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有殖民地的情況下，德國如何完成了工業革命所需的原始積累？

咱們看歷史書，英國搞工業革命，靠的是圈地運動、海外殖民、奴隸貿易，這叫“血腥積累”。法國、西班牙、葡萄牙，哪個不是靠搶殖民地發的家？

可德國呢？19世紀中葉才開始工業革命，這時候世界已經被老牌殖民國家瓜分得差不多了。到1914年，德國擁有的殖民地面積，只相當于英國的十分之一、法國的三分之一。這點地盤，根本不夠塞牙縫的。

那德國憑什么后來居上，到1900年就在電氣、化工這些新興領域把英國給超了？

什么叫“原始積累”？說白了，就是在工業革命之前，得先攢夠錢——買機器、蓋廠房、雇工人、搞研發，哪樣不要錢？英國有殖民地，可以搶；德國沒地盤，怎么辦？

答案只有四個字：內部壓榨。

德國馬克思主義者梅林曾說：

這并非夸張，是事實。19世紀初的德國，還是個四分五裂的農業國，大部分老百姓被綁在土地上，給容克地主當農奴。那些搞工業的資本從哪兒來？

一是從農民身上榨。普魯士搞農奴制改革，農民要贖買自由，得交一大筆錢。這筆錢流到哪里去了？一部分進了地主腰包，另一部分通過銀行、通過國家財政，變成了工業投資。

二是從手工業者身上榨。西里西亞的織工，1840年代被稱為“全歐洲最貧困的人民”。他們既被封建領主收“織工捐”，又被資本家壓低工資。一個蘇格蘭織工一天掙10便士，愛爾蘭織工掙8便士，西里西亞織工只能掙2到6便士。這中間的差價，就是資本家的利潤，就是工業化的“燃料”。

三是靠“家庭手工業”這種變態模式。就是農民一邊種地，一邊在家里給資本家干活。工人分散在窮鄉僻壤，沒法聯合罷工，資本家就能把工資壓到最低，把勞動時間拉到最長。這種模式，用梅林的話說，“使它的犧牲者陷于精神上和肉體上的最大的不愉快”。

所以，德國的第一桶金，不是從海外搶來的，是從本國老百姓身上榨出來的。

1807年，普魯士被拿破侖打慘了，痛定思痛，搞了一場“施泰因—哈登貝格改革”。

這套改革的核心，就是把農民從土地上“解放”出來。解放是加引號的——農民確實可以自由了，但得拿錢贖買土地和人身自由。沒錢的怎么辦？要么繼續給地主干活，要么進城當工人。

結果是地主手里有了錢（農民交的贖金），可以用來投資工業；農民沒了地，只能進城打工，成了工廠里的廉價勞動力。

1850到1870年，德國工人數量翻了好幾倍。這些人就是從農村被“解放”出來的。他們拿著微薄的工資，住著擁擠的工棚，在機器旁邊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他們的血汗，變成了工廠主的利潤，變成了煙囪里冒出的黑煙。

1834年，普魯士牽頭搞了個“德意志關稅同盟”。

這事兒看著不起眼，其實意義很大。在這之前，德意志幾十個邦國各收各的關稅，從漢堡到慕尼黑運一車貨，得交幾十次錢。關稅同盟一成立，這些內部關卡全沒了，商品可以在同盟內部自由流通。

這帶來的好處有三條：

第一，市場變大了。以前一個工廠只能賣給本地幾百里以內的客戶，現在整個德意志都是它的市場。規模效應出來了，生產成本降下來了。

第二，分工變細了。有的地方產煤，有的地方產鐵，有的地方有技術，大家各干各的，效率大大提高。

第三，競爭變激烈了。以前小邦國還能靠關稅保護本地劣質產品，現在沒了保護，誰家東西好、誰家價格低，誰就能活。這種競爭倒逼著企業搞技術、降成本。

到1870年，德國境內先進地區已經基本完成產業革命，工業產值超過法國。這塊“大蛋糕”，是在沒有殖民地的情況下，靠內部市場一體化做出來的。

德國起步晚，但這恰恰成了它的優勢——可以“抄作業”。

英國搞了幾十年的技術，德國直接拿過來用。一是“挖人”，高薪聘請英國技工來德國培訓本地工人；二是“偷師”，大批德國工程師跑到英國、比利時考察學習，把最先進的機器設計、工藝流程記在腦子里帶回來。

但德國不滿足于“抄”，它還在“超”。

19世紀后半期，德國搞了一套全世界最牛的教育體系。柏林工業大學、慕尼黑工業大學、亞琛工業大學，一批頂尖理工院校建起來了。政府和企業一起出錢搞科研，新的科學發現很快就能轉化為生產力。

到什么程度？電氣、化工這些新興產業，德國直接跑到了世界最前面。西門子、克虜伯、拜耳、巴斯夫，這些名字到今天還是工業界的標桿。

英國靠的是老本，德國靠的是腦子和學校。

最后一個絕招，是金融。

德國發明了一種叫“全能銀行”的東西。就是既管存貸款，又管股權投資，還管發債券。德意志銀行、德累斯頓銀行，全是1870年前后成立的。

這種銀行模式的好處是：企業缺錢，銀行可以直接入股；銀行投了錢，就得盯著企業好好干。這樣一來，資本和產業牢牢綁在一起，企業融資成本大大降低。

19世紀70年代初，德國在制度層面做了一項關鍵調整——完善了有關股份公司的法律框架，使鐵路、礦業、鋼鐵和化工等行業更容易通過公司制運作。企業不再只依賴少數資本家，而是可以向社會發行股票和債券，從資本市場籌集大規模資金。

這一套金融與法律工具很快產生了連鎖反應。1870年前后到1873年之間，德國出現了一股創業與投資的熱潮，大量新企業接連成立，數量動輒以千計。資金迅速涌入鐵路建設、鋼鐵冶煉和機械制造等重工業部門，使這些產業在短時間內實現了明顯擴張。

寫到這兒，你可能會覺得：德國這條路，看著挺正能量的啊，靠改革、靠教育、靠金融，沒搶沒偷就發達了。

但千萬別被這些漂亮詞兒騙了。

梅林的那句話，得再念一遍：“在德意志，離開了鮮血、貧困和恥辱就不可能完成資本的原始積累。”

1844年，西里西亞爆發了織工起義。那些被壓榨到活不下去的工人，沖進資本家的工廠，砸機器、燒賬本。起義最后被鎮壓了，但它暴露了德國工業化的另一面——那些煙囪里冒的黑煙，是人血染的。

梅林還講過一個細節：為了讓工人多干活，政府取消了“星期一休假”，縮短了教會節日。工人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只能像機器一樣被榨到油盡燈枯。

所以，沒有殖民地的德國，靠什么完成原始積累？

靠的是榨干自己。榨農民的地租，榨工人的血汗，榨每一個普通德國人的力氣和壽命。

英國的原始積累是黑色的（奴隸貿易），德國的原始積累是灰色的（內部壓榨）。顏色不同，本質一樣——都沾著血。

1900年，德國成了歐洲第一工業強國。那些在工廠里站了十幾年、肺里吸滿煤灰的工人，看著自己生產出來的機器遠銷全球，卻住著擁擠的工棚，吃著干硬的黑面包。

這就是工業化的代價。沒有殖民地，這個代價就得本國老百姓來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