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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陽光很好,透過窗子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歪在沙發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劃著。煙灰缸里堆了七八個煙頭,有幾顆煙灰落在沙發扶手上,他沒看見,看見了大概也不會在意。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沒有抬頭。
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這一個月來,能說的話都說盡了。先是好好商量,后來忍不住大聲,再后來是沉默——比爭吵更讓人難受的沉默。今天早上我看見他又睡到十一點,被子蒙著頭,房間里一股煙味,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那一刻,不知怎的,眼淚就下來了。
我也覺得丟人,五六十歲的人了,哭什么呢。
可他是我兒子啊。二十五年前,我第一次抱他,那么小一點點,手指攥著我的大拇指,攥得緊緊的。那時候我想,這輩子就是豁出命去,也要讓他過得好。他學走路的時候,我在前面蹲著,張開手臂等他。他搖搖晃晃走過來,撲進我懷里,咯咯地笑。他上小學第一天,背著新書包,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后頭也不回地走進校門。他考上大學那年,我喝了半宿酒,跟村里人吹牛,說我兒子出息了。
大學畢業那會兒,他打過幾個電話回來,說工作不好找。我說不急,慢慢來。后來他回來了,說先歇歇。這一歇,就是兩年多。
我知道他有難處。現在的世道跟我們那會兒不一樣了,大學生多,好工作少。他去面試過幾家,有的是工資太低,有的是要熬夜加班,有的是干了兩天就不去了,說跟想象的不一樣。我想說他幾句,又怕傷著他。這孩子從小自尊心強,說重了怕他想不開,說輕了又沒用。他媽媽總說,你就不能好好跟他談談?可每次我一開口,說不到三句,他就站起來走了,或者戴上耳機,或者干脆出門。有一回他說,爸,你不懂。
是啊,我不懂。我不懂他整天刷手機能看到什么,不懂那些游戲有什么好玩的,不懂他那些同學為什么也都在家里蹲著。我也不懂,當年我像他這么大的時候,已經在工地上扛了五年水泥袋了。
那時候苦,可心里踏實。累了一天回來,躺下就能睡著。第二天天不亮又起來,知道今天要干什么,明天要干什么,日子有奔頭。可現在看著他,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以后怎么辦。
我跟他說過,你總得養活自己啊。他嗯了一聲,沒接話。我又說,我們老了,不可能管你一輩子。他還是嗯。我再問,那你有什么打算?他終于抬起頭,說了句已經在看工作了,然后又低下頭去。
昨天他又跟我說,他在篩選幾個工作,讓我別著急。還說他不犯法,不違背公序良俗,沒麻煩別人。我聽了,一時不知該說什么。是啊,他沒犯法,也沒惹事,就在家里待著。可我就是著急,急得晚上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地想,等我們走了,他可怎么辦。
有時候我也想,是不是我們把他保護得太好了。從小到大,沒讓他吃過什么苦,要什么給什么,就怕他受委屈。現在想想,受點委屈怕什么,人這一輩子,誰不受委屈呢。
可這話現在說也晚了。
今天他奶奶打電話來,問孫子怎么樣了。我說挺好的,在找工作。掛了電話,我又坐了半天。他媽在旁邊織毛衣,也沒說話。織針一下一下地響,聽得人心煩。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推他出去吧,怕他受不了外面的壓力;不推吧,又怕他一直這樣下去。有時候看他窩在沙發里玩手機,我真想把他拽起來,推出去,把門鎖上。可我又怕,怕他真的走了就不回來。
今天下午,我站在門口看他,看了很久。他始終沒有抬頭。陽光一點一點從他身上移開,最后只剩下他一個人,窩在沙發的陰影里。
我轉身走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出來了。我們三個人圍著桌子,誰也不說話。他媽給他夾菜,他低著頭吃。電視里放著新聞,說今年大學生就業形勢怎么樣怎么樣。我調低了聲音,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飯,他站起來,說了句我洗碗。我愣了一下,看他端著碗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嘩地響,他媽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亮晶晶的東西。
我沒說話,站起來出去了。
外頭月亮很好,亮堂堂的。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點了根煙。隔壁老張頭遛彎回來,問我,兒子工作找著沒。我說快了,正在找。他說那就好,那就好。
我掐了煙,又站了一會兒。月亮底下,我的影子拉得老長。我想,這孩子大概也有他的難處,只是說不出口。我們這代人,什么都往心里咽;他們這代人,什么都悶著不說。哪個更難一些,我也說不清。
可日子總得過下去。他總要學會自己養活自己。這話我以前說過很多遍,今天又想了一遍。想完了,我推門進去。他還在廚房洗碗,嘩啦嘩啦的。我在客廳坐下,打開電視,聲音調大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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