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化騰說的養蝦，不只是養蝦

撰文｜畫畫

騰訊剛發了2025年全年財報，一如既往的穩。

如果只看數字，這是一份幾乎沒有爭議的好財報。

• 2025年全年，騰訊營收7517.66億元，同比增長13.86%；歸母凈利潤2248.42億元，同比增長15.85%；非國際準則凈利潤2596.3億元，同比增長17% 。

• 國內游戲收入1642億元，同比增長18%；廣告（營銷服務）收入1449.73億元，同比增長19%；金融科技及企業服務收入2294.35億元，同比增長8% 。

游戲業務穩定，廣告繼續增長，金融科技依然是現金流機器。騰訊看起來像過去十年里的任何一個好年份：穩、厚、抗風險。

但真正值得警惕的，從來不是波動，而是沒有變化。

這份財報同時也說明了一件事：AI，還沒有真正進入騰訊的核心結構。

翻遍整份財報，你幾乎找不到一個因為AI，某條業務線發生了質變的案例。

廣告增長，靠的是微信生態的持續滲透。游戲增長，靠的是爆款周期。金融科技的韌性，來自支付基礎設施的護城河。

這些成績，和五年前的商業邏輯沒有本質區別。

換句話說，騰訊的基本盤，仍然運行在移動互聯網邏輯里：用戶打開App、產生需求、完成交互、形成交易。

這一套邏輯曾經無比成功，甚至定義了中國互聯網。但AI帶來的變化，并不是把這條鏈條優化得更順，而是讓這條鏈條本身，開始變得不再必要。

騰訊的問題，不在于它做得不夠好。恰恰相反，它是把這套模式做得最好的一家公司之一。

也正因為如此，讓它站在了AI時代轉身的十字路口。

1、一次不愿承認但必須發生的轉向

年初那場元寶春節大戰，如果只看結果，是一次不算成功的產品嘗試。根據第三方數據，元寶在春節期間日活峰值曾短暫沖上頭部AI應用行列，但熱度消退極快，留存遠不如預期。

但如果從內部看，它更像一次路徑試錯。

元寶代表的是一種非常典型的思路：用一個統一入口，把所有AI能力收攏起來。

這其實就是移動互聯網時代的成功公式：一個超級App、一個統一入口、所有需求在里面完成。這種模式，在過去幾乎無往不利。

但今天的局面在于：AI的入口在變。

這也是為什么馬化騰在這次財報溝通會上，罕見地用了"養蝦"這個民間詞匯，把它帶進了一家萬億市值公司的業績溝通會。

他沒有再強調做一個更強的AI入口，而是直接點出了元寶模式的局限：

“龍蝦類應用更有活人感，有記憶，也會越來越符合用戶的個性化需求。這對騰訊來說有更多戰線可以發力，能發揮騰訊的產品矩陣和生態優勢。”

他還提到，這種新的AI落地場景"給我們正在設計規劃和開發中的微信AI也帶來了一定的啟發"。

這句話背后，是一次非常清晰的轉向：從入口思維，轉向分布思維。

換句話說，騰訊開始接受一個現實：

AI不會像App一樣，被裝進一個殼里，它會散開，嵌入到每一個具體場景里。

2、"龍蝦"這件事，對騰訊意味著什么？

外界很多討論"龍蝦"，更多停留在產品層面，它是不是一個好用的AI工具，它的對話體驗夠不夠流暢。

但對騰訊來說，它的意義完全不同。它更像一面鏡子，讓騰訊看清一件事：未來的競爭，不在入口，而在誰在執行。

顯然，騰訊沒有把"龍蝦"只是當成一個產品判斷，不然也不會在如此迅猛的節奏里，推出了如此多圍繞龍蝦的產品，比如QClaw、WorkBuddy等等。

真正值得關注的，是騰訊圍繞這個方向，已經在悄悄布局一套矩陣。

從目前可以看到的輪廓，騰訊的"養蝦"版圖大致分三層：

第一層，是模型底座。騰訊混元大模型持續迭代，在代碼、長文本、多模態能力上不斷升級，承擔著整個Agent生態的算力底座角色。這不是騰訊最擅長的地方，但它必須做，沒有自己的模型，就只能永遠租別人的地基。

