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勁敵之死：一樁撲朔迷離的謀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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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洛茨基曾經是蘇聯二號人物，后來在政治斗爭中落敗，被驅逐出境。墨西哥向托洛茨基提供了政治庇護，他于1937年1月9日抵達，1940年8月21日死于刺殺。最初，刺客宣稱自己的動機是私人恩怨。但后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表明，這起刺殺是蘇聯內務人民委員會策劃的。

托洛茨基遇刺的書房

一 流亡

早在20世紀20年代，托洛茨基就在蘇聯激烈的權力斗爭中落敗。1925年1月26日，他被解除了軍職，1926年又被解除政治局委員職務。1927年，在托派組織了一場示威游行后，托洛茨基被開除黨籍，次年流放到阿拉木圖。

在流放期間，托洛茨基組織剩余的支持者，試圖東山再起。1929年1月18日，國家政治保衛總局特別會議決定將托洛茨基驅逐出蘇聯。蘇聯政府與幾個國家進行談判，它們都拒絕接收托洛茨基，只有土耳其同意。托洛茨基本人要求被引渡到德國，但德國拒絕接收他。

1929年2月，托洛茨基抵達土耳其，頭兩個月住在蘇聯駐伊斯坦布爾領事館，之后搬到附近的一家酒店居住，1929年4月被土耳其當局送往布于卡達島（王子群島的島嶼之一），安置在一座名為亞納羅斯宅邸的房子里。在那里，托洛茨基撰寫自傳《我的生活》和《俄國革命史》，組織出版《反對派公報》。該報被秘密送往蘇聯，蘇聯當局意識到，他到國外依舊在從事政治活動。1932年2月20日，托洛茨基及其全家被剝奪蘇聯國籍，并被禁止入境蘇聯。在此期間，他曾申請進入比利時、法國、挪威、德國和英國，但均被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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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托洛茨基經由意大利前往丹麥，參加社會主義會議。到1932年底，托洛茨基加入了蘇聯境內反斯大林反對派的政治聯盟，該聯盟成員包括季諾維也夫和加米涅夫。正因如此，蘇聯政府開始指控他和他的支持者為德國、意大利和日本的情報機構工作。該集團一直存在到1933年，之后隨著季諾維也夫和加米涅夫再次倒向斯大林而解散。

在這個階段，斯大林顯然還沒有計劃除掉托洛茨基。他最初的主要目標是托洛茨基帶出蘇聯的大量個人檔案。在執政期間，托洛茨基將所有經手的文件副本都存入了檔案庫，其中包括鮮為人知的列寧筆記和秘密的政治局決議。他廣泛地利用所有這些材料來撰寫反斯大林的文章。

1933年到1935年，托洛茨基居住在法國。5月，法國政府與蘇聯政府簽署《法蘇互助條約》后不久，托洛茨基被法國驅逐，移居挪威。

1936年8月14日，蘇聯塔斯社報道了“托洛茨基-季諾維也夫派”陰謀案。在蘇聯政府的持續施壓下（威脅停止進口挪威鯡魚），挪威于9月2日將托洛茨基軟禁起來。1936年12月，托洛茨基收到消息，墨西哥的社會主義者拉薩羅·卡德納斯當選總統，已同意接收他。 1937年1月9日，托洛茨基抵達墨西哥城。

1937年，墨西哥尚未與蘇聯建立外交關系，因此難以對其施加壓力。此外，墨西哥地理位置靠近美國——第四國際最大的國家支部所在地——這使得托洛茨基更容易從其支持者那里獲得捐款和安保志愿者。然而，他所有獲得美國簽證的嘗試都以失敗告終。

托洛茨基移居墨西哥時，他的主要收入來源是出版物的版稅和美國志同道合者的捐款。然而，到20世紀30年代末，他的整體財務狀況已顯著惡化。1936年，托洛茨基被迫將部分檔案出售給阿姆斯特丹當代歷史研究所巴黎分所；1940年，大部分檔案被出售給哈佛大學。這些舉動的另一個動機是為了使檔案免遭內務人民委員會（NKVD）特工的查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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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期間，托洛茨基積極組織世界各地的支持者。早在1930年至1933年間，他就試圖在共產國際內部建立一個類似于全聯盟共產黨（布爾什維克）左翼反對派的組織——“國際左翼反對派”，該組織由來自11個國家的社會主義運動代表組成，其中包括德國、保加利亞和西班牙。自1935年起，托洛茨基開始廣泛倡導建立一個替代官方的第三國際的組織，于1938年成立。實際上，托洛茨基幾乎建立了一個與莫斯科分庭抗禮的中心。在墨西哥期間，托洛茨基出版了《被背叛的革命：蘇聯的現狀及其未來走向》，并撰寫《斯大林評傳》，向他的死對頭斯大林發起攻擊。這讓斯大林和蘇聯當局對他動了殺心。

