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最驕傲的事，正在被AI一點點拆掉

撰文｜畫畫

互聯網行業過去最成功的一件事，是把自己做輕。

但現在，開始拼命把自己變重。

最極端的例子，是Amazon。 這家公司正在做一件它20年前最不可能做的事：投資電力。

2026年，只是亞馬遜一家公司的AI資本開支預計就會達到2000億美元。這些錢不會變成代碼，而是變成變電站、冷卻系統、數據中心和水。

同一時間，Meta、Alphabet、微軟，也在做同一件事。

四家公司一年要花6500億美元。這個數字有多大？

2025年全球半導體行業的總收入大約是8000億美元。也就是說，四家互聯網公司一年花在AI上的錢，幾乎達到全世界所有芯片公司一年賺到的錢。

中國這邊，同樣在變重。

根據媒體報道，字節跳動2026年資本支出計劃1600億元，約一半砸向AI芯片和數據中心。

阿里更是考慮將未來三年投入到AI基建與云計算上的3800億元提升至4800億。騰訊2025年資本支出接近800億元，AI占比超過一半。

這個數字的真正含義不是金額，而是互聯網公司，越來越像工業公司。

1、輕，不只是效率，而是權力

互聯網過去二十年的底層邏輯，可以用一個字概括：輕。

2012年，Facebook用10億美元收購Instagram。當時Instagram只有13個員工。13個人，服務3000萬用戶。

這件事之所以震撼，不只是因為效率高，而是因為它揭示了一種新的可能，一個人寫出的代碼，可以無限次分發給無限多的用戶，成本幾乎不變。

13個人能做到這件事，就是因為軟件的邊際成本趨近于零。

WhatsApp更夸張。55個工程師，服務4.5億用戶，被190億美元收購，人均服務800多萬人。

這套邏輯在中國同樣成立。

字節跳動最早的核心資產不是廠房，是推薦算法。騰訊靠一個QQ起家，靠微信成為巨無霸，核心資產是社交關系鏈，輕到幾乎沒有邊際成本。阿里最值錢的不是倉庫，是連接買家和賣家的那個平臺。

這些巨頭共同依賴同一個前提：寫一次代碼，可以服務無限用戶。一個好產品，可以無限復制。

這帶來的變化，比效率提升大得多。它改變了權力結構，小團隊可以撬動大市場，創業公司可以挑戰巨頭，想法可以比資產更值錢。

所以，哪怕是幾個年輕人，在車庫里照樣可以改變世界。

輕，是互聯網的增長引擎，也是它的權力來源。

但這件事，從AI開始，變了。

2、AI正把圖書館變成餐廳

過去的互聯網，更像圖書館，書印好放在那里，一萬人看和一億人看，成本差不多。

AI更像餐廳。每一個用戶進來，都要現做一道菜。

每一次對話、每一次生成、每一次Agent調用，都在實時消耗算力和電力。

這是切切實實的Token賬單。

生成一分鐘720P視頻的成本，是文本對話的上千倍。一次復雜Agent任務，可以消耗幾十萬token。豆包大模型的日均token使用量，已經從兩年前的1200億暴漲到120萬億，增長了1000倍。

這意味著一件非常反直覺的事，用戶越多，成本越高。

過去互聯網的邏輯是用戶越多、單位成本越低、規模效應越強。AI把這個邏輯掀翻了。

整個商業的邏輯和性質，也發生了變化。

高盛測算，一個250兆瓦的數據中心，上線成本約120億美元。到2030年，全球數據中心電力需求將增長160%。摩根大通的數據更激進，未來五年，AI數據中心建設至少需要5萬億美元，可能高達7萬億。

而且這些成本不是一次性的。訓練模型是一次開支，訓完就完了。但推理是持續消耗，只要有人在用AI，電表就不會停。

過去互聯網靠規模效應，用戶越多，就越賺。現在AI開始靠現金流活著，用的人越多，燒的錢越快。

除非你能持續把推理成本降下來，把每個token變成真金白銀，否則規模越大，虧得越多。

這也是為什么火山引擎的策略也變了，火山引擎總裁譚待最近說了那句話很直接：不能拋開模型的價值談token的價格。

兩年前字節靠極致低價撕開市場，現在它開始強調每個token的經濟價值要配得上成本。連最擅長打價格戰的字節都開始算細賬了，足以說明這個變化的分量。

從圖書館到餐廳。從復制到生產。 互聯網的輕，在這里被逐漸打破了。

而且，這個趨勢還在加速。

AI的應用場景正在從文本擴展到視頻、代碼、多模態交互，每一次擴展都意味著算力消耗往上跳一個臺階。Agent開始自主完成復雜任務，單次交互的成本可能是傳統搜索的幾百倍。

AI越好用，越多人用，它就越重，這跟過去完全相反。

3、當競爭從軟變硬

過去互聯網比拼的是產品、算法、用戶增長。這些都是軟的，你可以靠一個更好的想法、一支更強的團隊來贏。

現在開始比拼的東西越來越硬了。電力指標、數據中心、GPU供給、能源合約。

字節跳動的做法很有代表性，今年采取了前重后輕的集中招標策略，第一季度就把全年大部分機房合同簽完。為什么這么急？因為2025年6月之后，國家對數據中心的能耗審批明顯收緊了。晚一步，指標可能就沒了。

