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策劃｜德勤中國主席蔣穎：“興力+新力+心力”共鑄AI時代“新人本領導力”

2026年的中國企業家，正站在一個前所未有的歷史十字路口。Al正從虛擬世界的內容生成邁向物理世界的生產力工具，地緣沖突與保護主義正重塑全球經貿格局。中國一流民企如何在這種背景下，做時間與社會的朋友，深耕全球網絡，引領行業發展？連續九年擔任全國政協委員的德勤中國主席蔣穎近期接受了我們的邀請，分享了她對于中國一流民企細致入微的觀察和系統性思考。

全國政協委員、德勤中國主席 蔣穎

在她看來，民營企業是中國經濟創新生態中頗具活力的部分，具有對市場高度敏感，組織運營相對敏捷的優勢。德勤中國長期陪伴并支持中國民營企業的發展，特別是2018年引入中國卓越管理公司（Best Managed Companies 以下簡稱為“BMC”）項目以來，歷經七年累計發現各細分領域的74家卓越管理企業和“隱形冠軍”，不斷解碼它們保持生命力和競爭力的底層邏輯。

然而，若要實現長期可持續的發展，民營企業需更加關注價值創造。她為民營企業總結出三個可提升的方向：“興力”構筑中國特色商業文明、“新力”聚焦激發新質生產力、“心力”深耕人的組織和領導力。以下為對話摘編：

中國民企：韌性筑底，格局重塑

HBRC：根據您的調研和觀察，當前的中國經濟有哪些讓您印象深刻的亮點與樂觀之處？

蔣穎：2025年，依托德勤的專業服務網絡與智庫平臺，結合全國政協的履職渠道，我們持續開展了扎實的一線調研。我重點聚焦民營企業群體，圍繞兩大方向形成建言：一是民營企業如何參與國家重大科技攻關項目，二是如何應對外部環境不確定例如關稅戰帶來的挑戰。我實地走訪了江蘇、浙江、福建、上海等地的實體經濟與制造業企業，同時也與多位BMC獲獎企業一把手進行了一對一深度交流。

從調研來看，民營企業的韌性與活力令人印象深刻。我接觸到的優秀民營企業家呈現出三大特質：一是心態樂觀，對市場趨勢保有長期判斷；二是干勁十足，在復雜環境下仍保持創業激情；三是布局前瞻，展現出持續進化的學習能力與成熟度。

內卷困局與AI狂飆：

企業如何破解“價值創造”生死局？

HBRC：您接觸了很多優質的各類型企業，這些企業現在有沒有跨行業、跨規模的普遍焦慮？

蔣穎：當前企業家群體對內卷、出海、高質量發展的焦慮普遍存在，但這些焦慮的本質，最終都指向一個核心命題：企業如何實現高質、高值、高效的價值躍遷。令人欣慰的是，越來越多的企業已清醒認識到內卷沒有出路，正主動探尋破局之道，或從單一產品競爭轉向“產品+服務集成”的綜合競爭，通過增加競爭維度實現差異化；或整合產業鏈構建系統優勢，如安踏集團的全球化是一套以“品牌+零售”獨特商業模式為基礎、可遷移、可復制。集團堅持以品牌為中心的治理模式，充分授權品牌自主決策，使每個品牌能夠保持獨特性與創造力，同時，集團搭建共享平臺，在供應鏈、數字化、財務、人力資源及風險管理等中后臺形成規模優勢與協同效率。這種“品牌活力”與“平臺效率”的結合，是安踏集團區別于傳統單品牌公司的核心競爭優勢。

企業破局需聚焦三大關鍵：一是精準捕捉需求與供給的錯位空間，實現差異化定位；二是提升綜合集成能力，推動技術、管理、流程的協同再造，而非單點技術升級；三是完善競爭規則與定價機制，打破“唯低價中標”的困局，將質量、技術、碳效率、全生命周期成本等價值指標納入評價體系。我們已向政府建議，在產業政策、金融支持、招標采購等環節引入多元價值指標，降低價格權重，將價值植入到規則中。企業自身更需將價值判斷從單點價格轉向系統能力，關注運維、服務、長期收益等系統性價值，比如Costco以精選品與會員體系讓消費者為價值買單。

唯有價值創造方能真正擺脫內卷。企業家們積極關注并擁抱AI，尋求數智化轉型的深層動因亦是是源于此。

HBRC：如今AI發展以“周”為單位狂飆突進，企業家們一方面關注擁抱，同時也有著“錯失恐懼”，根據您的觀察，現在中國企業的AI應用處于什么狀態，有沒有好的應對策略？

