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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淮北平原,太皇河水平靜地流淌,像是從沒經歷過這場戰亂。
王忠厚站在村口,望著眼前破敗的王家村,喉嚨里堵得慌。村外的土城被扒開幾道口子,有些地方還殘留著火燒的痕跡。村子富戶的房屋十有五六屋頂沒了,剩下的也大多門窗破碎。
“大哥,進去吧!”王忠勤推著獨輪車,車上裝著從縣城帶回來的幾件工具,聲音低沉。
老三王忠遠跟在后面,肩上挎著個包袱,那是他們三家人逃難時僅剩的細軟。兩個月前,義軍殘兵在太皇河一帶盤踞,王村被攻破時,他們倉皇逃出,連換洗衣服都沒來得及帶。
三個媳婦帶著孩子們跟在后面,沒人說話。“先收拾住的地方。”王忠厚放下肩上扛的幾根木料,“其他事慢慢來!”
王忠遠點頭:“大哥說得是。人沒事就好,東西可以再置!”
老大媳婦和兩個弟媳婦二話不說,卷起袖子就開始收拾。老大媳婦去井里打水,老二媳婦找來掃帚,老三媳婦帶著孩子們撿拾還能用的磚瓦。
王忠厚蹲在院門口,看著三個媳婦忙碌,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王家世代有個規矩,少用仆人丫鬟,家里的事能自己干就自己干。
三個兒媳婦嫁進來時都是能干活的人,這些年跟著下地、喂豬、洗衣做飯,從不嬌氣。這回逃難,也是她們護著孩子,如今回來,又是她們第一個動手收拾爛攤子。
“忠厚,你去看看田莊吧。”大嫂提著水桶過來,“家里有我們!”
王忠厚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往田莊走去。田里的景象比村里更讓人揪心。自種的麥子全被偷割了,佃戶們的地里倒是收割完了。
莊頭老王從地里跑過來,滿臉是汗:“大東家,您可回來了!”
“回來了!”王忠厚拍拍他的肩膀,“地里情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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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莊頭嘆口氣:“麥子損失了七八成。夏租的事……”他壓低聲音,“有幾戶跟我逃難的人家實在拿不出東西,一家老小都餓著肚子!”
王忠厚沉默片刻:“你先統計一下,實在困難的,今年夏租可以免一些。能交一點的,收一半。剩下的,等秋收再說!”
老王一愣:“大東家,那咱家……”
“我心中有數!”王忠厚擺擺手,“先把地收拾出來,秋糧要緊。水稻秧苗還能趕上嗎?”
“能!我去看了水塘,水還夠。只要這幾天把田整出來,六月插秧還來得及!”
王忠厚點頭:“那還等什么?召集人手,明天就開始整田。我跟你們一起下地!”老王莊頭眼圈一紅,轉身跑了。
接下來的日子,王忠厚天天在地里。他脫了長衫,卷起褲腿,和佃戶們一起挖溝、整田、引水。佃戶們看他這樣,心里踏實了,干活也更賣力。那些原本猶豫要不要換主家的佃戶,也都留了下來。
半個月后,水稻秧苗順利插完。王忠厚站在田埂上,看著一行行嫩綠的秧苗在風中搖曳,長長地吁了口氣。莊頭老王在旁邊說:“大東家,今年這季稻子要是好,秋收能補回一半損失!”
“一半也好!”王忠厚蹲下來,用手指探了探田里水的深淺,“告訴大伙,水要看好,別旱了也別澇了。肥也要跟上!”
“知道!”
王家老宅的院子里,三個妯娌正在曬糧。其實沒什么糧可曬,只是把從地里撿回來的那些半癟的麥粒挑揀干凈,磨成面糊口。大嫂邊干活邊說:“咱家還有多少糧食?”
二嫂苦笑:“不到三五石。頂多再吃半個月!”
三嫂道:“我明天回趟娘家,借點糧!”
大嫂搖頭:“別借了。你大哥說秋收能好,咱省著點吃,摻些野菜,熬到秋收!”
