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鵬這輩子,最怕兩件事:
一是過年,因為要面對親戚朋友的盤問——“今年館地可好?脩金漲了沒?”
二是開學,因為又要和東家、學生開始一年的斗智斗勇,忍氣吞聲,茍活。
他在日記里寫了一句諺語:
“家有三石糧,不作童子王。”
意思很簡單:只要家里還有點余糧,能活下去,就絕不去當教書先生,絕不去受那份氣。
中了舉人的劉大鵬,還是當了一輩子“童子王”。從二十多歲教到七十多歲,從“先生”教成“老夫子”,被現實磨平了所有棱角,活成了自己年輕時最看不起的樣子。
很多人有個誤解,覺得古代中了舉人,就等于飛黃騰達,當官發財,衣食無憂。
其實不是,尤其是在晚清。
劉大鵬確實是舉人。光緒二十年(1894年),他和大兒子一起中舉,“父子同科”,被鄉人傳為美談,風光了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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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舉人只是有了功名,有了當官的資格,不等于就能當官,更不等于有錢。
他三次赴京會試,三次落榜,沒有補上官缺,沒有俸祿,沒有權力,只能回山西老家,靠教書糊口。
光緒十八年(1892年)正月三十日,他在日記里寫了一句大實話:
“吾家雖非赤貧如洗,究竟不甚寬綽有余耳,不然余何必出門教書也。”
翻譯過來就是:家里雖然沒窮到揭不開鍋,但確實不寬裕。要是有錢,我干嘛出門教書,看人臉色,受人氣?
這話里有不甘,有委屈,有無奈,更有一個讀書人的尊嚴被現實踐踏的心酸。
他不是不想當官,是當不上;不是不想在家盡孝,是養不起父母妻兒;不是不想有風骨,是為了糊口,只能低頭。
只能“舍己之田,耕人之田”,只能靠東家的脩金,勉強維持一家人的生計。
不過也得說句公道話:山西是個教書的好地方。劉大鵬享受的待遇,足以讓全國大半同行眼紅。
光緒二十二年(1896年)二月初四,劉大鵬在日記里記下了當年教書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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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四到六人,學費一百兩,東家管飯。另外還有兩個旁聽的、一個自家孩子。現在東家又塞了一個學生過來,沒說加錢,他也只能接著,不敢問。
一百兩是什么概念?
當時官辦的平陽書院、太原晉泉書院,每年總費用也才五百多兩和二百五十兩。劉大鵬一個人就能掙一百兩,已經相當不錯了——在太谷曹家那樣的大票號家族教書的先生,一年也就這個數。
山西商人重視教育,對教書先生還算客氣:逢年過節設宴款待,塾師坐上座;回家有轎車接送,東家送到大門口。劉大鵬能在太谷南席村票號商人武佑卿家一教近二十年,說明他的學識和人品都得到了認可。
但就算這樣,他還是逃不掉教書先生的卑微。
最后那句“未曾言脩金多寡,此亦夠吾辦理矣”,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東家是金主,你是打工的,人家多塞一個人,你只能接著;人家不給加錢,你只能認著,連問一句的勇氣都沒有。
這就是晚清教書先生的處境:表面上是“先生”,實際上就是東家的附庸,哪怕貴為舉人,也還是靠人吃飯的打工人。
劉大鵬的處境已經算好的了。他的同行,很多比他更慘。
光緒二十二年三月十五日,他收到朋友殷效芳的信。信里說:
“言其館中,功課毫不整頓,男女小孩各二,略大者才十五歲,讀書雖不少,而未有一書熟者。欲認真而勢有不能,不認真而心又不安,處置十分無法。又言其東家種種刻薄,更仆難數。”
我館里的學生根本不聽話,男男女女混在一起,最大的才十五歲,書讀了不少,沒有一本能背熟的。我想認真教,東家不支持,根本管不了;不認真教,又對不起良心,左右為難。東家還特別刻薄,欺負我的地方,說都說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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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效芳在信里感嘆:教書先生的“災厄”,真是太大了。
劉大鵬讀完信,在日記里寫:“與余館同病,不禁悵然者久之。”
他太懂這種感受了。那種想管管不了、想走走不了的無奈,那種被東家欺侮卻只能忍氣吞聲的卑微,是所有晚清教書先生的共同命運。
十一月二十四日,他又在日記里寫了一段更扎心的話:
“近來教書之人往往被人輕視,甚且被東家欺侮,而猶坐館而不去,作東家者遂以欺侮西席為應分。世道如此,無人挽之,則遷流不知伊于胡底也。”
教書先生被人輕視,被東家欺負,卻不敢辭職,不敢離開——因為離開這個館,就可能找不到下一個,就可能養不起家人。
而東家,見教書先生不敢走,就把欺負人當成了理所當然,變本加厲。
三天后,他又補了一刀:
“當此之時,學校頹廢,士風不振,故有子弟者,雖請先生教書,亦是作為浮事,何嘗鄭重其事,敬禮先生哉!而為先生者,亦以東家有錢,非惟不嫌東家不致敬,不有禮,而反諂媚東家。風俗如此,不亦深可浩嘆哉!”
