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的圓圈：《至尊馬蒂》究竟在講什么？

原創(chuàng)作者：紅酒與謀殺（?瓣@紅酒與謀殺）

在薩弗迪兄弟分道揚鑣之后，??相繼推出了各?執(zhí)導的新作，弟弟本尼·薩弗迪拍攝了規(guī)模更?的獨?電影《粉碎機》(The Smashing Machine , 2025)，?哥哥喬什·薩弗迪則交出了制作規(guī)模更?的《?尊?蒂》(Marty Supreme , 2025)。

?我們有理由斷定此前《好時光》(Good Time , 2017)、 《原鉆》(Uncut Gems , 2019)的主控?究竟是誰，以及誰更為徹底地延續(xù)了薩弗迪式的?格意志。喬什·薩弗迪?疑是這些問題的答案。

《?尊?蒂》是?部將??完全交付給“運動”的電影，?部全情投?于“運動”的電影。

這?的“運動”并不是單指乒乓球這項體育運動，?是指向?種貫穿敘事和視聽的總體原則：以“圓”的回返之勢為運動邏輯所建?的。這不僅反映在敘事速率上，也同樣體現(xiàn)在影?的視聽活?上。

從《好時光》 《原鉆》這條創(chuàng)作軌跡不難看出，薩弗迪電影的“新”在于他所創(chuàng)造的新型感知路徑，以?密度的視聽流持續(xù)形塑神經(jīng)節(jié)律，并將敘事推進轉(zhuǎn)化為感官調(diào)度的節(jié)奏螺旋。正是在這種緊繃的敘事張?和?壓的視聽氛圍所共同維系的動態(tài)關(guān)系之下，才得以構(gòu)筑出全新的感官語法。

四?年前的?丁·斯科塞斯?形式上過度的、反常的設(shè)計構(gòu)造出?個神經(jīng)癥的荒誕現(xiàn)實，?個被紐約的城市節(jié)奏所劫持的現(xiàn)實，即使《下班后》(Af ter H ours , 1985)所呈現(xiàn)的速率或許早已成為薩弗迪電影的某種敘事學依據(jù)。

然?相較?丁·斯科塞斯的電影，《?尊?蒂》則是?部更為極致的極性電影，抑或是真正關(guān)乎“運動”的電影。

同薩弗迪的兩部前作?樣， 《?尊?蒂》仍然是視聽控制論的，是?部堅決秉持強度主義和動壓主義的電影。薩弗迪?視聽的強度組織術(shù)為這場別開??的旅程帶來了全域編排和最?優(yōu)化。所以?論是敘事的速度，還是視聽的強度，都是只增不減的。

敘事是震蕩式的累積，主?不斷失穩(wěn)的世界被抽象化為?種修辭。敘事線索越是簡單，反?越難以達成?標。正如?蒂在巴黎對資本家羅克?爾說出的那句“I can’t undercut the drama.”（我不能削弱戲劇性），這或許也是導演想強調(diào)的，?物越是試圖掌握當前局?，情境越會以連環(huán)的壓?場反向控制?物，??物需要即刻給出應答并做出抉擇。

唯有在這種急?驟?般的敘事進程中，我們才得以看?“戲劇性”本?作為可被調(diào)?的材料對主?公所施加的重?影響。強速率、強核?、強戲劇性地迫使?物穿梭并周旋于不同的場景和危機，只為朝向?個既定?標，所以才會在敘事的中?下放?體并持續(xù)予以增壓，在主?的反復?常中消耗這些?物缺陷。

在輪番的臺詞“交?”之后，?整盒印有“?尊?蒂，美國制造”的橙?乒乓球被迪昂扔下公寓，薩弗迪在這個對話峰值處完成了?個絕妙的“破場”。

薩弗迪甚?為連鎖的危機事件調(diào)制出了?分喜感。

即便微?的偏差也會迅速升級，任何?個錯誤決定導致的偏航都可能像滾雪球?般改變運動的?向，可最終影?卻?出?意料的以某種?式折返回了原點，使得旅程的終點與新的起點相遇。

?觀眾只有切?“經(jīng)歷”這種敘事的速度和視聽的強度，才能領(lǐng)會“運動”這?概念所帶出的瘋狂與激蕩。這也是為何?中的荒誕橋段并沒有破壞紐約的現(xiàn)實肌理，反?強化出現(xiàn)實的暴烈與焦灼。

丹尼爾·洛帕汀（藝名 Oneohtrix Point Never）曾在薩弗迪的前作中同樣?合成器??構(gòu)建出主?那不堪重負的、永?安寧的精神狀態(tài)。不過這?次在《?尊?蒂》中，這位?樂?可能?得更遠。