第二層，是場景入口。微信、QQ、企業微信、騰訊會議、騰訊文檔，這些產品正在陸續接入Agent能力。不是統一換上一個AI入口，而是每個產品在自己的場景里長出自己的Agent。會議里的AI紀要、文檔里的AI起草、企業微信里的AI客服……這是一種嵌入式生長，潤物無聲，但覆蓋面極廣。

第三層，是生態網絡。這是最關鍵也最模糊的一層。騰訊在生態內開放Agent開發能力，典型的像企微，允許第三方開發者構建自己的龍蝦，跑在這片土地上。這套邏輯，和當年小程序的打法如出一轍，不是自己做所有事，而是讓別人在你的土地上種地，你收租。

這三層疊在一起，是一個野心不小的結構：

底座自主、場景分布、生態開放。

但這套矩陣，目前還更像一張藍圖，而不是一部已經跑起來的機器。

過去，騰訊的優勢來自連接，連接人、連接內容、連接服務。但在Agent時代，這個邏輯正在被重寫，人可以被代理，內容可以被生成，服務可以被自動調用。

于是，一個新的核心問題出現：誰來完成任務？不是誰提供入口，而是，誰真正把事情做完。

這就是"龍蝦"真正帶來的沖擊，它讓騰訊意識到：未來不是用戶點什么，而是系統幫你做什么。

3、不做系統，而是讓生態變成系統

面對這個變化，騰訊給出的答案，并不激進，甚至可以說非常騰訊。

它沒有選擇去做一個統一的Agent系統，也沒有試圖去復制英偉達那種集中控制的路徑。它選擇的是一條更慢、更復雜的路：把已有的生態，升級成一個分布式的Agent網絡。

如果你把馬化騰財報會上的話拆開，會發現幾個關鍵詞反復出現：

去中心化、小程序、服務商。

他在溝通會上明確說：小程序長期堅持去中心化，未來’龍蝦’生態需延續這一理念，兼顧中心化能力與去中心化分發。

這些詞，其實早就存在于騰訊體系里。這也是關鍵所在。

實際上，這也讓我們意識到一個被忽視的事實：騰訊早就"做過一次操作系統"。

小程序，本質上就是一個輕量級操作系統。它具備運行環境、開發規范、分發體系。而且，它是去中心化的。每個開發者都有自己的"入口"，不依賴單一流量池，可以獨立生長。

這套基礎設施，騰訊用了將近十年才建起來。

現在，騰訊在做的事情，是把這套邏輯遷移到AI時代。馬化騰說得很直接：每個小程序其實都可以智能化和龍蝦化。

于是，一個很關鍵的結構開始浮現：

小程序，是上一代的應用單元；Agent（龍蝦），是下一代的執行單元。

騰訊的目標，并不是做一個龍蝦，而是讓每一個小程序，都有可能變成一個Agent。

4、真正的問題開始出現

這條路聽起來很合理，但真正難的地方，恰恰在這里。

馬化騰在溝通會上提到了一句非常克制、但信息量極大的話：服務商特別怕被智能體短路化、渠道化，我們在進行生態設計的時候也要考慮這種需求。

這句話說得輕，但背后壓著一個極其沉重的結構性矛盾。

AI的本質，是效率機器。它最擅長的，就是把中間環節消除掉。但騰訊的生態，恰恰是由無數個中間環節構成的。

服務商、開發者、內容創作者、小程序運營者，這些人的價值，建立在用戶需要經過他們這個前提上。一旦Agent可以繞過他們直接完成任務，這個前提就開始松動。

而更殘酷的是，Agent越智能，繞過的路徑就越短，中間層消失得就越徹底。這不是某個產品的設計問題，而是AI技術本身的演進方向所決定的。

想清楚這一點，就基本能理解騰訊當下和即將面臨的變化，它不是面對一個可以通過努力解決的技術問題，而是面對一個結構性的撕裂。

騰訊必須同時做到三件事：讓AI足夠聰明、不傷害生態伙伴、保持自己的控制力。

但偏偏，這三件事彼此拉扯，拉得越緊，越容易斷。

AI做得越聰明，自動化程度越高，服務商就越容易被架空，這是傷害生態。為了保護生態，給服務商留流量、留入口，Agent就不能太極致，這是主動限制AI。而如果騰訊自己不做極致，第三方平臺的Agent就會做。到那時候，用戶用腳投票，流量自然外流，這是失去控制力。

