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萬大軍不戰而降，令無數人淚目的中渡橋之戰，怎么打成這樣？

電視劇《太平年》熱播后，掀起了一股研究五代十國的風潮，有意思的是，不少原來看過《畫江湖之不良人》和玩兒過《燕云十六聲》的人和看《太平年》的人在網上來了一波對賬。

盡管時至今日，仍然沒有一部能完完全全反映五代十國的影視劇或者是游戲走向市場，但僅憑借觀眾們在網上頻繁對賬，也不難看出這段歷史在人們心目中的分量。

圖|《太平年》石重貴出降

可巧的是，也是過年期間，游戲《燕云十六聲》推出了中渡橋之戰的主線，正好與《太平年》中石重貴肉袒出降的一段能對應上。

作為《太平年》的觀眾，我本人其實不是游戲迷，沒法參與對賬，不過卻是很早知道中渡橋之戰。

中渡橋之戰之所以令無數玩家扼腕嘆息，主要在于這并不是一場必敗之戰。而此戰之所以失敗，從后晉立國就已經是命中注定。

1

中渡橋之戰的主帥杜重威作為后晉開國重臣，其實早年并不怯懦，早年他追隨李嗣源、石敬瑭時期，便身經百戰。石敬瑭更是因此而看重杜重威，把妹妹嫁給他。

后唐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因受末帝李從珂猜忌而舉兵造反，當時杜重威積極支持妻兄造反。后晉建立后，以杜重威為護圣軍都指揮使，遙領舒州（今安徽安慶）刺史。

后晉建立以后，杜重威又多次率軍平叛，逐漸成為后晉朝廷柱國大臣。

史書上對杜重威評價雖然不高，卻也很肯定在后晉立國之初，他對穩定國家的貢獻。

圖|石敬瑭

后晉天福七年（942年）正月，杜重威平定了安重榮之亂，以功授成德軍節度使（治所在鎮州）。后晉朝廷后來下令改鎮州為恒州，成德軍也改稱順國軍。

同年二月，石敬瑭病逝后，石重貴繼位，對這個姑父就更加信任。

不過，隨著后來越來越身居高位，杜重威也漸漸發生了改變。當時的石重貴顯然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也許是年紀大了，杜重威愈發的厭倦征戰，變得貪狠暴虐，他在攻克鎮州時，就把安重榮家產和鎮州的公帑全部歸為己有，還對恒州（鎮州改稱）的民眾征收重稅，致使當地老百姓紛紛逃離他的治所。

盡管面對百姓紛紛逃離，杜重威不僅沒有收斂，反而還變本加厲，后來他視察恒州市場時，還振振有詞的對身邊的人說：

“人們都說我驅趕了百姓，那為什么市場上人這么多呢！”

天福八年（943年），后晉北方地區鬧旱災，恒州也受了災，朝廷因此下令不對這一地的百姓括谷（搜刮糧食）。

然而杜重威卻以軍糧不足照常下令，把老百姓手里的糧食搜刮的一干二凈，這其中搜刮100萬斛糧食，只上報朝廷30萬，剩下的全裝進自己口袋，還以借貸的名義跟民間借糧，等到來年夏天再賣出去，所得錢財全部中飽私囊。

即便是名義上要上交給朝廷的30萬斛糧食，杜重威也并沒有入數上交，而是錄入私庫，殿中監王欽祚當時眼見恒州百姓饑荒，也顧不上忌諱，將杜重威十多萬斛糧食錄入番庫，用于救濟百姓，朝廷還要出錢用于抵消，杜重威得知此事后還十分不滿：

“又不是要造反，為什么要沒收我的糧食？”

杜重威這么一搞，使得治所下的百姓幾無生機。

不難看出，從那時起，杜重威已經失了進取之心，一心一意只想養老了。

可石重貴登基之后，一心一意要做一個開拓的君主，并進一步的挑釁契丹，打破兩國“君臣—父子”式的藩屬外交關系。

杜重威所駐的恒州就處在后晉與契丹之間，注定是清閑不了。

2

從后來后晉與契丹三次大戰來看，石重貴并沒有做好開戰的準備。

面對契丹入侵，后晉一開始就只能被動的防御，并不能主動的進攻。

不僅如此，兩國戰役期間，后晉的刺史大將，多有投降契丹（盡管當時后晉朝廷不少人都恥于臣事契丹），不少邊將都是未戰先怯，可見當時后晉朝廷就是否與契丹翻臉根本沒達成統一，以至于身為皇帝的石重貴不得不親征。

更為關鍵的是，石重貴本身也并非英主，兩次抵御契丹得勝，也令他驕奢淫逸，客觀上也埋下了失敗的伏筆。

至于杜重威，在后晉對陣契丹期間，始終是畏縮不戰。

圖|桑維翰

不僅如此，杜重威因為害怕契丹軍卷土重來，多次要求朝廷將他調回，甚至于在無詔命的情況下，私自回京，桑維翰建議石重貴：

“威固違朝命，擅離邊鎮。居常憑恃勛親，邀求姑息，及疆場多事，曾無守御之意；宜因此時廢之，庶無后患。”