?先是打破了年代感的窠?，不是復刻或懷舊，是?全新的配樂觀念重新編譯年代戲，其錯位感制造出的敘事焦慮旨在創(chuàng)造?種新的知覺經(jīng)驗。我們能識別?物?上顯在的、超越時代的狂熱和躁動，正因為?物從來不是??命運的主宰。

主??蒂具有?種過度的、近乎病態(tài)的激情和執(zhí)念，??樂成為了敘事的主動參與者，成為主?必須跨越的、轟鳴的障礙。洛帕汀的電?樂、?頻脈沖和其復雜的聲?紋理，更像是徑直接通了?物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樂與?物時常構(gòu)成對抗性的互動，同時?樂深度渲染?物情緒，從??形成了亢奮的?理景觀。

影?的配樂是先進的，?樂在其中充當了?種動作。極性的?頻震顫或低頻嗡鳴所形成層層疊疊的擠壓效果，?蒂仿佛在?段充滿厄運的樂章中奮?掙扎、突圍。

?如Endo’s Game 和最終對決時的 Endo’s Game (Reprise)都以看似先??步的壓迫感來壓制主?，?后者的重現(xiàn)與變奏則將最初那股壓制的?量放?到了極致，意味著夢魘的再度襲來，迫使主?在?錘定?之際完成反擊。?物在此亦是同?樂決?。

當 Force of Life 響起，這是充滿?命?的相遇。與敘事?致，這在?樂上也是?次精妙的逆轉(zhuǎn)，?樂從?個對抗者變成了接納者。紛亂的節(jié)奏逐漸收攏，讓位于更?闊、更綿?的旋律，?樂為主?開路，助他回到紐約。當?蒂終于穿越艱難險阻，?樂也成為了內(nèi)?的回響，那是?種歷經(jīng)磨難后的釋然。

?蒂不只是贏得了?場?賽，?是因此擁有了?種可以安定下來，并且能夠承擔責任的資格，進??命下?程的資格。?這或許?任何恢宏的交響樂都更難以譜寫。配樂在《?尊?蒂》這部電影中被提升到與攝影、剪輯同等重要的地位。

攝影?師達呂斯·康第則貢獻了本屆奧斯卡攝影提名中最好的影像。?先，對于??和暗部的詮釋完全符合康第的攝影?格（“康第?”），是極具辨識度的康第式影調(diào)。在倫敦的室內(nèi)?賽場景中，畫?整體偏暗的、偏渾的調(diào)性，近乎 poor light 的照明，這種美學意義上的“臟”，或者說“臟感”，甚?是有點“辣度”的影像，都完全可以對應?影?所述“美國性”的部分。雖帶有?定刺激性的視覺質(zhì)地，但絲毫不缺乏視覺層次。所以影像是“臟”的，但不是“糊”的。

其次，康第拒絕光滑的、扁平的、?聊的影像。在攝影上，讓?理地形的“場”先以密度出現(xiàn)，再以輪廓示?。觀眾則需要在暗部摸索空間和氛圍，從暗部組織信息和情緒。當主??蒂在與?本選?遠藤的倫敦決賽中以 0-5 落后時，乒乓球被擊?、彈落?愈發(fā)?暗的、邊緣的落球槽。這?鏡頭就是很好的轉(zhuǎn)喻，乒乓球和主?公?樣狼狽地滾落???在意的?落，?個不被認可的邊緣地帶，?個?法翻?的底層處境。從暗部出發(fā)，我們就更能理解導演和攝影在影像上的追求。

當我們?nèi)ビ^賞如今的乒乓球賽事轉(zhuǎn)播，那是?常明亮且?凈的運動展示。在《?尊?蒂》中，觀眾當然可以說這么拍攝的?部分原因是去嘗試還原那個年代光照不?、照度不夠的情況。可在更深層的美學動機上，在影像層?，則是為了讓球場和?賽更接近?種地下運動或是地下儀式，這是更接近犯罪?的處理?式。

這也是為什么在倫敦錦標賽 Round Three 開始時，當我們看到?個 zoom in 的變焦鏡頭推向?排排乒乓球桌的縱深時（攝影機在尋找?蒂） ，我們把這?理解成?個地下賭場也沒有任何問題，每?個正在?賽的球桌都是?個陷?博弈的牌桌。康第?攝影搭建起的視覺制度很?程度上幫助了薩弗迪來呈現(xiàn)他的構(gòu)想和他想要的視覺能量。

關(guān)于表演性：

?蒂?乎?直在“表演”。從電影開場的序幕起步，?蒂就開始了他的表演，顧客需要的鞋碼被他故意調(diào)換成了??號的碼數(shù)，并聲稱這就是顧客想要的尺碼。其后為了籌錢?設(shè)局是表演；為了尋得?個落腳點?欺騙是表演；為了去?本參賽?在羅克?爾和凱之間迂回還是表演；卑微的遵從?資本家的指令?輸球更是表演。

