐越滅吳……立城于金陵，以強威勢，” 史稱“越城”。由此可見，南京建城史約2500多年。而秦淮區西街遺址“長干古城”的考古發現，將這一時間線向前推進600年，定格在3100多年前的商周之際。

玄武湖總面積5.13平方公里，其中水面3.78平方公里，周長約10公里，是國家級風景名勝區鐘山風景名勝區的重要組成部分，被譽為“金陵明珠”。玄武湖與南京城一同孕育成長、發展壯大，用一個個更迭的名稱、一段段厚重的往事，塑造著城市的氣質與品位，牽動著南京人的記憶。

這張照片出自1910年出版的《金陵勝觀》，近處的大塘即西家大塘，城墻外就是玄武湖。

南京舊稱金陵、秣陵。公元211 年，孫權徙治秣陵，次年改“秣陵”為“建業”，意為建功立業。229年，孫權在武昌稱帝，同年遷都建業。孫權將鐘山改稱蔣山，其目的，一是為了避祖父名諱，孫權的祖父名鐘；二是為了紀念蔣子文，漢秣陵尉蔣子文曾戰死鐘山。因此，玄武湖由秣陵湖改稱蔣陵湖，又因為該湖位于鐘山之北、宮城之后，又稱“北湖”“后湖”。

公元320年，東晉大興三年，晉元帝疏浚玄武湖，加深湖床，擴大水域，把玄武湖作為訓練水師的重要場所。宋孝武帝、齊武帝、陳武帝均在此操練過水軍，玄武湖又稱“習武湖”“練湖”。

南朝劉宋時，湖中出現黑龍，“玄”為黑色之意，湖始稱“玄武湖”。這一名稱既契合了龜蛇合體的北方之神意象，更讓南京形成了“東有鐘山、西有石頭城、南有朱雀橋、北有玄武湖”的四神布局，成為城市禮制的鮮活注腳。

明代，玄武湖迎來了身份的華麗轉身。1368年，朱元璋稱帝，國號大明，定都南京。后來，朱元璋建立戶籍與賦役的黃冊制度，在玄武湖貯藏全國的戶口、賦役、圖籍，成為皇家檔案館。朱元璋去世后與馬皇后合葬明孝陵。據明代《后湖志》記載：“自祖洲注望，皇陵正出洲上，而洲為山麓若趾焉。長發其祥，是足占矣”。陵趾洲又稱麟趾洲，亦簡稱趾洲，即今之翠洲。

后湖圖 明趙官等編纂的《后湖志》 圖源：南京玄武湖景區

后湖圖 明王圻、王思義父子于1607年共同編著的《三才圖會》 圖源：南京玄武湖景區

到了清代，康熙原名愛新覺羅·玄燁，為避帝王名諱，玄武湖改稱“元武湖”。據清代《后湖志》記載：“后湖中有五洲，曰新洲、曰舊洲、曰龍引洲、曰蓮萼洲（俗呼菱、志、長、新、老五洲，又呼菱、志二洲曰團、后二洲）”。

清乾隆時后湖（載南巡盛典） 圖源：南京玄武湖景區

1910年，中國歷史上首次以官方名義主辦的國際性博覽會——南洋勸業會的舉辦，成為玄武湖的重要轉折點。為方便游覽，兩江總督張人駿開豐潤門（張系河北豐潤人），增辟綠地，建造陶公亭及覽勝樓，玄武湖正式成為近代意義上的公園。

南洋勸業會會場圖 圖源：南京玄武湖景區

1910年代玄武門 圖源：南京玄武湖景區

如果說歷史文獻是文字的記載，那么古地圖便是視覺的史詩。數幅不同時期的南京地圖，如多棱鏡般折射出玄武湖的變遷軌跡。

(圖1：鄧啟賢落款的《江寧省城圖》題注和玄武湖)

圖1：鄧啟賢落款的《江寧省城圖》題注和玄武湖

原圖為紙本，朱墨雙色套印，左下方落款“秣陵鄧啟賢謹識”。地圖以北為上，廓內畫紅線，右下方注記“每方十里”，以紅色標注歷史古跡或名勝。城墻、城門及山崗采用立體透視繪法，成俯視全城的視角。官署、街巷、河塘、橋梁、寺宇、營衛等以墨線勾畫，配以文字注記，簡述地名沿革、典故、事件等。城外注有“軍工廠”，且聚寶門外無“大報恩寺”，也無金陵機器制造局（1865年開辦）。