蔣穎：當前企業AI應用已從單點工具試錯邁向規模化滲透，核心趨勢是向“AI原生”轉變，將AI內嵌為企業發展的底層邏輯，而非技術補丁式的修修補補。企業不再糾結于模型選型與產品比較，而是聚焦如何將AI深度融入戰略、流程與組織，驅動系統性變革。以BMC獲獎企業為例，聯想集團打造“一切皆服務”的全棧能力。無論是AI PC、服務器等產品或是面向企業的服務，這背后是聯想集團從服務器、存儲、網絡設備，到混合云解決方案、邊緣計算、AI優化的整體能力構建。

當然，企業AI應用仍面臨多重挑戰：一是投資回報的平衡難題，二是AI可信度與倫理風險，三是人機協同中人的判斷價值的提升，四是亟需一把手深度參與。AI轉型作為系統性工程，唯有最高管理者主動學習、親自推動，方能穿透組織壁壘、實現落地。

值得肯定的是，企業家面對技術變革的韌性很強，雖有焦慮，卻鮮少消極觀望，而是主動布局、積極應對，這正是企業發展的核心動能。除AI外，地緣政治波動、大宗商品價格震蕩等外部變量亦在考驗企業定力，但優秀企業家深諳“練內功”之道，通過深耕核心競爭力、聚焦價值創造、推進市場多元化，在企業內部構建確定性，以此對沖外部不確定性，這是應對變局的根本。

興力、新力、心力：

AI時代“新人本領導力”

HBRC：面對這些問題和焦慮，民營企業有哪些破解之法？需要注重提升哪些方面？

蔣穎：我將民營企業可提升方向總結為“興力、新力、心力”，以實現AI時代“新人本領導力”。

第一，“興力”，以“興旺”之“興”為核心，倡導有中國特色的商業文明。企業需將社會責任和長期主義融入發展底層邏輯，破除“內卷”“低價競爭”等負面標簽，讓產品與服務推動社會進步。出海戰略亦從簡單“全球化”轉向“一國一策”的深耕：如BMC獲獎企業金發科技，作為化工新材料“隱形冠軍”，在印度市場扎根8年，關鍵正是找到契合的本地團隊，以本土化運營創造就業、實現本地價值。這正是長期主義與商業文明的生動注腳。

第二，“新力”，以“新舊”之“新”聚焦新質生產力，呼應政府工作報告首提的“智能經濟生態”。其核心體現為四“高”：高智、高效、高值、高綠。當前中國企業最突出的短板在于“高值”，很多企業即便實現高效、高綠，仍難擺脫低價困局，根源在于品牌價值薄弱。BMC獲獎企業圣農集團提供了可參考的樣本：圣農發展作為中國白羽肉雞行業領軍企業，以“扎根式創新”為核心，自主培育出我國首批白羽肉雞種源“圣澤901”及升級版“圣澤901Plus”，料肉比、產蛋率、生長速度、抗病性四項指標均達國際領先水平。圣農構筑全球最完備的全產業鏈，實現從種源到餐桌全程可防、可控、可追溯，憑借產業鏈優勢及優質的服務，成為餐飲頭部品牌的核心供應商。

第三，“心力”，以“人心”之“心”筑牢人才與組織根基。企業能走多遠，關鍵看人才梯隊建設。然而在數字化、AI快速發展的背景下，人才培養難度陡增：校企合作動力不足，企業自身又陷入“只篩選、不培養”的誤區，更有甚者重技術布局、輕人的價值，長遠必將削弱核心競爭力。為此，我提出“人本領導力”（Human Leadership），強調以人為本，技術終須服務于人，而非取代人。企業應通過持續提升人的能力、創造新增長曲線，讓員工擁有發揮空間與存在獲得感。

最后，德勤中國卓越管理公司項目（BMC）領導合伙人以及世界一流咨詢專家合伙人趙健補充道，AI與全球化浪潮正倒逼企業重新定義管理，這是提升核心競爭力的關鍵。而中國企業面臨“基礎補課、本地探索、對標進化”三重挑戰疊加。未來頭部企業管理升級需聚焦四個維度：一是新文化管理，在碎片化時代形成新的價值觀共識，凝聚Z世代員工認同；二是新研發管理，從科技研發到全面創新，構建新的創新組織模式和交叉學科為基礎的系統創新工作體系；三是新人才資源管理，從“工具化用人”轉向關注員工幸福指數，實現幸福與高績效的正向循環；四是真正的戰略管理，推動企業從機會驅動轉向中長期戰略驅動，破解“七八成企業只有經營計劃、沒有戰略”的困局。

德勤多年來深耕中國民企生態，通過BMC項目等活動，持續追蹤頭部民企的創新升級路徑，與企業深度共創、攜手探索突破性增長之道。這些積淀的案例經驗與前沿洞察，愿與更多中國企業共享，助力其在高質量發展征程中行穩致遠。

程明霞 | 對話 齊菁｜文 桂晏｜策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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