關(guān)鍵在于，這種“表演”成為了?種?存條件（?蒂?邊的瑞秋顯然也已被表演所“侵染”），在接踵??的事件催化下，?蒂的?格化作可流通的姿態(tài)：在地下球館、官?球場、資本家的客廳、?演員的后臺化妝間、乃?公共輿論空間。每?處都是“表演”的舞臺。

?蒂的表演性?格可以被視作?個基點，但是這些????的“表演”均以失敗告終。所謂的看?下菜雖說是他的技能，但對混沌局勢的再編排?總會使其落?下?個不可控的動蕩局?，表演欲極強的?蒂不斷在旺盛的表演沖動中失?。

可是即便如此，恰恰是經(jīng)由那些最“假”的時刻卻抵達了最后那場拼盡全?的較量（The Real Game） ，?個最“真”的時刻。

?賽也需要?產(chǎn)鏡頭、?產(chǎn)敘事、?產(chǎn)可供觀看者消費的情緒，?競技的本真包含了觀賞性、戲劇性和?我實現(xiàn)的價值。薩弗迪通過這場戲把整部電影在形式上動態(tài)施壓的統(tǒng)攝性機制和競技體育的觀演關(guān)系進?了同構(gòu)。

因此在最后這場?正式的?賽中，薩弗迪調(diào)度出了競技體育最本真的那??，也還原出了競技體育的劇場本質(zhì)。臺下觀眾的屏?凝神與臺上?分僵持不下的緊迫感讓這場?賽的觀看價值飆升，?銀幕前的觀眾同樣會被卷?這場競技的?潮，感官閾值將被重新校正，可?從?蒂的失敗扮演到回歸競技本真的結(jié)構(gòu)性發(fā)展。

?蒂穿越城市、階層和社會關(guān)系?路，跑動、被阻斷、繼續(xù)跑動，他在追趕機會，也在追趕敘事的定義權(quán)。仿佛這是?個必須連續(xù)表演“我?我上，我定能贏”的戲臺，唯有如此才不會頃刻之間失速下墜、跌??底。

關(guān)于美國性：

乒乓球賽是有來有回的，反彈持續(xù)存在，乒乓球經(jīng)過球拍與球桌的反彈?形成?道道修?的弧線。在這個過程中，?命、國家與歷史也在弧線中彼此回擊。?暗的、渾濁的、骯臟的，這不就是美國的誕?嗎？所以它不僅是關(guān)于?個美國?的球賽，更是關(guān)于?個國家的誕?。

本?的次?本野??常之?，從?處不在的交易邏輯、對賭邏輯到指代國家?體的主??蒂，這使得我們在美國電影中??次看到了美國性的表述，只是它的焦點既不系于美國夢之死，也不系于美國夢猶在。

欲望經(jīng)濟的污濁起源和對?勝利敘事復演了美國國家神話的暴?基底，美?之間的球賽就是歷史權(quán)?關(guān)系的象征性復現(xiàn)。?蒂?體的躁動和亢奮、?為舉?的乖張，甚?都可以說是國家意志在微觀個體層?的癥狀化顯現(xiàn)。?蒂?中近乎狂熱的勝利宣?，“投下第三顆原?彈”的?擬正是話語間的戰(zhàn)爭想象，勝利被想象為絕對的壓倒性態(tài)勢，競爭被想象成徹底的殲滅。

?最終美國??蒂在東京的激烈競逐中取勝更是說明了對?的?次勝利，?蒂贏得勝利并搭上駐?美軍返鄉(xiāng)的班機，指代國家?體的?蒂這時當然就和美國?兵們處在同?位置。美國選?戰(zhàn)勝?本選?的情節(jié)被安放在這樣?個帶有戰(zhàn)后余震和戰(zhàn)爭記憶的特殊情境中，?個標志著戰(zhàn)勝國與戰(zhàn)敗國位置關(guān)系的注腳之中。毫?疑問，勝利（Victory）和暴?（Violence）在此是同構(gòu)的。

這就不難理解為何?蒂和羅克?爾會對于?本選?解除旅?禁令（意味著美國結(jié)束了對?本的軍事占領(lǐng)，?本恢復主權(quán)國家地位）前往英國參賽發(fā)出了同樣的質(zhì)疑，這就像是重建戰(zhàn)后秩序的美國對于?本復蘇跡象的?種警惕。

?在遠藤以?個?名?輩之姿贏得了倫敦錦標賽之后，那段插?式的解說性檔案影像則更能說明其背后的含義，那正是?本對于上升敘事的渴望。

這不是英雄之旅，?蒂的?官?勝利也不是英雄的勝利，這??需觀眾認同主?，就好?觀眾也?需認同美國。

關(guān)于宇宙性：

如果說“表演性”解釋了?物塑造層?的?動邏輯與應對策略，“美國性”解釋了國家歷史層?的權(quán)?位置關(guān)系，那么“宇宙性”則提供了影?最為深邃的形態(tài)學框架。這也是《?尊?蒂》最具原創(chuàng)性的美學價值。