該圖以描繪太平天國戰爭前的南京城市面貌為主，同時表現了一些戰爭結束以后新出現的地理變化。據專家推斷，該圖成于1865年前。玄武湖用黑色字體標注為元武湖，用紅色字體標注為昆明池，湖中有四洲，分別為新洲、舊洲、蓮萼洲、龍引洲。湖周有城墻，覆舟山東側為太平門，西北側以黑色字體標注神策門，同時用紅色字體標注為得勝門。

(圖2：1856年袁青綬《江寧省城圖》題注和玄武湖)

圖2：1856年袁青綬《江寧省城圖》題注和玄武湖

原圖收藏于大英圖書館，長112厘米、寬62厘米，為單色墨線刻印。圖后落款咸豐六年（1856）丙辰興化袁青綬謹識于楚南瀏陽官舍。圖序云：金陵自始皇鑿通秦淮，魏晉以還遂稱都會，鐘扁迭更，古跡錯出。自癸丑甲寅久罹浩劫，曩之資考核寓憑吊者，行且蕩為瓦礫矣，爰就家藏金陵省會城垣街巷舊圖重付剞劂，貽我鄉人，庶幾為好古之一助。板存金陵聚寶門內武定橋西大街姑蘇張鳳榮紙鋪監制。

序言中“鐘扁”指鐘山（紫金山）與扁山（或泛指金陵周邊山巒），“迭更”意為“交替更迭”。這里形容金陵歷經朝代更替，山川形勝與人文景觀不斷變遷，如六朝建康宮城、明代城墻等遺跡，均隨政權更迭而興廢。“古跡錯出”指古跡交錯涌現，分布密集。序文用白話表述，金陵自秦始皇開鑿秦淮河后，歷經魏晉逐漸成為繁華都會，朝代更迭中古跡星羅棋布。但自癸丑（1853年）、甲寅年（1854年）遭受巨大劫難，那些可供考證歷史、寄托憑吊的古跡，眼看就要毀于瓦礫之中。因此將家藏的金陵省城垣街巷舊圖重新刊印，贈予同鄉，希望能為愛好古文化者提供些許幫助。

刻板存放于金陵聚寶門內武定橋西大街，由姑蘇張鳳榮紙鋪監制。南京城內城墻、官署、軍營、街坊巷弄、河流、山川、橋梁、寺觀廟宇及部分景點以文字注記。秦淮河畔的烏衣巷、夫子廟，與明孝陵、中山陵等古跡并存，太平天國時已廢棄的江寧府學、毀于戰火的大報恩寺和八旗駐防城俱在原址，形成時空交織的文化層積。

該圖反映了太平天國攻占南京以前的南京城市面貌，標注的多處建筑已毀廢，刊刻目的在于懷念江南名都金陵。圖中玄武湖僅標注元武湖、昆明池、桑泊，沒有標注湖中各洲。

(圖3：1898年中法文《江寧府城圖》題注和玄武湖)

圖3：1898年中法文《江寧府城圖》題注和玄武湖

原圖為彩色石印本，由法國傳教士方殿華神父繪制，用中文、法文注記。運用經緯網控制測繪，測繪技術與精度控制已達到較高水平。地圖要素完備，表達簡明、清晰，詳略得當。城池形狀與現代南京城市測繪地圖基本相同，反映了19世紀90年代后期的南京城市景觀。

傳統中國行政都市的空間特色在地圖上一覽無余，新涌現的近代城市空間要素也能在地圖上一一展現，充滿了時代氣息，展示了一幅新舊更替、中西交融的近代中國城市圖景。圖中用大號字體標注后湖，同時標注為元武湖、昆明池，湖中標有新洲、舊洲、蓮萼洲、龍引洲四洲。該地圖上還標注了前湖（鐘山前面又名燕雀湖）、中湖（太平門外）。

(圖4：1903年清末《陸師學堂新測金陵省城全圖》題注和玄武湖)

圖4：1903年清末《陸師學堂新測金陵省城全圖》題注和玄武湖

1903年清末《陸師學堂新測金陵省城全圖》題注和玄武湖，著作權人為“陸師學堂”，左下方圖內注明“畢業生鐘丙熙專測并繪 畢業生李德霖同測”，右下側標有“此圖系學堂奉兩江督憲命測繪鐫印如有人翻板即行重究”字樣。注文意為，該圖系江南陸師學堂奉兩江總督劉坤一吩咐，委派畢業生鐘丙熙、李德霖測繪并予以鐫印發行。