二 富婆

在墨西哥城外的車站，托洛茨基受到了迭戈·里維拉和弗里達·卡羅這對托派夫婦的歡迎。

弗里達·卡羅（Frida Kahlo）是一個墨西哥女畫家、社會活動家，以創作自畫像而著稱。她6歲時感染了小兒麻痹，右腿比左腿要短。18歲那年，她又出了嚴重的車禍，此后經歷了多達三十五次的手術，最終右腿膝蓋以下截肢。她的55%畫作是一幅又一幅支離破碎的自畫像（如器官分離、開刀、心臟等，象征著她的痛苦），作為一個女性主義者，她毫不避諱談論自己的性經驗。她曾說過：“I was born a bitch. I was born a painter.（我生而為碧池，生而為畫家）是她和丈夫里維拉成功向墨西哥政府請愿，為托洛茨基提供政治庇護，并帶到自己的“藍房子”（La Casa Azul）。托洛茨基和妻子娜塔莉婭·謝多娃從1937年1月到1939年4月一直住在那里。

弗里達·卡羅的照片 攝于1938年

弗里達宣稱，她和托洛茨基不僅成為了好朋友，還有過一段短暫的戀情。1937年，在他們在墨西哥城同居期間，卡洛創作了《獻給列昂·托洛茨基的自畫像》，畫中卡洛手中拿著一封信，信上寫著她寫給托洛茨基的題詞。無論她的話是真是假，這種看起來像是“被富婆包養”“吃軟飯”的關系，顯然讓昔日的“蘇聯二把手”托洛茨基感到尷尬，特別是與自己的妻子娜塔莉亞和她的丈夫迭戈同處一個屋檐下。但是，迭戈·里維拉的心思顯然不在這上面。

1938年下半年，安德烈·布勒東和迭戈·里維拉宣稱，他們受到托洛茨基鼓舞，合作撰寫了《獨立革命藝術宣言》。這個組織是短命的，于1939年下半年解散。1939年3月，迭戈·里維拉聲明反對卡德納斯總統和反對革命制度黨，托洛茨基擔心卷入墨西哥的政治，擔心被再次驅逐，慌忙搬到了別處。

為了組織第一次刺殺行動，蘇聯人民內務人民委員會軍官納胡姆·艾廷貢（Nahum Eitingon）和蘇多普拉托夫招募了特工格里古列維奇（尤扎斯·格里古列維丘斯）聯絡此事，而墨西哥藝術家西凱羅斯則擔任刺殺小組的直接領導人。小組所有成員均由西凱羅斯親自挑選，無一人是蘇聯內務人民委員會（NKVD）軍官。

刺殺行動于1940年5月24日夜間以突襲的方式進行。根據埃廷貢事后的說法，在凌晨4點左右，20名身穿墨西哥警察和軍隊制服的男子，在內務人民委員會招募的保安羅伯特·謝爾頓·哈特的協助下，闖入托洛茨基住宅的庭院。他們向托洛茨基的臥室掃射了10到15分鐘，并在門口放置了一枚炸彈，但由于技術故障，炸彈未能引爆。

刺殺行動失敗了：托洛茨基和他的妻子娜塔莉婭·謝多娃倒在地上，在槍擊過程中一直保持這個姿勢。唯一的傷亡是托洛茨基14歲的孫子弗謝沃洛德·沃爾科夫，他當時正在隔壁房間睡覺：一顆子彈擊穿了他的腿。據蘇多普拉托夫稱，失敗的原因是準備不足：“騎兵”小組的成員在西班牙有過作戰經驗，但他們都沒有特種作戰或“搜查房屋”的經驗。為襲擊者開門的謝爾頓·哈特被他們綁架，并被殺死滅口。托洛茨基本人認為哈特是襲擊者的受害者，甚至下令在房子上安裝一塊紀念牌匾，上面刻著“紀念羅伯特·謝爾頓·哈特，1915-1940，被斯大林刺殺”。

這次名為“騎兵”的行動失敗后，托洛茨基住所的安保措施顯著加強。墻壁用沙袋加固，并砌筑了額外的磚塊，窗戶上安裝了鋼制百葉窗，并在房子外部署了五支巡邏隊伍。

死里逃生之后，托洛茨基于1940年6月8日寫了一篇題為《斯大林謀害我的生命》的文章，托洛茨基在文章中表示，肯定會有下一次暗殺企圖。墨西哥的斯大林主義者十分不屑，稱這次刺殺是托派自導自演的，目的是政治作秀。這讓托洛茨基十分惱火，指責墨西哥報紙《人民報》（El Popular）、《未來報》

（Futuro）和《墨西哥之路報》（La Voie de México）接受了蘇聯的資助。作為回應，這些報紙都對他提起了誹謗訴訟。1940年8月，托洛茨基發表了聳人聽聞的文章《克里姆林宮的超級博爾吉亞》，指控斯大林毒害了列寧。不久后，托洛茨基碰到了第二次刺殺。托洛茨基身亡后，這些官司仍在打。