“圓”是?命的起點，既代表了?命源頭，同時也是技術(shù)的?何?題，引領(lǐng)著技術(shù)毀滅。因此，它們共享同?種?何形態(tài)。乒乓球、卵?、嬰??知?畏的?孔，甚??到被?蒂撒落的??鹽粒等各種形態(tài)學意象，我們更是可以聯(lián)想到內(nèi)爆式原?彈的核?（球形 Pit）。

從?殖到競技，從個體?命到國家暴?，皆以球狀與圓弧組織串聯(lián)起來。最?單元（精卵相會）和最?單元（核爆的戰(zhàn)爭災難）通過“圓”的鏈式意象被折疊進同?個視覺語法。影像結(jié)構(gòu)本?也從擊打、回彈的對位之中（即有限的處境）躍??限的整體，通向“圓”的奧義。以球與弧的尺度丈量互聯(lián)關(guān)系，承認??是“圓”的?部分，是整體的?部分。

東京的?賽結(jié)束后?蒂終于從虛構(gòu)的劇場重回現(xiàn)實的?活，從混亂回歸平靜，他得到了解脫。但更為重要的是，“圓”的形?上學和其能量回路在抽象意義上使這個?私?利、狂妄??，從來不懂得愛?的?重新獲得了愛的能?，他也因此領(lǐng)悟到了“圓”的真諦。從?物??來講，?蒂回到紐約即回到了他的原點，弧線閉合成“圓”的瞬間恰恰是新的開端，“圓”完成了?我的回環(huán)，?新??的到來也意味著?命的循環(huán)。

由此可?在電影?頭，精?爭先恐后的競速絕不是什么獵奇段落，?是薩弗迪的開場聲明，?命的誕?本?就是?場競爭性的偶然事件。何況精?全?沖向卵?的全過程何嘗不是主?公?蒂這?路冒險的寫照？?于精卵結(jié)合的瞬間，難道不就是舷窗外那云團深處的雷鳴電閃嗎？《?尊?蒂》反神圣、反崇?地展示出偶然性如何進?個體的?命歷程，并讓?物在意外與機遇之間來回擺蕩。從微觀?體到宏觀宇宙的尺度，這來?導演思想的躍遷。

薩弗迪把體育?賽拍成了?個國家的潛意識涌動，?吹成功實則是為了掩蓋焦慮。它在說明美國如何把??的焦慮化妝為成功學的虛張聲勢?我膨脹，?導演?如何進?步將演員的?我，具現(xiàn)化為?個實在的??。

與此同時，《?尊?蒂》在制作層?也更加圓融，這?點同樣是扣題的。薩弗迪在視聽層?的處理是與之嚴格對應的，這些都是聯(lián)通主題和形式的，所以勢必區(qū)別于薩弗迪前作中更加?棱??的粗礪紋路和銳利線條。

“甜茶”提莫? ·查拉梅在本?的確獻出了?前為?他個?的最佳表演。薩弗迪極其出?地調(diào)動出他??過溢的表演欲并加以利?。甜茶的“賣?演出”進?成為了?蒂這???的某種性格?彩，作為?位明星，其過剩的表演沖動被導演馴化了，以?于臺詞的不斷輸出和?體的運動傾向都?再表明，這屬于???格的?部分。過度的表演甚?被合理轉(zhuǎn)化為?種?物在?壓情境下的?存?式。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在使?明星時，最?明的?段并不是把明星“磨平”，?是要看他們?nèi)绾伪??的??“消耗”。僅從導表層?來說，這種對于演員的調(diào)教能?是驚?的。

我們完全可以從表演性、美國性及宇宙性這三個彼此?度嵌合的重要維度之構(gòu)想來理解喬什·薩弗迪的這部新美國電影。由此，乒乓球運動不再只是題材的選取，?是成為了結(jié)構(gòu)模型，薩弗迪在主題和形式上做到了真正的同構(gòu)，也使得影像結(jié)構(gòu)以最為渾然、完滿的?式?向觀眾。于是，?種新的影像思維誕?了。

整部影?就像?場超?球賽，接發(fā)球、變線、擦邊、回彈。通過攝影、剪輯與配樂將反彈的暈眩擴展?觀眾的感官共振，就好像每當你以為能喘上???，下?秒?會被節(jié)奏拖回球桌之上。每?次看似終局的勝負，都會在下?次反?的回擊中被改寫。

世界由往復的沖擊維系，意義在碰撞中逐步成形。《?尊?蒂》通過球狀意象與回彈弧線完成了對世界運動的抽象理解，最終構(gòu)成了超越回合的能量震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