據有關專家考證，圖中有格致書院，而無三江師范學堂。格致書院于1899年由江南高等學堂降等改建，1904年升級為江南高等實業學堂。三江師范學堂于1902籌建，1904年開學上課。這說明，《全圖》的問世時間必在1903年之前（含1903年）。而1903年以前與“陸師學堂”只有江南陸師學堂。江南陸師學堂1896年由署理兩江總督張之洞奏請創辦，校址在城北三牌樓，招收13至20歲之間文理通順能知大義者入學，“大約通以三年為期”。圖中用楷體標注了玄武湖，湖中標注出趾洲、老洲、長洲、新洲、麟洲等五洲，概貌與今日大體一致。

(圖5：1928年6、7月《南京特別市市政公報》——城門更名)

圖5：1928年6、7月《南京特別市市政公報》——城門更名

1927年4月，蔣介石的國民黨政府定都南京。玄武湖，因所處位置不易受外界影響，實有世外桃源之境。1928年在民國首府改名浪潮中，有人提議將為南洋勸業會開辟的城門豐潤門，更名為桃源門。1928年6月15日《南京特別市市政公報》第14、15合期，公文公牘匯要呈文第80頁《呈為變更城門名稱請備案由》，“本市各城門名稱類多鄙陋，及為崇拜個人著想，實非革命時代所應存在。前經派員分別查明，令發社會調查處核議，……豐潤門改為桃源門，因豐潤門外即為玄武湖，該湖地位實具世外桃源之觀，故擬將玄武湖改為新桃源，其與之毗連之豐潤門，亦應改為桃源門。”

1928年7月31日《南京特別市市政公報》第16期（見圖5），市政消息《首都城門名稱改定，業經國府會議決定，即將改換城門橫額》，“本市各城門名稱，間多含封建帝王思想或神秘觀念，殊非革命時代所應存在，……桃源門改為玄武門。……玄武湖澤被民生，玄武門名副其實。”由此可見，豐潤門先改為桃源門，后經再斟酌和征求意見，最后定名為玄武門。

1928年9月，玄武湖公園更名為五洲公園，其中以長洲為亞洲，而將包于該洲內之新洲改名歐洲，老洲改名美洲，趾洲改名非洲，麟洲改名澳洲。據1929年《首都公園游覽指南》記載：“湖址：位于京城東北豐潤門外，東鄰鐘山，南枕臺城，北近滬寧鐵道，全湖之形，略似三角形。湖中有菱、芷、長、新、老五洲。今菱洲改稱澳洲，芷洲改稱非洲，長洲改稱亞洲，新洲改稱歐洲，老洲改稱美洲。亞、美、非三洲，均藉長堤連貫，澳洲遠在湖心，非舟莫渡”，可知趾洲彼時亦稱芷洲。圖6為1935年5月南京城市圖題注和玄武湖，玄武湖公園為五洲公園，湖中五洲清晰可見。

(圖6：1935年5月《南京城市圖》題注和玄武湖)

圖6:1935年5月《南京城市圖》題注和玄武湖

1935年7月，國民政府南京市政會議議定五洲地名，賦予名稱深刻文化內涵。環洲，洲嶼形態屈曲如半環，給人曲徑通幽之感；櫻洲，洲上櫻桃樹極多，春風三月，綠醉紅酣；梁洲，為昭明太子梁園故址；翠洲，取“濃翠可掬”之意，洲上翠竹亭亭，縱橫數畝；菱洲，洲原多產菱，湖民自稱菱洲。玄武湖五洲新名稱朗朗上口，又蘊含深厚文化意涵，深得民眾傳誦，沿用至今。圖7為1947年《南京市街道詳圖》題注和玄武湖，圖中湖名及其洲名與今日稱呼完全一致，成為獨特的歷史文化見證。

(圖7：1947年《南京市街道詳圖》題注和玄武湖)

圖7：1947年《南京市街道詳圖》題注和玄武湖

一張張古地圖，如一扇扇時光之門，讓我們得以窺見玄武湖的千年變遷。從商周時期的古城畔到魏晉的水師操練場，從明代的皇家檔案館到近代的城市公園，玄武湖的每一個名稱、每一處標注，都承載著南京的歷史記憶與文化基因。而這些地圖本身，也作為特殊的文物，將空間、歷史與文化融為一體，成為這座城市永恒的精神印記。

作者：肖兆權，中共南京市委黨史工作辦公室副主任

編輯：朱振鑫

審核：陳曉婧

發布：李海宏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號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