正說著,王忠厚回來了。他聽見弟媳婦們的話,沒吭聲,進屋里拿出個布包:“這是我把地頭的樹賣了得的錢,明天去買點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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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妯娌面面相覷。大嫂接過來,打開一看,是幾串銅錢。
“咱家還有樹賣?”二嫂問。
王忠厚嗯了一聲:“田地北邊還有一排!”
老二王忠勤這邊,日子也在一點點恢復。他在縣衙工房當匠頭,月錢雖然不多,但勝在穩定。戰亂過后,縣衙也急著修復水車、橋梁,他回去報到第二天就領了活。工錢比平時還多兩成。
但王忠勤心里惦記的是家里的磨坊。那磨坊是王家的根本,村里人磨面都來這里。如今石磨裂了,水車壞了,水渠也堵了。
每天晚上從縣衙回來,王忠勤就鉆進磨坊。他把石磨的裂痕用鐵箍箍緊,雖然不如原來好用,但也能湊合。又帶佃戶把水渠清了。
半個月后,磨坊開張了。那天一大早,王忠勤把磨坊門板卸下來,打掃干凈。村里人陸續推著糧食來了。
“二東家,能磨不?”一個老婦人背著一袋麥子,怯生生地問。
王忠勤接過:“能。您老等著,一會兒就好!”
石磨吱呀呀轉起來,麥子變成面粉,從磨縫里細細地流下來。老婦人接過面粉,千恩萬謝地走了。王忠勤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踏實感。
磨坊開張第一天,收了十幾石糧食的加工費。晚上,王忠勤把銅錢交給大嫂:“嫂子,今天磨坊進賬,歸公中!”
大嫂接過來,數了數:“夠買兩天糧食的。辛苦二弟了!”
王忠勤擺擺手:“一家人,說這個作甚!”
老三王忠遠在集上的鋪子,損失最重。那條街燒了大半,他的雜貨鋪也沒能幸免。鋪面燒塌了,貨物全毀,賬本也燒了。王忠遠站在廢墟前,看著滿地的焦土和碎瓦,半天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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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個開店的老掌柜過來,拍拍他的肩:“忠遠啊,別灰心。咱們這條街,燒了的都打算重蓋。你年輕,有的是機會!”
王忠遠點點頭:“老掌柜,您打算咋辦?”
“我?”老掌柜指指自己的鋪子,“先把門臉修起來,能開張就開張。本錢不夠,就少進點貨,慢慢來!”
王忠遠若有所思。他回到村里,和兩個哥哥商量。王忠厚說:“咱家銀子不多了,你要開店,得想清楚。但這事由你做主,有難處就說!”
王忠勤道:“磨坊現在有點進項,實在不行先緊著鋪子用!”
王忠遠搖頭:“二哥,磨坊的錢留著家里開銷。我打算把鋪子一半租出去,收點租金,另一半自己開張。本錢少就少進點貨,賣完再進,周轉著來!”
王忠厚想了想:“成!你自己拿主意。”
王忠遠第二天就進城了。他找人清理了廢墟,用剩下的木料把鋪子搭起來。一半隔出來,租給一個賣布的,收了半年的租金。另一半擺上貨架,進了些油鹽醬醋、針頭線腦,都是小本買賣。
開張頭幾天,生意冷清。王忠遠不急,天天守在鋪子里,有人來就笑臉相迎。慢慢的,老主顧們回來了,知道他家貨實在,價格公道,都愿意來。
一個月后,王忠遠回村,把三兩銀子和賬本交給大哥:“鋪子這個月凈賺三兩!”
王忠厚接過銀子,放進匣子里:“好。你在外頭辛苦,該花的錢別省!”王忠遠笑道:“大哥放心,我省得!”