“反諂媚東家”——這五個字,在舉人劉大鵬眼中,絕對算得上是禮崩樂壞了。
今天的人聽了,可能覺得沒什么大不了,但在晚清,這對讀書人而言,卻是莫大的屈辱。
但晚清不一樣。那時候的讀書人,從小被灌輸的是“士農工商”,是“士可殺不可辱”,是“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科舉考場上寫的是圣賢書,祠堂里供的是忠臣孝子。他們活了一輩子,就靠這四個字撐著臉面。
可現在,臉面沒了。
這日子過的,就是一個字——熬。
劉大鵬不是沒想過換條路。
光緒二十二年三月二十五日,他在日記里狠狠罵了自己一頓:
“教書之人,抱遠志者甚少。區區方寸,只求個好館地,每年多得幾兩脩金,饌食好些,東家待之豐厚,如是而已矣,并不計依人門戶度我春秋,終非久遠之計。舍己之田,耕人之田,已涉自待之薄。志之卑、計之疏莫甚于教書一事,夫教書不過暫為糊口計,若作為終身計,則甚左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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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罵自己胸無大志,只盯著那幾兩脩金,只想著東家對自己好點,從來沒想過靠教書永遠沒有出頭之日,永遠要仰人鼻息。
他罵自己“舍己之田,耕人之田”,放棄了自己的尊嚴,依附別人,活得太卑微。
罵完之后,他給自己定了個目標:
“余有躬耕事親之志,業已打定主意,待于來年,將館辭了,躬身耕以事吾親。”
他想回家種地,自己養活自己,伺候父母,不再看人臉色,不再做那“諂媚東家”的教書先生。
可最后一句,暴露了他的猶豫:
“但不知二親俯準否。”
父母同不同意?其實是他自己下不了決心。
他心里清楚,種地比教書更苦,收入更不穩定。遇到天災人禍,可能連飯都吃不上。教書雖然卑微,雖然受氣,但至少有固定的脩金,能勉強維持一家人的生計。
劉大鵬23歲中秀才,五次赴太原鄉試,五次落第;中舉后三次赴京會試,三次落榜。
最后一次赴考,是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考場不在北京,在河南開封——因為八國聯軍入侵,順天貢院被毀。
那一次,考題徹底變了。四書五經退出舞臺,財政、軍事、教育等“時務”成了主流。劉大鵬讀了一輩子圣賢書,對這些一竅不通,再次落榜。
1905年,科舉被廢除。那些年他記下的“廢學校、裁科考之謠”,成了真。
科舉沒了,他的希望也沒了。
但他還在教書,一直教到七十歲,一直教到生命的盡頭。他曾經說教書不是長久之計,可到頭來,這成了他一輩子的營生,也成了他唯一的退路。
也許,不是他選擇了教書,是教書收留了他。幸而,他留下了那本《退想齋日記》,讓百年后的我們,得以窺見那個大變局時代里,一個普通讀書人的掙扎、堅持與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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