然而石重貴卻很不高興。

后來桑維翰又建議：

“陛下不忍廢之，宜授以近京小鎮，勿復委以雄藩。”

石重貴也不同意，還任杜重威為天雄軍節度使，出鎮澶州。

圖|遼太宗耶律德光

與后晉朝廷疏于邊備（客觀上這個說法不準確，因為石重貴第三次對契丹作戰，其實做了安排），契丹朝廷因為遼太宗耶律德光受制于母親述律氏，已經有了進占中原的心思。

后晉開運三年秋（946年），因后晉對待邊疆地區羌、胡等少數民族施行殘暴政策，這些胡人也借道契丹，幫助契丹入侵中原。

耶律德光令瀛洲。莫州大將趙延壽、劉延祚等人假意投誠，借此吸引后晉大軍北上，石重貴不辨真偽，命杜重威為北面行營都招討使，調20萬大軍北征，意圖一戰而收復幽州。

同年十月初一，耶律德光親率契丹數萬大軍南下，準備采取誘敵深入的戰略，意圖殲滅后晉軍主力。

不過有意思的是，因為杜重威消極避戰的關系，幾十萬大軍抵達瀛洲后，因畏懼而不敢入城，契丹軍最終只在南陽務（今河北肅寧縣東北）逮住了受命追擊的北面行營馬軍都指揮使梁漢璋兩千騎兵。

杜重威聽聞梁漢璋全軍覆沒的消息后，出于畏懼一路倉皇南撤（計劃撤回京師），耶律德光順勢追擊。

當時后晉軍整體實力是要強于契丹軍的，只要杜重威敢于列陣，契丹軍未必有實力繼續南下，可這時候杜重威已經嚇破了膽，根本不敢與契丹軍交鋒。

當時，駐扎恒州的彰德軍節度使張彥澤飛騎至武強（今河北武強縣），極力勸說杜重威，這才迫使杜重威改變了主意。

史料里沒有記載張彥澤破契丹的辦法，只說契丹布防有問題。

不過，通過當時情況不難分析，張彥澤應該是考慮契丹軍長驅直入，計劃與杜重威大軍會合后，趁契丹軍過滹沱河時夾攻。

杜重威同意了張彥澤的意見，轉兵向西，直趨恒州。

當時，契丹軍已經占領了滹沱河上的中渡橋，被張彥澤親率騎兵奪回，逼得契丹軍不得不在滹沱河北岸扎營。

（也有資料說張彥澤當時已經投降契丹，只是誘騙杜重威到恒州）

這時候形勢明顯偏向后晉軍，無論契丹軍過不過河，其實都要受杜重威、張彥澤兩面夾攻，契丹軍整體兵力不如后晉軍，打起來必然吃虧。

圖|李谷

時任北面水陸轉運使、磁州刺史的李谷也看出契丹軍的頹勢，向杜重威建議：

“大軍距離恒州咫尺之間，煙火可以相望，互相傳遞信息很容易。我們如果多用’三股木’投入河中做橋柱，上面鋪了細柴雜草，再用土填平，就是一座臨時橋梁!然后跟城里守軍煙火旗號約定，舉火為號，招募一支敢死隊，夜晚殺入敵營，我大軍跟進，內外夾擊，遼兵必然潰逃！”

耶律德光也不傻，看出了前線形勢不利，想要后撤誘杜重威向北，偏偏杜重威穩穩的扎營在南岸，大有長久駐軍的打算。耶律德光也無可奈何。

不過出奇的就是，契丹軍明明處于劣勢，可耶律德光自始至終也沒有下令撤軍，而是就駐扎在滹沱河北岸險地。

3

盡管史料上沒有記載杜重威是什么心思，但根據當時形勢分析，杜重威應該是很早就在與契丹“暗通款曲”。

這是石敬瑭出賣幽云十六州換取帝位以后帶來的惡果。

著名思想家王夫之曾言：

“石敬瑭受契丹之冊命為天子，于是人皆以天子為唯契丹之命，而求立于契丹，趙延壽、楊光遠、杜重威，皆敬瑭之教也。”

杜重威之所以在戰前不斷的向石重貴請求增援，不外乎是為了壯大自身實力，以此作為自己在契丹主面前進身的一大籌碼。

值得一提的是，在杜重威率大軍投降契丹之前，桑維翰就已經意識到了情況不妙，他迫切來到宮門前求見石重貴，希望石重貴能夠御駕親征，取代杜重威，然而當時石重貴極度信任杜重威，對桑維翰的建議置之不理。

桑維翰求見石重貴不成，又去求見石重貴寵臣趙瑩、李崧、馮玉等人，然而幾人都認為桑維翰是小題大做。桑維翰無奈感慨：

“如果是天命未改倒也罷了，光看人事的話，晉國就要滅亡了。”