日子一天天過去,王家三兄弟各司其職,像三股麻繩擰在一起。
王忠厚天天在地里,水稻一天天長高,從嫩綠變成深綠。六月抽穗,七月灌漿,八月漸漸泛黃。老王隔幾天就來回稟,說哪塊田水足,哪塊田有點旱,王忠厚就帶著人挑水澆地。佃戶們看他這樣,沒人偷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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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遠的鋪子也穩住了,租金加上自己賣貨的利潤,每月也有五六兩。他不敢多進貨,寧可跑勤快點,也不壓本錢。每回回村,第一件事就是把銀子和賬目交給大哥。
三個妯娌在家也沒閑著。她們帶著幾個佃戶家的女人,把老宅收拾利索了。塌的墻砌起來,漏的屋頂補上,菜園子種上青菜、蘿卜、豆角。每天喂雞喂豬,洗衣做飯,忙得腳不沾地。
大嫂管著家里的賬,每天買菜買糧都記賬,月底給老三看。二嫂手巧,縫縫補補的活全包了。三嫂心細,管著孩子們的功課和起居。
八月末,水稻熟了。金黃的稻浪在風中起伏,一望無際。王忠厚站在田埂上,眼眶有些濕潤。莊頭老王在旁邊喊:“大東家,開鐮吧!”
“開鐮!”王忠厚一揮手,第一個下地。
佃戶們、短工們、家里的大人孩子,都下了地。鐮刀刷刷響,稻子一排排倒下。太陽火辣辣地曬著,沒人喊熱。打谷場上,脫粒的脫粒,晾曬的晾曬,一片忙碌。
王忠勤和王忠遠也從城里回來幫忙。王忠勤負責修打谷的農具,王忠遠記賬、算賬,各司其職。
十天后,稻子全部收完。老王帶人過秤,最后報數:“大東家,總產與往年相當,比預想的好多了!”
王忠厚點頭:“佃戶們的租子怎么算?”
“都收齊了!”
王忠厚嗯了一聲:“好啊!”
晚上,王家三兄弟聚在堂屋里。桌上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映著三張疲憊卻舒展的臉。三個妯娌在灶房收拾晚飯,孩子們在院子里玩耍,笑聲斷斷續續傳進來。
王忠遠拿出賬本:“大哥、二哥,我把家里的賬攏了攏!”
“咱家現銀還有二百一十六兩。糧食除了佃戶們交的租子,咱們自己地里收的,夠吃到明年夏收還有余。磨坊每月進賬五六兩,鋪子七八兩,二哥的工錢五六兩,加起來每月有二十兩左右。這些還不算大嫂她們喂的雞豬,過年時也能換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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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厚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比預想的好!”
王忠勤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頂:“當初逃出去的時候,我以為這回完了!”
王忠遠笑了笑:“是完了。但是咱又從頭來了!”
沉默了一會兒,王忠厚開口:“這回遭難,我算明白一個理。咱家這么多年,少用仆人丫鬟,弟媳婦們能干活,孩子們不嬌氣,這回派上大用場了!”
王忠勤點頭:“大哥說得是。咱們三兄弟,各司其職,勁往一處使,誰也難不倒咱!”
王忠遠合上賬本:“還有佃戶們。大哥,你在佃戶中威望高,秋收時沒人偷懶,還多干了不少,租子一下就交齊了。這不也是錢?”
窗外傳來蛐蛐的叫聲,秋天的夜涼爽而寧靜。王忠厚站起來,走到門口,望著遠處黑沉沉的田野。月光下,剛收完稻子的田里,稻草人還站著,像是守護著這片土地。
“秋收完了,該準備冬小麥了!”他自言自語。
王忠勤走過來:“大哥,過兩天我去把水渠再挖深些,明年春旱也不怕!”
王忠遠也出來:“我進城去進些冬衣布料,咱家人口多,大嫂她們自己做衣裳,能省不少錢!”
三兄弟站在院子里,誰也沒再說話。月光灑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銀光。
灶房里,三個妯娌還在收拾碗筷。大嫂把剩菜倒進一個瓦罐里,留著明天喂雞。二嫂在刷鍋,三嫂在擦桌子。灶膛里的余火還亮著,映得她們臉上紅撲撲的。
院子里,大點的孩子在教小的認星星:“那是北斗七星,像勺子一樣……”
王忠厚看著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經歷過不尋常的人才知道,如今的尋常,是最難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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