三 刺客

被墨西哥警方抓獲的刺客拉蒙

1940年8月20日，偽裝成托洛茨基支持者的拉蒙·麥卡德（Ramon Mercader）拿出一篇文章請他修改。下午剛過5點，正在托洛茨基閱讀文章的時候，麥卡德他掏出藏在雨衣里的冰鎬，往托洛茨基后腦勺狠狠砸去。托洛茨基隨即大聲呼救，保鏢立馬跑了過來與麥卡德進行激烈的搏斗，托洛茨基也被送往醫院進行手術，于1940年8月21日晚7時25分死亡。

1940年8月24日，《真理報》刊登了一篇題為《托洛茨基之死》的簡短報道和一篇題為《國際間諜之死》的社論，寫道：“一個被全世界工人唾棄、詛咒的人，一個多年來與工人階級及其先鋒隊——布爾什維克黨——作斗爭的人，已

經被埋葬了。資本主義國家的統治階級失去了一位忠實的仆人。外國情報機構失去了一位經驗老道、為實現其反革命目標不擇手段的資深特工。

”蘇聯政府公開否認派人刺殺了托洛茨基。早在發表社論為其“蓋棺定論”之前，就急于撇清關系。《真理報》8月22日報道：“襲擊者是托洛茨基的追隨者和最親密的伙伴之一。”拉蒙·麥卡德也向墨西哥警方供述，自己刺殺托洛茨基，出于個人怨恨。他并未報出真名，而宣稱自己是比利時公民雅克·莫爾納爾（Jacques Mornard），從事進出口貿易，支持左翼運動，1938年在巴黎與托洛茨基結識，多次借款給他，最后發現他是個政治騙子，于是憤然殺死了他。但很快便證實，“莫爾納爾”并非比利時人，媒體開始猜測蘇聯情報機構是幕后黑手。然而，拉蒙的身份始終未能確定。

拉蒙的真實身份是一個西班牙人，他的母親卡里達·麥卡德（Caridad Mercader）很早就是一個親蘇分子，而他的富商父親反對妻子的政治觀點，曾將她送進瘋人院，后來與她離婚。20世紀30年代，蘇聯人民內務人民委員會軍官埃廷貢以科托夫（Kotov）的化名參加了西班牙內戰。在那里，他很快招募了麥卡德和她的兒子拉蒙為蘇聯服務。

參與此次特別行動的六名內務人民委員會（NKVD）官員于1941年被授予蘇聯勛章。1941年3月，拉蒙的母親麥卡德抵達莫斯科。6月17日，內務人民委員會主席拉夫連季·貝利亞組織了一場盛大的歡迎儀式，蘇聯最高蘇維埃主席團主席米哈伊爾·加里寧在儀式上授予麥卡德列寧勛章。

卡里達·麥卡德攝于1910年

不久后，麥卡德又返回墨西哥，救子心切的她與當局展開了一系列談判，設法讓兒子獲釋。母子倆的朋友回憶：“她認識那里（墨西哥）很多重要人物……而且，她很可能挨個去懇求他們。”但她的所作所為卻攪亂了局面——證明了蘇聯當局與母子二人脫不開干系。這引起了墨西哥當局的警覺，他們加強了對拉蒙的獄中管理，蘇聯所有組織好的計劃（包括劫獄）都取消了。1944年6月27日，墨西哥法院對雅克·莫納爾案作出判決，他不得不在監獄服滿二十年的刑期。蘇聯當局命令麥卡德立即離開墨西哥，不要再幫倒忙。

拉蒙·麥卡德服滿刑期，于1960年5月6日獲釋，隨后被送往古巴，之后通過捷克秘密前往蘇聯。根據蘇聯最高蘇維埃主席團5月31日的法令， 1960年，拉蒙·麥卡德被授予蘇聯英雄稱號、列寧勛章和金星勛章（編號11089）；他從克格勃主席亞歷山大·舍列平手中親自接過勛章。

在蘇聯工作的拉蒙·麥卡德

拉蒙·麥卡德是蘇共中央馬克思列寧主義研究所的成員，還曾在中央黨檔案館（現為俄羅斯國家社會政治史檔案館）工作，地址是大德米特羅夫卡大街15號。只有少數員工知道麥卡德的秘密；其他人則認為他只是一位戰爭老兵——蘇聯英雄。他被分配到克拉托沃的一處國有別墅，后來又被分配到索科爾地鐵站附近的一套四居室公寓。20世紀70年代中期，他應古巴領導人菲德爾·卡斯特羅的邀請，移居古巴，擔任外交部顧問。1978年，他因肺肉瘤去世，享年65歲。拉蒙·麥卡德的骨灰被運回莫斯科，安葬在昆采沃公墓10號墓地（坐標：55.705787, 37.417494）。