根據公開數據的報道，字節的數據中心需求是1.4到1.5GW，大約相當于一座中型核電站的發電量。一個季度就簽下了這個體量。

搶的不是客戶，不是用戶，是電。

阿里的路徑不一樣，但想法一樣。阿里是把重心放在了西北，甘肅、寧夏，電力成本低，政策空間大，甚至準備在銀川或甘肅自建數據中心集群。

要知道，2022年底阿里內部還把大規模自建定性為錯誤方向，要走輕資產路線。但到了2026年，已經要在西北拿地了。

現實比戰略更有說服力。

騰訊的變化可能是最讓人意外的。這家公司過去二十年最擅長的事情是連接，連接人和人、人和內容、人和服務，幾乎是中國互聯網輕資產的代名詞。

但2025年，它的資本支出接近800億元，AI占比超過一半。Q4單季度資本支出224億元，其中約120億花在了數據中心和AI模型研發上。一家靠社交和游戲起家的公司，未來最大的支出項大概率是機房和芯片。

當一個行業開始討論水夠不夠、電夠不夠、地夠不夠，它就已經不是原來的行業了。

4、三件事，被同時改寫

這場變化不只是硬件基礎設施的投入。實際上，有幾條更底層的邏輯，正在被同時改寫。

比如創業這件事，就出現了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

AI讓創業變得更容易了。Manus幾個人做出了一個讓行業震動的Agent產品。越來越多的一人公司、三人團隊，調用現成的模型API，做出了過去需要幾十人才能做的東西，甚至出現了OPC（一人公司）這樣的模式。

AI讓輕創業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容易。

但這種輕，和過去的輕不一樣。過去Instagram的輕，是自己的輕。代碼是自己的，服務器租誰的都行，命運在自己手里。

現在應用層的輕，是站在別人的重資產上面。

你調用的每一個API，背后都是別人花幾百億美元建的數據中心。模型的定價策略、接口的開放程度、甚至服務的穩定性，都不由你決定。

過去你在造船，現在你在買船票。門檻低了，但控制權也變了。

競爭也在變。

在應用層，小團隊確實仍然有機會，甚至因為AI工具的加持，能做出的東西比過去強得多。但在基礎設施層，壁壘已經高到幾乎翻不過去。四家美國巨頭一年砸6500億美元，中國三大巨頭一年合計超過3000億元，這本身就是護城河。

更微妙的是，應用層的優勢越來越依賴底層的穩定供給。你今天調API做出了一個爆款產品，明天供應商調價、限流、調整策略，你的成本結構可能一夜之間被改寫。

表面上百花齊放，底層高度集中。應用層看起來很熱鬧，但真正的權力在往下沉。

估值邏輯也在變。

過去互聯網公司按用戶數和增長率估值，輕資產是加分項，越輕想象空間越大。

現在不一樣了。

OpenAI最新估值8520億美元，支撐這個數字的不只是9億周活用戶和模型能力，還有它和微軟、亞馬遜、英偉達等巨頭的深度綁定，本質上就是一份超大規模的算力合約。市場開始給重資產定價。

創業、競爭、估值。這三件事驅動了過去互聯網過去二十年的繁榮。當它們同時被改寫，變的就不是某一家公司的策略，而是整個行業的游戲規則。

5、互聯網的重力時刻

回到開頭。 6500億美元。1GW級數據中心。核電站級電力需求。

這些信號指向同一件事：互聯網正在經歷一次重力加速。

過去二十年，互聯網的故事是越輕越好，越快越好，越沒有邊界越好。

接下來的故事可能恰恰相反，誰扎得更深，誰才能飛得更久。

這聽起來像巨頭的游戲。在基礎設施層，確實如此，門檻已經高到普通玩家進不去了。但應用層的機會仍然真實存在。幾個人用AI做出一個好產品，這件事今天仍然在發生，甚至比過去更容易。

只是這種機會的性質變了：你能飛多高，取決于你腳下站的是誰的地。

就像電力時代，建電廠的人定義了基礎，用電改變世界的人定義了應用。這一次也一樣。只是用電本身也變貴了。

互聯網巨頭曾經是這個世界上最輕的公司。幾行代碼連接幾億人，一個算法覆蓋全球。谷歌、Meta、騰訊、字節，它們都是靠輕資產長大的。

但現在，AI給它們加上了一種新的力量：重力。

【版面之外】的話：

當這些巨頭公司開始修電廠、建機房、搶電力，它們就已經不是原來的互聯網公司了，而是正在變成一種新的存在：用軟件賺錢，用基礎設施競爭。表面是互聯網，底座是工業。

這件事對普通人意味著什么？

你打開的每一個AI應用，背后都不再只是幾行代碼，而是一座正在耗電的工廠。你用的每一個token，都在消耗真實的能源。這些巨頭未來的命運，可能不取決于誰的產品更好用，而取決于誰能更便宜地獲得電力。

輕，是互聯網的青春期。 重，可能才是它的成年形態。

而這個時代，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