三條路，每條都有代價。

馬化騰的回答，是繞開這個三角，提出一個新的框架：中心化和去中心化要結合在一起做。

“智能體在處理復雜任務時，如果只依靠模型本身檢索聊天記錄，效率并不高。如果有’龍蝦’類的文件系統，智能體在復雜環境和多人環境下的體驗才會更好。”

他在說的是，所有參與者都想要好處，沒有人愿意成為別人系統里一個透明的零件。這個矛盾，沒有技術方案能解決，它需要的，是一套極其精細的利益分配機制，而這套機制，需要時間，需要反復博弈，需要無數次的試錯和修正。

這也是為什么馬化騰最后那句話，聽起來像是安慰，但其實是實話：

這件事本身很復雜，大家也可以多一點耐心，不用急于求成、匆匆忙忙推出產品，慢工才能出細活。

耐心不是謙虛，是清醒。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如果冒進了，傷的不是一個產品，而是整個生態的信任基礎。而信任，一旦損耗，比技術更難重建。

5、和另外兩家公司放在一起看，差異才真正清晰

如果只看騰訊，很容易覺得它是在謹慎推進。但一旦放到整個行業里看，這種差異會非常明顯。

阿里巴巴：重新集中

阿里的思路很直接，統一Token、打通模型、拉通業務。目標很清晰，重新建立一個超級平臺。它的邏輯是，AI越復雜，越需要集中控制。

2025年，阿里把通義千問全面整合進釘釘、淘寶、阿里云，用單一模型底座打穿所有業務線。這是一次非常典型的重新集權。

字節跳動：繼續做流動

字節則走在另一條路徑上，用AI強化內容，用推薦分發Agent，用流量驅動一切。它沒有試圖控制系統，而是讓AI成為新的內容形式。

豆包月活突破1億的速度，是目前國內AI應用里最快的。但字節的方式，是用流量喂出來的，而不是靠生態沉淀。

騰訊：維持結構

騰訊的選擇，是三者里最不激進的：不統一、不重構、不推翻。

而是，在原有生態上，疊加AI能力。這是一種典型的漸進式進化。

6、這份財報真正透露的信號

這份財報，真正透露了什么？答案其實不在數字里，而在態度里。

騰訊并沒有大張旗鼓地宣揚AI多么厲害，也沒有像其他公司那樣，把AI變成唯一的戰略敘事。

但它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它開始承認，原來的路徑不成立了。

從元寶到養蝦，從入口到分布，這不是一次產品調整，而是一次認知轉向。

而這種轉向，在一家極其成功的公司身上，往往比你想象的更難發生，因為你必須先承認，你最擅長的那套打法，開始失效了。

馬化騰說，這個設計很復雜，大家要有耐心。他同時透露，微信AI正在設計和規劃中，未來每個小程序都可能被龍蝦化。

如果把這一切總結成一個判斷，可以這樣說：騰訊并不試圖贏下"AI操作系統之戰"。它在賭另一件事，即使沒有一個統一的操作系統，世界仍然可以通過生態運行。

這是一個很騰訊式的選擇：不去爭最底層，不去做最激進，而是守住最復雜的那一層。

騰訊總裁劉熾平在溝通會上說得很直白：

今年如果AI投入能夠達到預期，我們會適當減少一些被動性的回購。整體來看，我們有充足的資源，既能支持業務發展，也能為股東提供均衡、持續的回報。

這條路的風險也同樣明顯，如果未來真的出現一個強控制的AI操作系統，生態可能會被反向壓縮。

這場賭局的結果，可能要幾年后才能看清楚。

但騰訊已經下注了。

這不一定是更好的答案，但一定是更難的一條路。

【版面之外】的話：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腦海中反復在想一個詞：耐心。

馬化騰說，"養蝦"這件事，大家要有點耐心，慢工出細活。

但對一家萬億市值的公司來說，耐心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它必須同時做到兩件幾乎相反的事：

一邊，推著自己往前走；

一邊，不能走太快，否則踩到的，是自己生態里每一個還沒準備好的人。

這種感覺，不像一家科技公司在沖刺，更像一個人，牽著一群人，在黑暗里慢慢走。走快了，有人跟不上。走慢了，前面的光可能先被別人拿走。

這大概是馬化騰和騰訊現在最真實的處境。

但財報里的另一組數字，或許能說明騰訊的決心。2025年資本開支792億元，研發投入857.5億元，均創歷史新高。劉熾平明確，2026年AI投入至少翻倍。

錢在那里，耐心也在那里。剩下的，就看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