圖|燕云十六州

不過，因為割讓幽云十六州的緣故，史書上認為桑維翰此次見石重貴，應該是繼續勸說與契丹求和，并繼續割讓關南之地。

一開始耶律德光可能也考慮到滅亡后晉太過困難，想要退兵，然而當時契丹國力蒸蒸日上，國內不是沒有能人，遼宗室耶律圖魯窘建議耶律德光不要退兵，而是利用契丹軍騎兵機動性強的特點，切斷后晉軍的糧道。

耶律德光大喜過望，于是兵分兩路，一路沿滹沱河展開，阻止后晉軍過河，一面派出輕騎，渡過滹沱河上游而沿太行上東側繞至北面行營軍后路，斷絕后晉軍隊運輸糧餉及后撤的道路。

契丹大將蕭翰（耶律德光大舅哥）為人很有謀略，他俘虜了后晉軍砍柴的士兵后，故意放了幾個，并在這些人臉上刻上“奉令不殺”四個字。

這些后晉軍的士兵逃歸兵營后，到處說契丹軍如何如何強大，令后晉軍軍心浮動。

不僅如此，蕭翰率領的這支只有幾百人的契丹騎兵，還敢于脫離大部隊深入后晉腹地作戰，當時距離前線較遠的欒城受到契丹軍突襲后，驚慌失措，根本想不到契丹軍只是小股部隊偷襲，紛紛放下武器投降。

這時李谷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他見杜重威始終不動，因此越級給石重貴上奏章，他的建議和桑維翰不謀而合：

“大軍情勢已危，請陛下從速起駕，前往滑州，可調高行周、符彥卿扈駕，并速派他軍進入澶州(今河南濮陽)、孟州，以備契丹越過黃河。”

兩天后，即同年十二月初三晚，李谷的奏章送到了石重貴桌案前。次日一早，杜重威求援的奏章也遞了上來。

應該說李谷的奏章還是起了作用的，石重貴采納了他部分意見，增調了高行周、符彥卿為北面都部署、副都部署，共守澶州，還調了西都留守守河陽。

與此同時，杜重威也動了，當然更準確的說是其他人動了。

圖|中渡橋之戰

糧道被截斷以后，二十萬大軍的吃食都成了問題，困守一隅必然失敗，時任奉國軍節度使的王清認為，不如搶先一步，主動出擊，他愿意率領2000步卒搶先過中渡橋，為大軍開道。只要大軍能夠過河與恒州守軍會合，就不會有危險。

杜重威同意了王清的建議，并派宋彥筠配合作戰。

王清率領2000步卒過中渡橋后，猛攻敵營，確實撼動了契丹軍，卻也把自己陷入了絕地。

當時，后晉軍中有能人意識到這是天賜良機，請求出兵支援，卻被杜重威斷然拒絕。

事實上，當時與王清作戰的，也并非是契丹軍主力，而是“二鬼子”趙延壽，趙延壽為了當這個二皇帝，輪番派兵不斷消耗王清。

寡不敵眾之下，宋彥筠先一步抵擋不住，僅一個人涉水過河逃過一命。

王清左等右等，不見杜重威支援，心里已經意識到情況不對，他悲憤之余，對下屬講了一句話，這也是令《燕云十六聲》玩家集體淚目的一句話：

“上將握有重兵，卻坐觀吾輩困急而不救，此必是懷有異志。吾輩自當以一死報國！”

王清以及其麾下2000步卒后來都戰死在滹沱河北岸，契丹軍為了打擊后晉軍的士氣，是用王清部的尸骸在滹沱河北岸筑成京觀。

后晉開運三年（946年）十二月初八日，契丹軍把后晉軍北面行營遙遙包圍，后晉軍糧道以及與朝廷聯絡的通道都被切斷。

杜重威在和李守貞、宋彥筠商量后，決定投降契丹，杜本人也得到了耶律德光的許諾：

“趙延壽的威望一向不夠，恐怕中原人不服。杜重威真的來歸降，就教他做中原之主。”

初十，杜重威召集全體將領，宣布投降契丹的決定，在場諸人雖然意見并不一致，可在杜重威脅迫下，只好無奈同意。

杜重威投降，也意味著后晉軍主力盡皆一空，耶律德光裹挾后晉降軍短短幾天之內直抵京師，石重貴見大勢已去，無奈請降。

不過有意思的是，耶律德光一開始本沒打算在中原稱帝，可源于后晉滅亡太快，萌生了入主中原的想法，他許諾杜重威做中原之主，根本就不可能實現。

一年后，后漢高祖劉知遠病逝，臨終前留下遺言，稱杜重威反復無常，想要除掉他，宰相蘇逢吉等人秘不發喪，借劉知遠詔令傳杜重威父子，然后將兩人殺死，尸身棄市，遭市人踐踏而盡。只有杜重威妻子石氏因劉知遠感念受石敬瑭恩德，得以免死。

杜重威父子終于遭了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